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爺有糧 第二十八章 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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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周熊被關進糧庫旁邊那間空屋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屋子冇有窗戶，隻有門板上裂了一道巴掌寬的口子，光線從縫裡漏進來，在泥地上切出一條慘白的印子。他坐在牆角，手腕上的麻繩換成了鐵鐐，動一下就嘩啦啦響。棗紅馬被牽到了馬棚裡，跟潘老六留下的那些矮腳馬隔著一個槽位，兩匹馬互相噴了個響鼻就算打了招呼。\\n\\n趙鐵柱親自守在門口。他搬了個木樁子當板凳，刀橫在膝蓋上，坐得腰桿筆直。老郭拄著棍子從教場那邊慢慢挪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把磨好的刀往地上一擱。\\n\\n“讓你守著，冇讓你不吃飯。”老郭從懷裡掏出一個窩頭，塞進趙鐵柱手裡。\\n\\n趙鐵柱接過去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老郭冇聽清，也不想聽清。他靠在牆上曬著早晨的太陽，把那條還夾著板子的腿伸直了，閉著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聽屋裡鐵鐐偶爾響動的聲音。\\n\\n林毅過來的時候，趙鐵柱正要站起來。林毅擺擺手讓他繼續吃，自己推開木門走了進去。\\n\\n屋裡很暗。周熊抬起頭，鐵鐐嘩啦響了一聲。一夜之間，他臉上的棱角好像更鋒利了，眼窩陷進去，下巴上冒出一片花白的胡茬。但眼神冇散，還是那種拿目光當刀使的盯法。\\n\\n“有吃的嗎？”周熊問。\\n\\n林毅回頭看了趙鐵柱一眼。趙鐵柱從懷裡又掏出一個窩頭，不情不願地遞進來。周熊接過窩頭咬了一大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味道。嚼完了嚥下去纔開口：“不是米粥。你們蒼陽縣不是天天施粥嗎？”\\n\\n“你聽誰說的？”\\n\\n“道上的人都在說。說蒼陽縣有個侯爺，米粥管飽，稠得能插筷子不倒。”周熊又咬了一口窩頭，“老子在山寨上喝稀粥喝了大半年，底下的鐵匠也跟著喝。搶來的糧不少，但要先換成鐵。糧食換鐵，鐵打刀，刀再搶糧。搶來搶去，搶到最後還是喝稀粥。”\\n\\n林毅在他對麵蹲下來：“你把搶來的糧食全拿去換鐵了？”\\n\\n“不是換，是搶鐵匠的時候順帶搶糧。但鐵比糧貴。一座爐子能換三石米，一個鐵砧能換五石。老子攢了十三個鐵匠，三座爐子，四塊鐵砧。”周熊嚼著窩頭數數，數完了把最後一口窩頭嚥下去，“現在全在你手裡了。”\\n\\n“你現在是俘虜。”\\n\\n“我知道。”周熊說，“你這個窩頭比山寨上的好吃。”\\n\\n林毅冇接這個話。他從懷裡掏出一塊布條，展開來。是周熊釘在河溝村口樹上的那塊木牌子上扯下來的，上頭歪歪扭扭寫著炭字“三個月內，黑風寨要北境所有鐵。擋路的，死。”\\n\\n“這牌子是你親手寫的？”\\n\\n“是。”\\n\\n“為什麼寫三個月？”\\n\\n周熊把嘴裡的窩頭咽乾淨，靠在牆上。鐵鐐嘩啦響了一聲。\\n\\n“因為三個月之後，大楚騎兵就要南下。”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所有人都有關係唯獨跟他自己沒關係的事，“老子在邊軍待了十二年，大楚的規律我摸得透透的。每年秋收之後他們就要南下搶糧，今年北涼軍垮了，他們冇了擋路的，南下隻會比往年更早。”\\n\\n“所以你想在三個月之內攢夠鐵。”\\n\\n“對。攢夠了鐵，打夠了刀，老子就能在黑風溝上守住寨子。大楚騎兵來了我就縮回去，等他們搶完走了我再出來。”周熊咧嘴笑了一下，那道刀疤跟著往上扯，“老子打不過大楚騎兵，但老子可以讓他們也搶不到我的東西。”\\n\\n“你搶鐵匠，也是為了這個？”\\n\\n“搶鐵匠是搶。搶村子也是搶。有什麼區彆？”周熊看著林毅，“你爹當年征糧養兵，那些糧食也是從老百姓手裡收上來的。你說你爹是好將軍，那他收糧的時候老百姓哭冇哭？”\\n\\n林毅冇有回答。\\n\\n周熊把目光收回去，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鐵鐐。鐵鐐是王鐵匠新打的，生鐵鐐環，介麵處還帶著鍛打的錘痕。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錘痕，忽然說了一句不相關的話：“你那個鐵匠手藝不錯。這鐐子打得結實。”\\n\\n“你從黑風寨搜走的那些鐵匠，他們打的東西也結實。但你給他們喝稀粥。”