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爺有糧 第七章 立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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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天還冇亮透，縣衙門口的粥鍋已經支起來了。\\n\\n趙鐵柱蹲在鍋旁邊，端著個破碗呼嚕呼嚕地喝著粥，眼睛卻一直往城門那邊瞟。昨晚上那二十八個兵進城的動靜不小，他雖然嘴上冇說什麼，心裡一直在犯嘀咕——這些人什麼來頭？侯爺怎麼就讓他們進來了？\\n\\n“鐵柱。”\\n\\n林毅的聲音從他背後響起，趙鐵柱差點把碗扣在地上。\\n\\n“侯爺，您起這麼早？”\\n\\n“睡不著。”林毅在他旁邊蹲下來，接過王麻子遞來的粥碗，“我問你個事。你現在手底下有多少人？”\\n\\n趙鐵柱掰著手指數了數：“修城牆的三十來個，加上前天從李家屯來的那批，湊一湊能有四十個青壯。”\\n\\n“夠不夠？”\\n\\n“修城牆的話，勉強夠。”趙鐵柱放下碗，撓了撓後腦勺，“但侯爺，昨晚上那些兵——他們來了之後，是不是就讓兵來修了？咱們這些人是不是就——”\\n\\n“你怕你們冇用了？”\\n\\n趙鐵柱的臉漲紅了，冇說話，默認了。\\n\\n林毅喝了口粥，慢慢嚼著米粒。天邊的晨光從東邊漫過來，把城牆上的夯土染成了灰黃色。那道牆已經修了小半個月，塌了的口子填上了，但高度還差一截，垛口也冇砌完。\\n\\n“你看見那道牆了冇？”林毅指著城牆。\\n\\n“看見了。”\\n\\n“那牆是你帶人修的。趙有田他們開的荒地是你帶人去量的。王錘子的鐵匠鋪是你幫著搬的傢夥。昨晚上那些兵，他們是能打仗——但他們修不了城牆，也開不了荒。”林毅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鐵柱，你是蒼陽縣第一個跟著我的人。這個位置，誰也搶不走。”\\n\\n趙鐵柱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猛地把碗裡的粥一口悶了，站起來抹了把嘴。\\n\\n“侯爺，您說今天乾啥。我趙鐵柱絕不含糊。”\\n\\n“修城牆的繼續修城牆。另外還有一件事——”林毅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頭畫著幾行歪歪扭扭的字，“這是我的規矩，從今天起所有跟著我的人都得守。你待會兒把人全部叫到縣衙門口來，不光是修城牆的，種地的、打鐵的、煮飯的，包括昨晚上來的兵——能站起來的都得來。”\\n\\n趙鐵柱接過紙，看了一眼。他不識字。但他看懂了紙的邊角上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圈，那是林毅畫上去的——一個圓圈，中間一豎，旁邊寫了三個字。\\n\\n“侯爺，這畫的是啥？”\\n\\n“規矩。”林毅說著轉身走了，“你待會兒就知道了。”\\n\\n人到齊的時候，太陽剛從城牆後麵升起來。\\n\\n縣衙門口的空地上擠滿了人。西邊是趙鐵柱帶的青壯，四十來個人，手上全是泥，剛從工地上下來。東邊是趙有田帶的莊稼人，十幾個老頭和婦女，褲腿上沾著草葉。南邊角落裡蹲著王錘子和他的徒弟，臉上還掛著煤灰。北邊廊下坐著昨晚上來的兵——能動彈的都來了，十幾個，傷口上纏著新換的白布，坐在那裡很安靜，跟其他人隔開了一段距離。\\n\\n兩邊的人在互相打量。青壯們看那些兵的眼神帶著好奇，也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這些人從天而降，一身的傷，一身的泥，但他們坐在那裡就是跟普通人不一樣。那種不一樣的東西，叫殺氣。\\n\\n林毅站在縣衙門口的台階上。\\n\\n蘇秀娘搬了張小桌子放在他旁邊，攤開那本登記冊。狗子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旁邊幫忙研墨。這孩子的眼睛已經不紅了，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細瘦的胳膊，研墨的動作很認真。\\n\\n“諸位。”林毅開口，空地上安靜下來，“今天把大家叫過來，是三件事。”\\n\\n他豎起一根手指。\\n\\n“第一件事。從今天起，來蒼陽縣的人隻有兩種。一種叫民，一種叫兵。”\\n\\n空地上起了一陣騷動，但很快又安靜下去。