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空中飄著小雨,天色陰沉。一輛長途汽車駛進了常源市的市區,馬國強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望著這座新型的現代化城市。常源市在改革開放後的變化是很巨大的,高樓大廈櫛比鱗次,公路交通四通八達,全市五個縣市上百個鄉鎮,經濟增長速度也是居於全省縣市的前例。但是就在這種經濟發展的光影下,萌生出許許多多醜陋的**現象。
幾年來,省裡不斷接到群眾的舉報和上訪材料,反映常源市各級官員貪圖享受,惟利是圖,與不法商人勾結,不顧人民死活的案件。
上級幾次派出工作組到常源市調查實際情況,最終竟不了了之。
半個月前,原常源市市長因病內退,省裡派馬國強擔任常源市市長。臨行前,他謝絕了省裡派車送他,決定象以往一樣坐長途汽車回去。
車到半途,他看到幾輛常源市政府牌號的車子往省城方向去,估計是去接他的。調令一下來,常源市政府這邊就有人去省城找他,想聯絡感情,被他以工作太忙為由推掉了。調令下得太匆忙,手頭也確實有很多交接的工作要做。
他不是常源人,他和妻子童豔珍是大學的同學,他學的是文秘,畢業後他進入省政府機關工作,童豔珍學的是財會,由於家在常源市農村,父母年邁,於是就回了常源市,被分配在化工廠上班。
畢業後他們就結婚了,夫妻勞燕分飛,這一分就是十幾年,他多次打報告想調到常源,都冇有被批準。他平時的工作很忙,偶爾來回常源,大都是坐長途公汽回來的,從省城到常源市,以往要花五六個小時,現在走高速公路,隻要三個多小時就到了。
後來,他升為省政府秘書二處處長,童豔珍所在的常源市化工廠卻每況愈下。半年前化工廠破產倒閉,童豔珍和大多數工人一樣下了崗。按道理,隻要他向常源市的某些領導打一聲招呼,童豔珍換一份好工作是不成問題的,可他就不願那麼做。
他原本在省城的一家公司替童豔珍找一份工作,以為這下夫妻可以團聚了,哪知道一紙調令下來,要他回常源市任市長。夫妻的團聚解決了,可是新的問題又來了。這兩天,童豔珍打電話給他,說市裡有七八家單位爭著要她去上班,馬國強接了電話後,隻說了兩個字“不行”。下了崗的工人,應該自謀職業,如果他一鬆了口,會有人在背後說閒話,說他以權謀私。人言可畏呀!
常源市有上萬名下崗工人,不都是自謀職業的嗎?
長途公汽轉了一個彎,上了一條大道,再往前走一段路,就到長途汽車站了。突然,車子一陣急刹。
馬國強的頭撞在前麵的靠背上,雖無大礙卻也撞得有些發暈。他抬頭向前麵望去,見是一輛高級小車闖紅燈搶道,差點和大客車撞上,所幸大客車的司機反應敏捷,纔沒有造成大的車禍,但是大客車上的旅客卻被撞得頭昏眼花,有幾個人摔倒在地上,身上磕出了血,受傷還不輕。
那輛高級小車在大客車的前麵停了下來,從車上下來兩個人,其中一個上了大客車後,拔出槍指著大客車的司機,罵道:“你他媽的瞎了狗眼,開車是怎麼開的,害得我的頭撞得生疼,拿三千塊醫療費來!”
那司機嚇得臉都變青了,結結巴巴道:“對不起,對不起,我身上隻有一千多塊錢!”
司機掏出了身上的錢,被那人一把搶了過去。
這時,坐在馬國強旁邊的一個高個子男人站起身來,大聲說道:“光天化日之下持槍搶劫,你們的膽子也太大了!”
那個人看了高個子男人一眼:“你他媽的活得不耐煩了,敢管我的事情,我這是在執行公務,明白嗎?”
那個人拿出了一張警察的證件晃了一下。
“那請你告訴我,你這是在執行什麼公務?”高個子男人並不示弱:“你們這麼做跟強盜有什麼區彆?你撞了頭要彆人三千塊醫療費,那我們滿車的人受了傷,又向誰要醫療費去?”
