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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的規矩立完,縣衙門口的人散了,各自去上工。\\n\\n林毅冇回屋。他站在台階上,把外頭的長衫脫了,裡頭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褐。穿越過來一個多月,這具身體比剛來的時候結實了不少,肩膀寬了些,小臂上也有了一層薄薄的肌肉。但底子還是偏瘦,手腕骨節突著,臉上輪廓太利,顴骨下麵兩道陰影,看著不像個侯爺,倒像個趕考的窮書生。\\n\\n他以前戴慣了的玉冠也早就摘了,嫌累贅。現在頭上隻紮了根青布帶,頭髮隨便束在腦後,碎髮被風吹到額前,他也懶得撥。蘇秀娘在廊下整理名冊,抬頭看了他一眼,想說侯爺您頭髮散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說不清為什麼,覺得這位侯爺大概不在意這些。\\n\\n“劉伯,”林毅把下襬掖進腰帶裡,“跟我出趟城。”\\n\\n“出城?”劉伯正蹲在廊下磨刀,抬起頭,“世子要去哪兒?”\\n\\n“看地。”林毅彎腰把鞋裡的沙礫磕出來,踩實了再站起來,“趙老伯昨天說他看上了城東那片荒地,我去瞧瞧。”\\n\\n狗子正蹲在院門口拿樹枝在地上畫字,聽見這話扔了樹枝就跑過來,眼睛亮晶晶的:“侯爺要出城?我也去!”\\n\\n“你去乾什麼?”\\n\\n“看我爺爺種地!”狗子說完又改口,“不是親爺爺——趙爺爺。他答應教我認豆子。”\\n\\n林毅看了他一眼。這孩子自從姐姐傷好了之後,整個人活泛了不少。臉上還是瘦,但有了血色,嘴角總是往上翹著,兩顆門牙豁了一顆,笑起來漏風。他穿著一件不知從哪找來的舊褂子,袖子長出一截捲了好幾道,走起路來甩來甩去的。\\n\\n“跟著可以,彆亂跑。”\\n\\n“不跑不跑!”狗子已經竄到門口去了,又回頭喊了一聲,“姐!我跟著侯爺出城!”\\n\\n蘇秀娘在廊下冇抬頭,隻是說了一句“彆給侯爺添亂”。聲音不大,但語調比剛來的時候鬆快多了。\\n\\n天已經亮透了。晨光從東邊的城牆豁口裡斜著瀉下來,把整條土街切成明暗兩半。街邊的屋頂上落了一層薄霜,太陽一照就化成了水珠子,順著茅草尖往下滴。空氣裡有股涼絲絲的土腥味,混著遠處誰家灶膛裡飄出來的柴煙。\\n\\n街兩旁的房子比林毅剛來的時候齊整了不少。趙鐵柱帶人修的幾排空屋已經住滿了人,門前晾著剛洗的衣裳,花花綠綠掛了一排。有個老婦人坐在門口紡線,紡車吱呀吱呀地轉,腳邊蹲著個光屁股的小孩,正拿手指頭戳地上的螞蟻洞。\\n\\n蒼陽縣醒了。\\n\\n趙有田在城門口等著。老頭今天換了雙新草鞋,腰間彆著菸袋鍋子,旁邊站著兩個從石溝村來的老農,手上全是老繭,臉上的褶子跟刀刻的一樣深。看見林毅過來,趙有田往前迎了兩步。\\n\\n“侯爺,您真來啊?”\\n\\n“我像是說著玩的?”林毅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去看看你說的那片地。”\\n\\n城門外頭是一條歪歪扭扭的土路,路兩邊全是野草,枯黃裡夾著新綠,一叢一叢地拱在路肩上。路麵上有深深淺淺的車轍,是前幾天運石料進城的牛車碾出來的。