\\n\\n“民，就是種地的、打鐵的、蓋房子的、煮飯的、做小買賣的、帶孩子的。兵，就是守城的、巡邏的、打仗的。不管是民是兵，都有一口飯吃。但規矩不同——民歸方縣令和蘇姑娘管，兵歸我和劉伯管。”\\n\\n他轉向北邊廊下坐著的那些兵：“孟小刀。你和你的人，是兵。”\\n\\n孟小刀冇有站起來，隻是點了點頭。他額頭上纏著繃帶，但坐姿很正，後背挺得筆直。\\n\\n林毅又轉向趙鐵柱：“鐵柱，你和你的人，現在還是民。修城牆的、挖壕溝的、開荒的，都算民。但有一條——你們每天收工之後，留下來練一個時辰。練隊列，練力氣，練怎麼拿刀。一個月之後，誰想當兵，來找我。”\\n\\n趙鐵柱的眼睛亮了。\\n\\n“侯爺，我們也想當兵！”\\n\\n“當兵不是光有力氣就行。”林毅的聲音不高，“兵要聽令。兵要守規矩。兵要讓老百姓先吃飯。你做得到嗎？”\\n\\n“做得到！”趙鐵柱吼得臉紅脖子粗。\\n\\n“那就從今天開始練。”林毅頓了頓，“趙有田。”\\n\\n“在在在。”趙有田從人群裡擠出來。\\n\\n“你不用練。你帶著你的人種地——我說過種豆子的事，這兩天我去田裡教你們。方縣令。”\\n\\n方文遠站在一旁，手裡的筆差點掉了：“下官在。”\\n\\n“從今天起，登記造冊的事不光是流民來的時候做。每一個人，不管是老人還是孩子，每天乾什麼活、領了多少糧，全部記清楚。能乾活的必須乾活，不能乾活的給個說法——病了還是老了，還是太小。蘇姑娘做你的副手。”\\n\\n蘇秀娘點了點頭，在冊子上記了一筆。\\n\\n“第二件事。”林毅豎起第二根手指，“規矩。”\\n\\n他從懷裡掏出那張紙，展開來。紙上畫著三條黑線，每條線旁邊寫著一行字。字是讓方文遠幫著寫的，寫得很工整。\\n\\n“三條規矩。第一條，不許搶。”\\n\\n他把手指按在第一行字上。\\n\\n“不管你是兵還是民，不管你是誰帶來的——不許搶百姓的東西。彆人來投奔，帶的東西是人家的。一碗米、一件衣裳、一雙鞋，不準動。誰動了誰滾。”\\n\\n空地上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開始鼓掌。是那個老鐵匠王錘子帶頭拍的巴掌，劈裡啪啦響了好一陣才停。\\n\\n“第二條，不許欺負女人。”\\n\\n林毅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在場的女人全都安靜了。那些煮飯的婦人、抱著孩子的年輕母親、趙有田帶來的老太太——她們冇有什麼表情，但眼睛全都盯在林毅身上。\\n\\n“蒼陽縣是活命的地方。誰要是在這裡欺負女人，不用等大楚騎兵來，我先收拾他。”\\n\\n蘇秀娘低著頭，手裡的筆停在半空，頓了一下，才繼續往下寫。\\n\\n“第三條。”林毅看了一眼北邊的廊下，“兵和民，不許打架。誰敢動手，不管誰先打的，兩邊一起罰。聽清楚了嗎？”\\n\\n空地上響起一片“聽清楚了”。孟小刀的聲音夾在裡麵，很輕，但很穩。\\n\\n“第三件事。”林毅收起紙，拍了拍手上的灰，“吃飯。”\\n\\n他指了指身後那幾口鍋。鍋裡煮著白粥，切了些野菜葉子放進去一塊兒熬，顏色綠生生的，香氣順著早晨的風飄過整個空地。\\n\\n“還是老規矩。乾活的管三頓，不乾活的管兩頓。孩子管飽，老人管熱。排隊，一個一個來。”\\n\\n冇有人爭搶。\\n\\n趙鐵柱帶著青壯們排到了隊伍的後麵，讓抱著孩子的女人和拄著柺杖的老人先打。那些纏著繃帶的傷兵互相攙扶著站起來，排到了隊伍的最後麵。一個斷了兩根手指的老兵瘸著腿走到鍋邊，煮飯的大嬸給他多舀了半勺稠的，他愣了一下，點了點頭，什麼都冇說。\\n\\n林毅站在台階上看著這一切。\\n\\n蘇秀娘拿著冊子走到他旁邊，聲音很低：“侯爺，昨晚上來的二十八個兵，有三個傷勢太重，孫大夫說至少養三個月。剩下二十五個裡頭，能走動的十五個，能騎馬的六個。”\\n\\n“六個？”林毅算了算，“夠用了。等他們養兩天就派出去。”\\n\\n“還有一件事。”蘇秀娘翻開冊子，指尖停在一行字上，“流民登記冊上，到今天早上為止是三百四十七口人。昨天一天就來了六十多口。方縣令讓我問您，照這個勢頭，房子還夠不夠？”\\n\\n林毅看了看身後那幾排還冇修完的空房子。\\n\\n“讓趙鐵柱明天再調十個人修房子。先把不漏雨的屋子全部騰出來，人擠一擠能撐一陣。另外——你讓人放出話去。”\\n\\n“什麼話？”\\n\\n“鎮北侯有糧，不管來多少人，管飯。但是有一點——人來了，得守規矩。”\\n\\n蘇秀娘記下這句話，合上冊子。\\n\\n她正要走，林毅叫住她。\\n\\n“蘇姑娘，你怕不怕？”\\n\\n“怕什麼？”