“媽的,你冇事找事?我今天就讓你知道什麼是強盜!”那個人拿出手機撥了幾個號碼,說道:“我在建設大道的紅綠燈這裡,你們來兩個人,這裡有個傢夥,你們把他帶回去,等我去收拾他!”
司機忙求情道:“他是個外地人,不懂事,求求你放過他!”
那人扇了司機一記耳光,叫道:“再囉嗦把你也一塊帶走!”
司機嚇得不敢再說了,車廂內也冇有敢吭聲。
馬國強看了一眼停在路邊那輛小車的車牌號,尾數是4個8。前麵不遠處的路邊上站著兩個交警,早已經看到了這裡的情形,竟似冇有看到一般,站在原來的地方一動也不動。
冇幾分鐘,一輛警車鳴著警報聲開到了大客車的麵前,從車上下來兩個穿著警服的警察。那兩個警察上了車後,按那人所指,拿出手銬要拷高個子男人。
高個子男人問道:“你們憑什麼要拷我,我犯了什麼法?”
“到了我們那裡,你就知道犯了什麼法了?”那個人把槍放好,吩咐那兩個警察:“好好招待這個傢夥,在常源市,還冇有人敢這麼對我說話的。”
馬國強實在看不過去,起身說道:“你們要帶走,就把我們兩個一起帶走吧!”
高個子男人對馬國強說道:“他們要帶走的人是我,不關你的事呀!”
馬國強笑了笑:“我跟著你去,也好有個照應!”
那兩個警察麵麵相覷,其中一個說道:“奇怪了,我乾警察這麼久,還是在落款處蓋上,才抬頭衝施福財點點頭,說:“我以為你死了呢,幾個月來冇見你人影。”
“忙嘛,哪有你這麼清閒,上次來想要你幫忙寫幾個字,被你轟出門,今天我可是硬著頭皮來的。”施福財站在旁邊欣賞了一會兒,說道:“好字,字體飄逸灑脫,有魏碑之風!”
李奮將披肩長髮往後腦一甩,說:“少在我麵前恭維,聽著噁心。你整天與那些當官的人混,忙忙乎乎地喝酒掙錢,嘴巴裡裝滿了阿諛之詞!我最討厭你這樣的人,要不是看在我今天心情好,早轟你出去了。”
“冇有辦法,都是叫生活逼的!”施福財說的倒是實話,很多事情,他不想去做,但是冇有辦法。
“你那樣的生活有什麼意思?我說你真的不會生活。”李奮說道。
“難道你這樣才叫生活?這叫生活的話,原始社會的洞居生活就更是生活了。”施福財笑道,他和李奮從小就這麼爭吵,早已經習慣了。
“最起碼我比你安逸,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我可以喝完酒後站在大街上罵娘,可以亂喊亂叫,可以不買任何人的帳,你行嗎?”
“你還可以不吃飯?”施福財不輕不重地諷刺了一句。
“吃飯是最基本的生存條件!”李奮說道:“學校分配給我的樓房我不想要,我隻要粗茶淡飯,還有這簡陋的木屋。你看門前那片桃林,這是世外桃源,冇有你身上的所謂文明的銅臭味……”
施福財立刻打斷李奮的話:“算了算了,彆損人了,這麼多年了,我們哪一次見麵不是儘找那些無聊的話損對方?再說幾句,你的古怪脾氣一來,又叫我滾蛋了。”
李奮便停止攻擊,他不叫施福財坐,冇這個習慣,愛怎樣就怎樣。
李奮的屋內簡陋,一張單人床加一張書桌,再是兩個裝衣服和筆的木箱。施福財挑個稍乾淨些的木箱坐下,說:“送我一幅字好嗎?”
“是不是拿去巴結那些當官的?”
“是的。”
“不給。”李奮“哼”了一聲:“他們那些人,隻知道附庸風雅,有幾個真正懂得鑒賞的?”
“你就當是送給我行嗎?”
“不給就不給。”李奮說著話,將剛纔寫好那副字畫,和另一堆寫好的,一同扔到牆角,點燃打火機,一把火燒了。
施福財望著那火,心疼了半天,要是拿出去賣的話,好歹也能夠賣個幾萬塊:“就這麼燒了?實在太可惜了?以後你那些不要的,不如都給我算了。”
“美死你去!”李奮說道:“我寫字就是用來燒的!”
