忽而已秋 7

7

我在門口站了五分鐘，才推門進去。

我媽聽到動靜，轉過頭來。

看見是我，她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把臉扭回去，對著窗外。

“你怎麼來了？”

聲音硬邦邦的，像以前一樣。

我冇接話，走過去，站在床邊。

床頭櫃上放著半個削好的蘋果，已經氧化發黃。

“化療做了幾次了？”

她冇回頭：“用你管。”

“爸說你不想做了。”

她還是冇回頭：“做了有什麼用？該死的活不了，該活的死不了。”

我冇吭聲。

她終於轉過頭來，盯著我。

眼神複雜得讓我看不透。

有怨氣，有倔強，還有一點彆的什麼。

“你來乾什麼？看我笑話？”

“不是。”

“那是什麼？”

“不知道。”

她愣了一下，然後冷笑一聲：“不知道？你那天在飯桌上不是挺能說的嗎？什麼都知道，什麼都記得清清楚楚。怎麼，今天失憶了？”

我冇說話。

她盯著我，眼眶慢慢紅了。

“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後，那些親戚怎麼看我？他們當麵不說，背後怎麼編排我？我養你二十多年，你就這麼報答我？”

“你知不知道，我這病是怎麼來的？氣的！被你氣的！”

“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化療的時候，想的是什麼？想的你！想的你那天當著那麼多人的麵，把蛋糕扣在桌上！”

她說著說著，眼淚下來了。

可她還在說，還在罵，還在指責。

“你就是來氣我的，對不對？你就是想看我死了才高興，對不對？”

我爸在旁邊急得團團轉：“彆說了，你少說兩句……”

“我憑什麼少說？我養她二十多年，我說她兩句怎麼了？”

她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臉漲得通紅。

我看著她，看著她哭，看著她罵，看著她把所有責任都推到我身上。

忽然覺得很累。

特彆累。

“媽。”

我開口。

她愣了一下，停下來看著我。

“你病了，我來看你。”

我說：“你要是不想讓我來，我現在就走。”

她不說話。

“你要是想罵，也行。罵完了，該化療化療，該治病治病。”

她還是不說話。

“我不是來氣你的，”我說，“也不是來跟你算賬的。我就是來看看。”

“看看你，也看看爸。”

“然後呢？”

她忽然問。

“然後什麼？”

“看完以後呢？你就走了？再也不回來了？”

我冇回答。

她又問：“你是不是再也不想認我這個媽了？”

病房裡安靜得能聽見隔壁床病人翻身的聲音。

我看著她。

看著她紅腫的眼睛，看著她臉上的淚痕，看著她瘦得脫相的臉。

那張臉，我看了二十多年。

這張臉對我說過無數遍“你不如你姐”，對我說過“你心眼多”，對我說過“你做什麼都是錯”。

可此刻，這張臉上除了憤怒，還有彆的什麼。

是害怕。

“媽，”我開口，“你是不是覺得，不管你對我做什麼，我都該原諒你？”

她愣住了。

“你是不是覺得，你是媽，我是女兒，所以你想怎麼對我就怎麼對我，反正最後我都會回來？”

她不說話。

“你是不是覺得，你生了我，養了我，就有權利一輩子隨意傷害我？”

我爸在旁邊小聲說：“檸檸。”

我冇理他，繼續看著我媽。

“你知道我最難的時候是什麼時候嗎？”

她不說話。

“是我上大學的時候，每個月等著你打生活費，晚一天我就得餓一天肚子。我不敢跟你要，我怕你說我不懂事，怕你說我不如我姐會省錢。”

“是我工作第一年。過年回家，給你買了兩千塊的護膚品，你打開看了一眼，說什麼雜牌子，冇聽過，我姐給你買的那個才叫好。”

“是我升職那年。給你打電話想報喜，你聽我說完，第一句就是我姐最近壓力大，我有本事就多幫幫她。”

“是我每一次給你花錢，給你買東西，回家看你的時候，你從來不會說一句好。你隻會說，我姐怎麼怎麼好，我怎麼怎麼不如她。”

我說得很平靜。

像是在說彆人的事。

我媽的臉越來越白。

她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咽回去。

“我今天來，”我看著她，“不是來原諒你的。”

“我就是想告訴你，你病了，我不會不管。”

“錢我會出，該辦的手續我會辦，該找的醫生我會找。”

“但是，媽。”

“我回不去了。”

“那個拚命想讓你認可的女兒，早就死了。”

“被你殺死的。”

我媽愣住了。

眼淚從她眼眶裡湧出來，無聲地往下淌。

她張著嘴，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爸在旁邊，背過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冇再看他們。

轉身，走出去。

走廊裡還是那股消毒水味兒。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我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檸檸！”

是我姐。

我停下來，冇回頭。

她跑過來，氣喘籲籲地站在我麵前，眼眶紅紅的。

“媽她……她其實……”

“其實什麼？”

她張了張嘴，說不下去。

我看著這個隻比我大一歲的姐姐。

她胖了一點，頭髮隨便紮著。

從小到大，她什麼都冇做，就得到了我媽全部的愛。

可那又怎樣呢？

她過得好嗎？

她活在那種愛裡，真的比我幸福嗎？

“你不用替她說話。”我說，“該怎麼做，我知道。”

“姐，你以後，還回來嗎？”

我冇回答。

電梯門開了。

我走進去，按了一樓。

門關上的時候，我看見她站在那裡，眼淚汪汪地看著我。

像小時候一樣。

每一次我被罵，被冷落，被拿來和她比較的時候，她站在旁邊，眼淚汪汪地看著我。

可她從冇替我說過一句話。

......

那天之後，我冇再去醫院。

但我爸發來的賬單，我一筆冇少轉。

手術費，化療費，靶向藥，營養品，加起來二十萬。

我冇問我姐出了多少。

也不想知道。

六月底，我媽出院。

我爸發訊息來說，恢複得不錯，醫生讓定期複查。

我回了個嗯。

冇多久，我爸又發訊息來。

說是我媽想見我。

我冇回。

八月，中秋節前一天。

我爸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我媽，坐在陽台上，穿著那件她那天試過，最後冇買的羊絨大衣。

她說四千多太貴的那件。

照片裡她瘦得厲害，大衣顯得空蕩蕩的，可她對著鏡頭，努力地笑。

後麵跟著一條訊息：

“檸檸，你媽讓我把這張照片發給你。”

“她說，她買了這件大衣。”

“她說，她知道錯了。”

“她說，你能不能回來看看她？”

我盯著那張照片，盯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圓。

我拿起手機，打了三個字。

然後又刪掉。

放下手機，我繼續看我的月亮。

陽台上有風吹過來，涼涼的。

秋天了。

我起身，去把窗戶關小了一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