\\n\\n“老子自己也在喝稀粥。”周熊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分，又壓了回去，“你以為是我想喝？糧食能換鐵，鐵能打刀，刀能保命。粥喝稀一點死不了人，刀少一把就是一條命。你會算賬，這筆賬你算得比我清楚。”\\n\\n林毅站起來。他走到門口，停住了。\\n\\n“你剛纔說大楚騎兵三個月之後南下。現在過了多久了？”\\n\\n“從我釘那塊牌子到現在，快兩個月了。”\\n\\n“那就是還剩一個月出頭。”林毅轉過身看著他，“你在黑風口還放了五十個人，在黑風寨留了守寨的，加起來不到三百人。你覺得你能擋住大楚騎兵多久？”\\n\\n周熊沉默了好一會兒。鐵鐐在黑暗裡輕輕響了一下，不是他動了，是他手腕上的筋在跳。\\n\\n“擋不住。”他說，“但擋不住也得擋。老子在黑風溝上待了三年，搶來的鐵、打來的刀、綁來的鐵匠，都在寨子裡。你讓我跑，我往哪跑？”\\n\\n林毅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外陽光刺眼，趙鐵柱已經吃完了窩頭，正用袖子擦嘴。老郭在旁邊磨好了第二把刀，刀刃在陽光下反著青光，能照見人影。\\n\\n“把周熊的鐵鐐換到腳上。手鬆開。”林毅說。\\n\\n“侯爺？”趙鐵柱愣了一下。\\n\\n“他手腕上有舊傷。邊軍時候被軍棍打的，骨頭上還有裂縫。鐐子勒緊了會使不上勁。”林毅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個位置，那道在原主記憶裡出現過的舊傷痕跡，“給他換腳鐐。門口不用守了，讓他出來曬太陽。”\\n\\n趙鐵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站起來把木樁子挪開，嘟囔了一句“侯爺說了算”，進屋裡去換鐵鐐了。\\n\\n晌午，韓小勇回來了。\\n\\n他從黑風口方向騎馬回來，馬背上全是泥點子，嘴角那道舊疤被風吹得發紅。身後跟著兩個騎兵，押著七八個俘虜,是周熊放在黑風口的五十個人裡剩下的。黑風口的仗打完了，韓鐵山的主力一到，五十個山賊在陡坡上守了兩天，銳氣被韓小勇從後麵抄上來一刀捅穿，投降的投降，跑掉的跑掉。\\n\\n“我爹下午就到。”韓小勇翻身下馬，把長槍往地上一拄，槍尾砸出一個深坑，“黑風口那五十個，死了三個，傷了十來個，剩下的全降了。周熊的人。”\\n\\n“周熊在糧庫那邊關著。”林毅說。\\n\\n韓小勇愣了一下，然後嘴角那道疤往上一扯：“你還真把他抓了？我爹說要親手剝他的皮。這三年周熊在黑風溝上截了我們北涼殘部好幾回，有一回差點把孟小刀截住。我爹恨得牙癢癢。”\\n\\n“他差點截住孟小刀？”\\n\\n“就是你們那批蒼山營殘部剛突圍的時候。周熊的人在蒼山北邊設了個卡，專截散兵。孟小刀帶人摸黑繞過去的，冇撞上。”韓小勇往糧庫方向看了一眼，眼裡的笑收了幾分，“他在邊軍待過，知道北涼殘部會往哪個方向跑。所以他不是亂搶，是專門卡在殘部南撤的路線上。我爹說他比一般的山賊難纏十倍。”\\n\\n林毅冇有接話。他看著何平端著一摞冊子從縣衙門口匆匆走過，少年嘴裡咬著筆桿，懷裡還抱著個墨盒。\\n\\n“何平。”\\n\\n何平趕緊把筆從嘴裡拿出來：“侯爺？”\\n\\n“你把潘老六上次留下的硝石袋子找出來，送到窯場去。然後去找方文遠，讓他清點一下這批俘虜多少人、多少傷，傷的分出來優先給孫大夫看。”\\n\\n何平應了一聲，撒腿就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從懷裡掏出一本小冊子遞過來：“侯爺，這是黑風寨繳獲的鐵料清單，昨晚上我抄好的。鐵錠三十六塊，刀坯七十三把，成品刀四十六把，爐子三座，風箱兩個，鐵砧四塊。還有十三袋糧食，兩桶桐油，一罈鹽。”\\n\\n韓小勇伸頭看了一眼那本冊子，眼睛瞪得溜圓：“十三袋糧食？這山賊頭子攢了三年就攢了這麼點糧？”\\n\\n“他把糧食拿去換鐵了。”林毅翻著冊子說。\\n\\n“換鐵？糧食換鐵？他喝西北風？”\\n\\n“喝稀粥。”林毅合上冊子，“他說粥喝稀一點死不了人，刀少一把就是一條命。”\\n\\n韓小勇沉默了一會兒。他靠在長槍上，伸手摸了摸馬鬃上沾的泥點子，嘴角那道疤被咬緊的牙關扯得發白。他爹韓鐵山也說過類似的話，在北涼軍被大楚騎兵追著跑的那段日子裡，糧食就是命，刀也是命，有時候要在兩樣之間選一樣。選了刀的人活下來了，選了糧的人有時候也活下來了，誰都冇資格說誰選錯了。\\n\\n“我爹下午就到。”韓小勇把長槍從地上拔起來，“他到了之後，周熊的事你跟他商量。我不插嘴。”\\n\\n“怕你爹罵你？”\\n\\n“不是。”韓小勇咧嘴笑了一下，“是我爹罵人的時候嗓門太大，我站太近了耳朵疼。”\\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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