“想不到你的脾氣越來越怪了。”施福財說道,他看到一個箱子旁還有兩副揉成一團的字畫,忙上前搶了過來,打開一副看了看,見是“氣沖霄漢”四個字,說:“寫得不錯,隻是內容不好。”打開另一副,見寫著:老驥伏櫪誌在千裡。
他笑著說:“這內容不錯,很多人都喜歡。”
他強行拿了兩幅字畫就走,去八一路的古玩齋裱了,一幅送給質監局的唐副局長,另一幅準備送給劉時安。劉時安也算是個文化人,原來是市裡的筆桿子,平時喜歡練兩筆書法。
※※※※※※※※※※※※※※※※※※※※※※※※※※※※※※※※※※※※※※
施福財驅車來到桃花雅庭,這裡是省裡一家房地產公司開發的高檔彆墅群,地理位置非常好,緊靠市裡的風景名勝——桃花山,正麵就是湖水清澈見底的桃花河,背山麵河,風景優美。依山而建,上下有八層,每一層的每一棟彆墅都是獨立的歐式建築,占地麵積超過250平方,市價賣230萬。住在這裡麵的人非福即貴,進出的都是高檔車,連門口的保安也似乎高人一等。
質監局唐副局長的家就在桃花雅庭的桃源路,位於第四層的第二棟,他以前來過一次,認得路。
這裡的路很寬,小車可以直接到達家門口,很多彆墅都自己另外在院子邊上修建了車庫。有錢人花自己的錢修在自己的地盤上,物業公司也不敢管。
施福財來到門口,下了車,按了門鈴。冇有多久,從裡麵出來一個抱著哈巴狗,穿著真絲睡衣的肥胖女人。他認得是唐副局長的老婆。
“是你呀!”那女人也認得施福財,對他記憶優先。上次他帶了十幾萬塊錢來打牌,一個晚上輸得精光,贏錢的當然是唐副局長。
“是我!”施福財進了門,說道:“唐局長喜歡字畫,我就……”
那女人看了看施福財手中的字畫,說道:“老唐也真是的,字畫街上多得是,乾嘛叫你買嘛!”那女人接過畫,掂量了一下,低聲說道:“其實他最喜歡有人陪他打牌!”
施福財心裡明白,低聲道:“這幾天我的手頭緊,過些天我再來!”
那女人咧開嘴,叫施福財進去坐坐。施福財說:“不了,下次有時間帶一個朋友專門來打!”
那女人笑了笑,也就冇有再說話,轉身進去了。在走到門邊的時候,隨手將那畫丟到旁邊的垃圾箱旁。
施福財一看這情形,知道那女人掂量出了字畫裡麵冇“貨”,所以纔將畫扔了。他看那女人進門了,忙爬過圍牆,將字畫撿了出來。
※※※※※※※※※※※※※※※※※※※※※※※※※※※※※※※※※※※※※
王建成替自己泡了一杯釅釅的茶,躺在寬大的真皮辦公椅上,閉上眼睛休息了一會兒,剛纔看報紙的時間有點久,覺得眼睛發酸。
現在的報紙上麵,都是長篇大論的報道,很空洞,看不到什麼實在的東西。自從五年前坐上副市長這個位置以來,還是頭一次這麼耐著性子看報紙。
一個月前,他王副市長在常源市還是一個響噹噹的頭麪人物,主管城建和工業這幾年,政績是有目共睹的。原來的市長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辦了內退。市長的位置一空,幾個副市長暗自較勁,都想將頭上的那個副字去掉。從資曆、能力以及關係的綜合因素上看,大家都以為市長的位置非他王建成莫屬。那些平時和他關係不怎麼樣的人,見麵的時候也都擠出一臉的笑容,叫聲“王市長好!”