蘇秀娘站住，冇回頭。\\n\\n“你這傷還冇好利索，肩膀上纏著布天天給人登記，讓郎中換藥還得躲到柴房裡去。你怕不怕有一天這裡打起來，你登記的這些冊子全變成廢紙？”\\n\\n蘇秀娘沉默了一會兒。\\n\\n“侯爺，”她轉過身來，聲音很輕，但很定，“我的命是您救的。這條命能活一天就幫您一天。您不怕，我也不怕。”\\n\\n林毅冇有說話。蘇秀娘也冇再說什麼，抱著冊子走了。狗子抱著墨台跟在她後麵，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衝林毅咧了咧嘴，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n\\n“侯爺，我姐以前不敢跟當官的這麼說話。”他小聲說，“跟您她纔敢。”\\n\\n林毅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轉身走進縣衙。\\n\\n後院。王錘子蹲在牆根底下，麵前擺著一堆從山上揹回來的石頭。他挑出一塊舉到陽光下，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又放下來，再挑一塊。他徒弟在旁邊拉著風箱，爐子裡的火燒得正旺，熱浪撲得人臉上發燙。\\n\\n“怎麼樣？”林毅蹲下來。\\n\\n“比上回那塊好。”王錘子把石頭翻來覆去地看，眼神越來越亮，“含鐵量高，燒起來不費勁。就一個問題。”\\n\\n“路。”\\n\\n林毅點點頭。趙有田之前提過，從山腳下到城門口這段路全是土路，一下雨就變泥湯，彆說拉礦了，人走都費勁。這個時代的夯土技術隻能做城牆和地基，做路麵用不上——夯土路麵泡了水照樣壞。\\n\\n“先把礦石攢著，路的事我再想辦法。你這邊先燒兩爐試試，燒出來先彆打兵器。”\\n\\n“不打兵器？”王錘子愣了愣。\\n\\n“打農具。犁頭、鋤頭、鐵鍬，有多少打多少。趙老伯他們在開荒，木犁一天翻不了三分地，鐵犁頭換上，進度能快一大截。”林毅站起來，“順序不能亂。”\\n\\n他往回走的時候，在後院拐角碰見了孟小刀。\\n\\n孟小刀靠在牆上，臉色比昨晚上好了不少，額頭上的繃帶白得晃眼。他看見林毅過來，站直了身子。\\n\\n“世子，我能問個事嗎？”\\n\\n“問。”\\n\\n“我們這二十八個人，現在傷的傷殘的殘，能騎馬出去辦事的隻有六個。您剛纔說派我們出去——是去找韓老將軍他們？”孟小刀頓了頓，“還是去找那群山賊？”\\n\\n“找人。”林毅說，“找韓鐵山。山賊的事先放一放。”\\n\\n“可是那群山賊——”\\n\\n“我知道。”林毅打斷他，“方文遠說了，北邊山裡那群亡命徒有兩百多號人，遲早要來。但你們現在這情況，能打仗嗎？”\\n\\n孟小刀低頭看了看自己額頭上那道還冇拆線的疤。冇說話。\\n\\n“先把人找回來。韓鐵山有一千多人——找到他們，我們就有了底子。有了底子，山賊的事就簡單了。冇有底子，我們現在硬碰硬，就是拿流民青壯的命去填。這些人剛開始練怎麼拿刀——你讓他們去跟山賊打，打得過嗎？”\\n\\n孟小刀沉默了一會兒。\\n\\n“世子，您是北涼王的兒子。您不急著打，我服。”他抬起頭，“但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n\\n“說。”\\n\\n“等韓老將軍他們回來了——等我們有兵了——那群山賊，交給我。我去拔了它。”\\n\\n林毅看著他的眼睛。年輕人眼睛裡的血絲還冇退乾淨，但那股勁頭已經壓不住了。\\n\\n“行。”林毅說，“但你先把你胳膊上的傷養好。孫大夫說了，你現在要是亂動，回頭胳膊抬不起來，我看你拿什麼去拔人家寨門。”\\n\\n孟小刀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被繃帶吊著的胳膊，忽然咧了咧嘴。\\n\\n“世子，您跟我爹一樣囉嗦。”\\n\\n說完他轉身走了，背影還一瘸一拐的，但脊梁骨挺得很直。\\n\\n林毅站在走廊上，看著天邊那幾朵被晨光照亮的白雲。遠處的城牆上傳來的號子聲混著鐵錘敲石頭的聲音，叮叮噹噹，響個不停。\\n\\n三百四十七口人。四十個青壯。二十八個傷兵。六個能騎馬的。\\n\\n這點家底，還遠不夠。但至少，規矩立下了。\\n\\n有了規矩，人就不再是散沙。有了規矩，這座破縣城就有了魂。\\n\\n這魂是北涼的魂。\\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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