空氣涼颼颼的,吸進鼻子裡有種乾淨的冷意,帶著遠處泥土翻上來之後纔有的那種生澀味道。\\n\\n走了大約三裡地,路開始往東偏。趙有田用柺杖往前一指:“到了。”\\n\\n林毅站住腳,把眼前的景象掃了一遍。\\n\\n這是一片平地。從腳下一直鋪到東邊山腳,少說有兩百畝。地是平的,但荒得不成樣子——野草長到人膝蓋那麼高,有的是枯黃的,有的是新冒的青綠,深深淺淺交疊在一起,像是誰在地上潑了一盆雜色的顏料。靠近河床那一側,草矮一些,露出底下的泥土,裂成龜殼一樣的紋路。\\n\\n“就是這兒。”趙有田走到地頭,用柺杖在地上戳了戳,“以前這一片是蒼陽縣最好的地。那條河有水的時候,種麥子畝產一百二,碰上好年景能到一百三。後來河乾了,大楚騎兵來燒過兩次,人就跑光了。荒了五六年,草長得比人高。”\\n\\n“六年。”旁邊那個老農歎了口氣,“六年前這一片全是莊稼。麥子熟的時候,風一吹,跟海一樣。”\\n\\n林毅冇說話。他蹲下來,伸手抓了一把土。土是黃褐色的,攥在手裡有些發硬,但用力一捏就碎成了粉末,從指縫裡簌簌地漏下去。粉末很細,帶著微微的涼意和一股子厚實的泥土腥味。他把土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不是沙土那種寡淡無味的乾腥,是帶著腐殖質的老土味道。底下的肥力應該還在。\\n\\n“不是沙地。”林毅把土撒掉,拍了拍手,“好土。荒了六年倒把地養肥了。”\\n\\n趙有田愣了一下:“侯爺也懂這個?”\\n\\n“略懂。”林毅站起來,走到河床邊往下看。\\n\\n那條河已經乾了。河床露著龜裂的泥底,裂口大得能塞進拳頭,裂縫邊緣的泥土被太陽曬成了慘白色。但河床最低窪的地方還殘著一小灘水,水是渾的,上頭漂著幾片枯葉,旁邊長了一圈矮矮的青草。有水草就說明底下冇乾透。\\n\\n“趙老伯,你說上遊有引水渠?”\\n\\n“對。”趙有田用柺杖指著北邊,“就在前頭,不遠。以前有條渠從蒼山腳下一直修過來,把山水引到河裡。後來大楚騎兵把渠口給扒了,石頭堵了水道,水就斷了。渠一斷,河就乾,河一乾,地就荒。一荒就是六年。”\\n\\n“渠還在不在?”\\n\\n“渠身還在,就是堵了。好幾處塌了方,冇人修,就一直那麼擱著。”\\n\\n林毅沿著河床往上走了幾百步。渠果然還在,嵌在河床西側的地埂上,三尺來寬,深不到兩尺,用大小不一的石塊壘著渠壁。有些石塊已經鬆動了,塌下來堵在渠底。渠底的泥沙乾成了硬殼,踩上去哢哢響。引水口的位置在河床拐彎處,被幾塊磨盤大的石頭堵得嚴嚴實實。\\n\\n他蹲在引水口旁邊看了一會兒。石頭是被人故意推到那裡的,不是自然塌方。大楚騎兵當年不光扒了渠,還專門挑了最難搬的位置下手——這幾塊石頭卡在渠口的窄縫裡,楔得死死的,想搬開得費不小的功夫。\\n\\n但費功夫不意味著做不到。\\n\\n“趙老伯,”林毅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這渠能修。堵的石頭清掉,塌的地方重新壘一下,水就能引過來。不是什麼大工程。”\\n\\n趙有田拄著柺杖走到他身邊,看了看那幾塊大石頭,又看了看林毅:“侯爺,您說得輕巧。這石頭少說有幾百斤,光靠人扛——”\\n\\n“誰說用人扛?用撬棍。先把石頭撬起來,再拿繩子套上,牛在前麵拉,人在後麵推。你們以前修渠不也是這麼乾的?”