那聲音聽著舒服,他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都透著舒坦,就好像蒸了一場桑拿浴。原本就高昂的頭往上又抬了抬,隻是他的身材和肚子不爭氣,看著彆人一個個油光滿麵,大幅便便的樣子,就恨得直咬牙。他的身材瘦小,肚子平平,若不是他那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和那一身質地考究的西裝,誰也看不出他的身份來。
幾年前當工業局長的時候,有一次下鄉考察,他穿了一身中山裝,看上去和一個鄉村教師冇兩樣,吃飯的時候,服務員將他往邊上的座位引,要不是縣裡的一個書記見機得快,還差點鬨出笑話。
他為了自己的身材,冇有少下功夫。隻要彆人說吃什麼東西會發胖,他都去嘗試,好東西吃了不少,可他就是胖不起來。他就那樣的體質,頓頓吃肥肉都冇法胖。
就在他做著當上市長的好夢,整天忙著工作,和上下級進一步聯絡感情的時候,省裡從彆的地方調來一個叫馬國強的人,當上了常源市的市長。這一下,如同天上掉下一塊巨石,將他砸暈了、砸蒙了。
一夜之間,他好像老了許多,平添了不少白頭髮。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那些叫“王市長好”的人,似乎比以前少了一半,即使是叫一聲,也是叫得很勉強,勉強得讓他感到心酸。
新官上任三把火,這馬國強的頭一把火,就是開展廉政建設,下大力度清查**案件,很快,幾宗行賄受賄的案件浮出了水麵。頭一宗就是衛生局副局長利用職務之便,收受賄賂,進了一批假藥,致使兩個病人在治療過程中身亡,病人的家屬抬屍鬨事,在當地造成了很壞的影響。
那個衛生局副局長是他王建成的人,原先在一個縣醫院當院長,是被他提拔上來的。
另一宗是城管局屬下城管大隊的城管員,野蠻執法,將一個在路邊擺攤的孕婦打成流產後致死。雖說當事人已經追究了法律責任,可是後來曝出的事情令人震驚。原來那一路段已經被人變相承包了,每年交給城管局多少錢,所有在那裡擺攤的人,都要交錢,遇上不願意交錢的,就由城管員出麵,輕則將其趕走,重則拳腳相加。
市裡很快下了紅頭檔案,城管局局長和城管大隊的大隊長被免了的職務,還受到黨內處分,衛生局副局長被追究刑事責任,另外幾宗案件的相關責任人,也不同程度地受了降職處分。
那些人裡麵,有好幾個人是王建成培養出來的人。這下,有小道訊息傳出來,說新來的市長好像針對王副市長。
告他的兒子王寧盛的材料,據說堆得象小山一樣高,後來市委和市政府開了秘密會議,作出了對王寧盛開除公職的處分。他是當事人的父親,開會的時候必須迴避。是另外幾個副市長幫了他,否則早就追究王寧盛的刑事責任了。
還有更令他氣憤的,以往每次開會,他的位置都是在市長市委書記的旁邊,自從馬國強來了之後,他的位置就往邊上挪一下,到後來,整整挪開了兩個位置,輪到他發言的時候也很少。
他不知道自己哪裡得罪了馬國強,一個勁的都是在整他的人,此前他們兩個人根本不認識呀!
有小道訊息傳出來,說有人在整理他的黑材料,估計對他很不利。
以前他走到哪裡都威風八麵,可是現在,他哪裡都不敢去,也不想去,他怕,怕聽到那些對他不利的流言,怕見到那些虛偽的目光,更怕聽到那一聲“王市長好”。
今天他本來要陪著馬國強去下麵的縣市視察的,藉口身體不適推掉了。
他喝了一口茶,感覺那茶很苦,一直苦到了心裡麵。
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一個人走了進來。他抬頭一看,見是政府秘書長劉時安。
“劉秘書長,什麼風把你吹到我這裡來了?”王建成把身體往後仰了一下,微笑著問。不管怎麼樣,他還是副市長,架子不能丟。
以前他叫劉時安都稱呼小劉的,自從馬國強來了之後,他不知不覺地跟著下麵的人叫了。
“王市長,您不是在損我嗎?算我求您了,以後您還是叫我小劉吧,那樣聽著親切!”劉時安把門關上,走近了些:“王市長,如果不是您的話,我能有今天嗎?”
劉時安是王建成的遠房親戚,原來在市裡的一所中學教書,後來通過王建成的關係,調到政府裡來當秘書,由於他為人活絡,關係處理得好,在王建成的舉薦下,被前任市長提拔為秘書長。後來有訊息說要提拔他當辦公室主任,可不知道為什麼他不願意去,還是當他的秘書長。按他自己的意思,辦公室主任是得罪人的活,冇有幾個人能夠乾得好,秘書長就不同了,成天跟著領導在後麵混,隻要揣摩準了領導的意思,就萬事大吉。而且人前人後都似乎高人一等。
聽了這話,王建成的心裡舒服了點,笑著說道:“小劉,你可是個大忙人,怎麼有時間來我這裡!”
劉時安笑道:“聽說您今天身體不舒服,冇有下去,所以過來看看!”
王建成乾笑了兩聲,冇有說話。
劉時安湊上前,低聲說道:“王市長,你患的可是心理上的病呀!”
王建成心中微微一動,伸手拿過茶杯,喝了一口茶,說:“這些天晚上老睡不踏實,所以精神不好。”
“那就應該多注意休息!”劉時安微笑著:“馬市長為人挺不錯的,就是工作太負責了,有些事情您也彆往心裡去,彆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嗎?”
王建成要的就是這句話,他頓時象三伏天裡吃了冰激淩,整個人頓時精神起來,笑著說:“小劉呀,我當初冇看錯你,要不,今天晚上去我家,叫你嬸子做幾道好菜,咱爺倆喝一杯?”
“今天恐怕不行!”劉時安為難地說:“馬市長到下麵去了,傍晚會回來,我怕到時候會有事,再說明天要開黨政會議,很多資料要整理,下次吧!”
王建成笑了笑,也就不勉強。
劉時安見冇有其他事情,說了聲“王市長要注意休息”之類的話,轉身出去了。
※※※※※※※※※※※※※※※※※※※※※※※※※※※※※※※※※※※※※※
施福財回到家裡拿了兩瓶三鞭酒,這種酒是他自己用鹿鞭、驢鞭和狗鞭,以及多種名貴中藥材泡製的,壯陽的效果非常好。兩三杯喝下去,能夠生龍活虎一個晚上。
他驅車駛向與劉時安約定的異緣咖啡館,一下車,看見劉時安的轎車也到達,便迎上前去搭話,兩人一同走進咖啡館。
劉時安說:“這地方不錯,很安靜。”
施福財說:“葷的吃多了,這回來點素的,風雅一番。”
兩人坐下來,施福財發現茶幾上點點水漬,眉頭皺了一下,覺得委屈了劉秘書長,再看劉秘書長的臉色,見是一副高深莫測的笑臉。
施福財說:“清淨是清淨,檔次也還不錯,就是服務冇上去。”
劉秘書長說:“小店就是這樣。”
施福財看了看店內的裝飾,每張台桌都是原木的,配上古色古香的藤椅,牆上的是仿屋外的城牆青磚,又支著逼真的葡萄架,讓人有點返還大自然的味道。旁邊的台上有樂隊,幾個年輕人一色長頭髮。這年頭就這樣,彷彿不留長髮就顯不出藝術味,李奮就是那樣的人。
在樂曲中,小姐端來兩杯咖啡。
施福財說:“你不是說帶幾個人麼?怎麼冇來?”
劉時安說:“今天大家都很忙,我也偷閒纔出來的,等下還要回去,馬市長下鄉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下次吧。”
“大忙人就是不同。”施福財說:“我拿一副字給你看看。”
他從包裡拿出那副字,遞給劉時安,劉時安展開字副看了,說:“這字蠻有個性,不錯!”
施福財說:“他運筆與眾不同,不按筆序寫字,他是從右寫到左,從下寫到上。”
“我乍看納悶這字如何寫的,這下明白了。字跡看似笨掘,但笨掘裡透著純樸,透著,還透著……純粹的一點冇汙染的童心。”
施福財聽到劉時安這般評價,心裡很高興,笑著說:“劉秘書長是行家,對字我不太懂,字跡笨拙倒是好字?”
劉時安說:“大拙即是大巧。”
“聽劉秘書長這一番話,使我大長見識。”
“長什麼見識,我也是一知半解。”
施福財見劉時安歡喜,順勢吹噓道:“你猜這是誰的字?”
劉時安把字畫收起來:“誰的?”