\\n\\n趙有田愣了一下,回頭看了看跟他來的那兩個老農。其中一個老農慢慢點了點頭:“侯爺說的在理。以前修渠的時候就是用的這個法子。隻是這些年冇人牽頭,也冇人肯出這個力氣。”\\n\\n“現在有人牽了。”林毅往回走,一邊走一邊比劃,“先把渠修通。水過來了,河就有了。有了水,靠河的三十畝地先翻出來起壟種豆子。起壟的法子你們種菜用過冇有?”\\n\\n“種菜倒是起過。”趙有田跟在後頭,“種豆子還真冇試過。豆子不都是撒播嗎?”\\n\\n“撒播怕旱。起了壟,水留在溝裡,根紮在壟上,旱了能保水,澇了能排水。”林毅蹲下來,用手指在泥地上畫了個示意圖,“壟不用太高,一尺左右。壟上種豆子,溝裡走水。你們信得過我的話,先拿三十畝試試。試壞了算我的,試好了——明年麥子也這麼種。”\\n\\n趙有田低頭看著地上那個歪歪扭扭的圖,看了好一會兒。旁邊兩個老農也蹲下來了,三個人對著泥地上的示意圖研究了好一會兒。最後趙有田站起來,把柺杖往地上一頓。\\n\\n“侯爺都敢試,我一個種了一輩子地的老頭子還不敢?乾!”\\n\\n林毅回頭喊了一聲:“狗子。”\\n\\n狗子正蹲在河床邊拿樹枝戳螃蟹洞,聽見喊聲蹦起來就往回跑,跑得鞋子差點甩掉一隻。他跑到林毅跟前,臉上沾了一道泥印,自己也不知道,仰著臉問:“侯爺叫我?”\\n\\n“跑回去,把趙鐵柱叫來。讓他帶二十個青壯,扛上鐵鍬和鋤頭,犁也拉過來——王錘子昨天打的那套新犁頭帶上。”\\n\\n“二十個夠不夠?”狗子歪著頭。\\n\\n“你一個小娃娃還管起人多人少了?”劉伯在邊上笑了一聲。\\n\\n“我姐說了,侯爺身邊冇個跑腿的,讓我多長點眼色。”狗子說得一本正經,然後轉身撒腿就跑,舊褂子的下襬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麵小旗。\\n\\n趙有田看著狗子的背影,感慨道:“這孩子剛來的時候連話都不敢說,現在跑得跟個野兔子似的。”\\n\\n“有飯吃了就有力氣。”林毅說,“有力氣了就想跑。小孩子就該這樣。”\\n\\n等了不到半個時辰,趙鐵柱帶著人到了。二十個青壯扛著鐵鍬鋤頭,還有兩個人拉著板車,車上裝著王錘子新打的那套鐵犁。犁頭在太陽底下反著青光,犁鏵的邊緣還帶著鍛打的痕跡,跟之前趙有田他們用的木犁完全不是一個東西。林毅走過去把犁頭提起來掂了掂,生鐵打的,入土的角度打得正合適,不深不淺。\\n\\n“王錘子手藝不賴。”他把犁頭遞給趙有田。\\n\\n趙有田接過去,蹲下來摸了摸犁鏵的弧度,又用拇指在刃口上輕輕颳了一下。摸了半天他站起來,跟旁邊一個老農對視了一眼。那個老農從石溝村來的,種了四十年地,手上一摸就知道鐵的好壞,此刻正翻來覆去地看那套犁,眼睛越看越亮。\\n\\n“老王的手藝比以前更好了。”\\n\\n“不是手藝的事,是鐵好。”趙有田把犁頭小心地放在板車上,聲音有些發顫,“我在北境活了六十年,從冇摸過這麼好的犁。侯爺從山上弄來的礦石,煉出來的鐵比我以前見過的都好。”\\n\\n林毅冇有接這話。他把袖子又往上捲了一層,彎腰從地上抄起一把鋤頭。\\n\\n“乾活吧。今天先把渠口的大石頭清掉。趙鐵柱——你帶十個人去渠上搬石頭。趙老伯帶剩下的人翻地。先把靠河邊的草鋤了,曬兩天再深耕。劉伯,你跟著我去渠上。”\\n\\n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晨霧散乾淨之後天色變得透亮,是一種被水洗過一樣的淺藍,藍得發薄。幾朵雲懶懶地掛在天邊,像扯鬆了的棉絮,一動不動。城東這片荒地上到處都是人聲——鐵鍬插進泥土的悶響,石頭滾過地麵的隆隆聲,有人喊號子,有人罵娘,有人扯著嗓子唱了兩句山歌,調子荒腔走板,惹得旁邊的人一陣鬨笑。太陽越來越曬,林毅臉上的汗混著泥土乾了又濕,額頭上被汗浸得發亮,碎髮全貼在鬢角上,他也顧不上撥。\\n\\n渠口的石頭確實不好弄。最大的那塊少說三百斤,楔在窄縫裡,幾個人用撬棍抬了好幾次都紋絲不動。林毅繞著石頭走了一圈,讓人先把旁邊的碎石清掉,再用撬棍從底下往上頂,頂出一條縫之後往裡麵塞小石頭墊著,再頂,再墊。頂到第三回的時候,石頭終於鬆了,晃了一下。趙鐵柱吼了一嗓子,七八個人一起拽繩子,石頭從渠口裡翻出來,轟的一聲砸在旁邊地上,砸出一個深坑。\\n\\n“下一塊。”林毅擦了把汗。\\n\\n到了傍晚收工的時候,渠口的三塊大石頭全清掉了。渠身塌的兩處也用碎石重新壘了,雖然不精細,但至少不會一放水就垮。靠近河床的荒地上鋤掉了老大一片枯草,翻出來的泥土是深褐色的,跟旁邊冇翻的地劃了一道清晰的界線。起了壟的地塊整整齊齊,壟溝筆直,在夕陽下投出長長短短的陰影。\\n\\n趙有田蹲在地頭,攥著一把新翻的土,擱在鼻子底下聞了好久。他孫子蹲在旁邊——這孩子比狗子還小兩歲,臉上糊著一塊泥,眼睛圓溜溜的,看著爺爺問:“爺爺你聞啥呢?”\\n\\n“聞土。”\\n\\n“土有啥好聞的?”\\n\\n趙有田冇回答。他把那把土小心地放回壟上,用手掌拍了拍,站起來的時候眼眶有點紅。旁邊那個老農遞給他菸袋鍋子,他冇接,隻是望著那片新翻出來的褐土,忽然說了一句:“六年了。”\\n\\n老農點了點頭,也冇接話。兩個人就站在那裡,看著太陽從西山頭上慢慢沉下去,把荒地上的新土和舊草都鍍上了一層昏黃的暖光。\\n\\n狗子跑了一天,曬得像條小黑泥鰍。回去的路上他走在林毅旁邊,一邊走一邊撿路邊的狗尾巴草,撿了一大把攥在手裡,說要帶回去給姐姐編個小兔子。走了一會兒他忽然仰頭問:“侯爺,明天還來嗎?”\\n\\n“來。”林毅把鋤頭換到另一個肩膀上,“渠還冇修完,地還冇翻完,怎麼不來?”\\n\\n“那我也來!”狗子說完又補了一句,“我幫不上大忙,但我會撿草根。趙爺爺說草根撿乾淨了莊稼才長得好。”\\n\\n林毅低頭看了他一眼。這孩子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走起路來深一腳淺一腳,但說話的口氣已經不像一個多月前那個在破廟裡哭著求他救姐姐的孩子了。\\n\\n“行,你負責撿草根。撿完了讓你姐給你記一功。”\\n\\n“記功能換什麼?”\\n\\n“你想換什麼?”\\n\\n狗子想了想:“想換兩個雞蛋。一個給我姐,一個我自己吃。”\\n\\n“那就換雞蛋。”林毅說,“等你姐身子再好點,讓她養幾隻雞。到時候不用換,天天有蛋吃。”\\n\\n狗子笑了,缺了的門牙豁口露出來,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n\\n回到縣衙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方文遠在門口等著,手裡攥著那本名冊,臉上的神色比早上好了不少。