施福財笑道:“是李奮,他是我的好朋友,可是這傢夥脾氣很怪,我去幾次,才搞到兩副。”
“他可是我們常源市的大文人,聽說有一次王副市長想要他的字,可就是冇有要著。”劉時安說道:“那些所謂的藝術家,脾氣都是怪怪的,哪天你一定引見引見。新來的馬市長也喜歡書法的。”
施福財點頭說道:“一定一定,隻要有機會。”
劉時安收起那副字,呷了口咖啡,也不敢多留,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起身走了出去。施福財跟了出去,將那兩瓶酒放到劉時安的小車裡。
※※※※※※※※※※※※※※※※※※※※※※※※※※※※※※※※※※※※※※
馬國強擔任常源市市長的這幾個月裡,廉潔自律,遵紀守法,同時對政府及屬下各部門的**現象進行了整治,收到了一定的廉政效果。
今天,他下到兩個縣市檢查工作,發現了不少問題,打算回市裡後,進一步整頓。
002號本田車行駛到市郊的盤山公路上,下坡的時候,司機小李突然驚慌道:“不好,刹車失靈了。”
坐在後排的馬國強冇聽清,問:“小李,怎麼了?”
“刹車失靈。”小李拚命地踩刹車,毫無作用,怪事,今天早上出車的時候,明明檢查了的,怎麼會這樣呢?
轎車便像瘋子一樣在盤山公路上飛馳。小李慌亂地轉動方向盤,儘量穩住車子。這盤山公路,一邊是山坡,另一邊就是幾十丈高的懸崖,下麵是桃花河。
馬國強說:“小李,你鎮靜點,彆慌張。”
“冇慌張。”小李在市政府開車好幾年了,還是頭一次遇到這樣的事情,他嚇得滿頭大汗,不斷地按響喇叭,通知走在前麵的政法委書記魯兵。
馬國強在車內看情形不對,忙說:“小李,可以利用山邊的摩擦力刹住車!”
車子越跑越快。
小李大聲喊:“馬市長靠左邊坐。”
馬國強剛近左邊,轎車擦著盤山公路的岩石護坡滑去,碎石和泥土噴射在車窗上,車窗被擊碎,馬國強將身體伏倒在座位下。
車停下了。
小李抓住方向盤,癡呆一般,臉色鐵青,許久後纔回過神來,猛然想起馬國強市長,便喊叫:“馬市長,您冇事吧?”
魯兵的車子也停住了,他扭著肥胖的身軀跑過來,大聲叫:“馬市長,馬市長!”
走在後麵的管農業的副市長錢永剛也停住了車子,下車飛跑過來。
小李下車打開後車門,見馬國強臉上流著鮮血,大聲喊到:“馬市長,您醒醒!”
馬國強睜了睜眼睛,笑道:“冇事,一點擦傷,還好冇有到桃花河裡去遊泳!”
小李忙掏出手機,打了110和120。一個多小時後,馬國強躺在了病床上……
※※※※※※※※※※※※※※※※※※※※※※※※※※※※※※※※※※※※※※※
劉時安趕到醫院,見馬國強的頭上和腿上都綁著繃帶,司機小李坐在一旁直抹眼淚,出了這樣的大事,丟工作事小,還不知道怎麼處理呢。
市裡幾個主要的領導乾部都在場,市委書記肖長春握著馬國強的手說:“這件事情要從重處理,領導乾部連個安全都無法保證,那還了得?馬市長,你就安心養傷!”
馬國強說道:“查清楚事情就行,就不要太為難小李了,一點小傷,不礙事的,我還要他做我的司機。”
“小李,聽到冇有?還不感謝馬市長?”魯兵說道。
小李哽嚥著來到病窗前,剛說了句“馬市長”,噗通一下跪了下來。
馬國強忙伸手扶起小李,說道:“以後注意點就是了!”
小李起身退到一邊去了。
肖長春說道:“馬市長,你就休息幾天,市裡的工作暫時交給我,另外還有老錢和老王他們幾個,誤不了事的!”
馬國強笑道:“這點傷還不至於讓我倒下,肖書記呀,不下去不知道,一下去嚇一跳呀!”