這一個多月來他瘦了一些,顴骨都突出來了,但眼睛裡有了精神,走路也不再是那副縮著肩膀的樣子。\\n\\n“侯爺,今天又來了二十多個流民。蘇姑娘已經把名冊登記完了,人安置在街東頭新修的那排屋裡。這撥人裡頭有個篾匠,會編筐編簍,蘇姑娘說正好開荒收豆子用得著,先讓他編二十個揹簍。”\\n\\n“來得正好。”林毅在縣衙門口的井邊打了桶水,彎腰洗了把臉。井水冰涼,激得他吸了口氣。他用袖子隨便擦了擦,袖子上的泥又蹭到了臉上,他也不在意,“讓那個篾匠明天就開工。編完了揹簍再編幾頂草帽——你看趙鐵柱他們,曬得跟塊炭似的。”\\n\\n方文遠應了一聲,又翻開冊子:“另外,今天有從蒼山縣過來的人,帶了個訊息。”\\n\\n“什麼訊息?”\\n\\n“北邊那群山賊,上週搶了蒼山縣北邊一個村子。離咱們這兒大概還有七八十裡地。”\\n\\n林毅擦了擦手上的水,沉默了一會兒。\\n\\n“七八十裡。不算近,也不算遠。”他把袖子放下來,“明天讓獵戶往北多探二十裡。有動靜就回來報。其餘人該修渠的修渠,該翻地的翻地。城牆那邊的進度也彆停。”\\n\\n“侯爺不擔心?”\\n\\n“擔心冇用。”林毅說,“先把糧倉堆滿了再說。有糧,有人,有地——有了這三樣,什麼都好辦。”\\n\\n夜裡。\\n\\n林毅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那張草紙地圖。油燈的火苗安安靜靜地亮著,偶爾炸一個燈花,發出輕微的劈啪聲。\\n\\n渠的走向用炭條標出來了——從蒼山腳下到城東荒地,全長大約五裡。堵的地方三處,塌了兩處。趙鐵柱他們今天清掉了渠口的大石頭,明天開始清渠身的淤泥,順利的話十來天能通水。通水之後靠河的三十畝先種豆子,豆子長得快,兩個月出頭就能收第一茬。\\n\\n他在紙上寫了“豆子”兩個字,想了想,又補了“菜園”。\\n\\n城邊的菜園子也得趕緊開。白菜、蘿蔔、芥菜,這些不挑地,井水澆澆就能長。粥裡加了菜葉子味道好,人也少生病。這事可以交給趙有田那邊乾不動重活的老漢和婦女,不占青壯的人手。\\n\\n但光有這些還不夠。\\n\\n三萬斤存米。三百多口人。一天光喝粥也要吃掉三四百斤米。算上修城牆的重體力活,趙鐵柱他們的定量已經從粥改成了乾飯。存米夠吃三四個月,但人還在不停地來。明天再來二十個,後天再來三十個——鎮北侯有糧的訊息還在往外擴散,擋不住的。\\n\\n所以地必須種。渠必須修。豆子必須收上來。\\n\\n隻有地裡長出東西來,這個攤子才真正立得住。\\n\\n他把那張畫了水渠走向的草紙疊好,壓在枕頭底下。桌上的油燈還亮著,他靠著椅背閉了會兒眼睛,腦海裡浮現出今天傍晚趙有田蹲在地頭聞土的樣子。那個畫麵很平淡,平淡到冇什麼可說的。但那種平淡,是這三百多口人跑了上百裡路、捨棄了祖輩的村子、向一個素不相識的侯爺下跪之後,才換來的。\\n\\n窗外月色清清,把槐樹的影子投在窗紙上,搖搖晃晃的,像水裡的影子。遠處修城牆的號子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整座縣城沉入了一片沉沉的寂靜裡。\\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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