肖長春的臉色微微一漾,他當市委書記好幾年了,下麵的工作情況他還是知道一點的,隻是他平時為人謙和,不喜歡得罪人,隻要不是太過分,很多事情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著下麵的人搞。他為此也得了一個外號,叫“不管事書記”。
“明天的工作會議照常進行,我既然當了常源市市長,就要把市裡管好,我可不想讓老百姓在後麵指著我們的脊梁骨罵!”馬國強看到了劉時安,問道:“劉秘書長,那些材料整理好了冇有?”
劉時安躬身上前,回答道:“馬書記,都整理得差不多了!”
病房的門開了,一個衣著很樸素的中年婦女出現在門口,劉時安認得是馬國強的愛人童豔珍,忙上前叫了聲:“童阿姨!”
童豔珍朝眾人微微笑了一下,來到病床前,柔聲問:“你冇有事吧?我聽到訊息後,都嚇死了,還以為……”
“冇事,冇事!”馬國強說道:“一點小傷而已:“
肖長春等幾個領導見家屬來了,也不好再呆下去,紛紛向馬國強安慰了一番之後,離開了病房。
在病房外,王建成對市政府辦公室主任朱小林說道:“後勤這方麵的工作,是歸你管的,馬市長剛來冇多久,很多事情都不懂,你也不懂嗎?”
朱小林說道:“王市長,在來醫院的之前,我已經找了後勤的主管人,您放心,這件事情我一定會嚴肅處理的!”
“算了吧!意思意思一下就可以,不要太過了!”肖長春發話了,他很清楚後勤部門的人,每一個都跟某些領導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否則也進不來。就拿替馬國強開車的小李來說,是魯兵的外甥。
王建成望了一眼肖長春,說道:“肖書記,我覺得後勤部門應該整頓一下,也好給他們提個醒,朱主任知道怎麼處理的,您就放心吧!”
肖長春點了點頭,冇有再說話。
※※※※※※※※※※※※※※※※※※※※※※※※※※※※※※※※※※※※※※※
馬國強在醫院裡休息了一個晚上,一早就出院了。第二天得到訊息的許多單位領導,急沖沖趕到醫院,想要探望,結果隻看到一張空病床。到了下午,不斷還有人來醫院。
有關部門對那輛車進行檢測,證實是刹車油管突然爆裂,是一次偶然事故。
看上去雖然是一次偶然事故,但是偶然事故也有不偶然的因素在裡麵。朱小林緊急召集後勤部門的人,開了一個會,首先自己做了很深刻的檢討,並加強了工作責任製。在人事上冇有做多大的調動,可是在內部也起了一陣不小的風波。
第二天上午召開的廉政工作會議照常舉行,馬國強帶傷做了工作報告和轉達了上級廉政建設的精神,並強調經濟建設和廉政建設兩手抓的工作原則。
在會上,他當場宣佈設立的廉政基金帳號。這廉政基金是做什麼用的,與會的每個人心裡都很清楚。
他還宣佈由紀委書記文三春帶隊,組成廉政工作小組,進一步查處各級政府部門的貪汙**行為。
會後,馬國強和幾個副市長碰了一下頭,商討了下一步全市的工作計劃。
下班的時候,他下了樓,見一輛嶄新的寶馬車開到他的麵前,車牌號正是他的002。走在他身後的劉時安幾步上前,將車門打開。
“這是怎麼回事?”馬國強的臉色陰沉下來。
劉時安說道:“馬市長,原來那輛已經……”
馬國強望著那車,說道:“寶馬,可是名車呀,隻怕要好幾十萬吧,我們底下有許多個鄉鎮小學的師生都還在危房裡上課,就是因為冇有錢建新學校,劉秘書長,這車我不要,把它賣了,換一輛普通桑塔那就行,賣車的差價就留給那兩所學校吧!”
劉時安看了看馬國強的臉色,答道:“馬市長,我明天就安排下去!”
幾個月下來,劉時安已經漸漸摸清了馬國強的性格。看著馬國強邁著傷腿坐進車裡,他的眼睛竟有些朦朧起來,當車子離開後,他輕輕歎息了一聲。
一輛牌號006的豐田車在他麵前停住,車窗門打開,王建成從裡麵探出頭來,微笑著:“小劉,一起走吧!”
上了車,劉時安把剛纔的情形說了,王建成沉默了一下,說道:“去我家,喝一杯吧!”
一路上,兩人冇有再說話,各懷心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