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門庶子，策馬定山河 第67章 僵持

【第67章 僵持】

------------------------------------------

三月初九。

四號堡的箭垛後頭，寧凡川盤腿坐在一張破氈上，手裡捧著碗熱粥。粥是小米熬的，裡頭摻了把鹽菜，稠得能立起筷子。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什麼珍饈美味。

堡牆外頭，北狄人的號角吹得震天響。

三百多騎兵從三裡外的營地裡湧出來，繞著小山包跑圈子，馬蹄捲起的塵土遮了半邊天。他們跑一陣，朝堡子方向射一陣箭，箭矢越過兩百步距離，多半紮在堡牆根下的土坡上，偶爾有幾支落上牆頂，篤篤地釘進箭垛的木板上。

寧凡川連眼皮都冇抬。

“又是這一套。”坐在他旁邊的趙鐵頭嘟囔了一句，把腦袋往箭垛下縮了縮，“一天三趟，比吃飯還準時，他們不累？”

“累的是馬。”寧凡川把最後一口粥喝完，舔了舔碗沿，將空碗遞給身邊的親兵，“人可以在馬上睡，馬不行，再跑三天，他們那三千多匹馬有一半得廢。”

趙鐵頭咧嘴笑了：“那咱就耗著？”

“耗著。”

寧凡川站起身，走到箭垛邊，眯著眼朝外頭望。北狄人的營地紮在四號堡西北方向三裡外的一處緩坡上，大大小小的氈帳密密麻麻，炊煙裊裊升起。他能看見營地邊緣拴著的馬群，也能看見那些來回巡邏的騎兵。

這是攻下一、二、三號堡之後剩下的兵力。阿史那·骨力把主力都抽走去打鎮北城了，留給這邊的是一個叫阿史那·呼延的萬夫長，任務是拔掉七座烽燧堡，打通南下的通道。

四天前，呼延攻下了防守最弱的三號堡。一號堡和二號堡的守軍在接到撤退命令後主動放棄，退到了四號堡。現在，七座堡子隻剩下四、五、六、七這四座，而五、六、七號堡的守軍也已經按寧凡川的命令收縮——五百人守五號堡，三百人守六號堡，兩百人守七號堡，剩下的全部集中到四號堡，連同機動哨。

呼延第一天就攻了四號堡。

那天的攻勢很猛，兩千騎兵下馬步行，扛著臨時趕製的雲梯，從三麵向堡牆衝鋒。寧凡川在牆頭上放了六百人，滾木、礌石、熱油、火把，一樣一樣往下砸。打了兩個時辰，北狄人丟下兩百多具屍體退下去，連牆頭都冇摸到。

第二天，呼延換了法子。他讓人在堡外三百步外堆土山，想居高臨下往堡裡射箭。寧凡川當晚就派人從地道摸出去，把白天堆的土山扒了個乾淨，順帶燒了北狄人三十多輛大車。

第三天，呼延又試了試挖地道。可四號堡建在山包上，底下全是石頭，挖了半丈深就挖不動了。

今天已經是第四天。

北狄人還在跑圈子，還在射箭。寧凡川知道他們在等什麼——等鎮北城的訊息。隻要鎮北城一破，阿史那·骨力的兩萬主力就可以騰出手來南下，到時候彆說四號堡，就是七座堡子全加起來，也擋不住那麼多人。

“報——”

一個哨兵從牆梯下跑上來，單膝跪地：“將軍，北狄人營地裡出來一隊人，往東邊去了，大約五十騎。”

寧凡川走到東麵箭垛邊，順著哨兵指的方向望去。果然，一小隊騎兵脫離了北狄大營，沿著山根向東疾馳，很快就消失在丘陵之間。

“又去搜山了。”王聾子不知什麼時候爬上了牆頭，蹲在寧凡川身邊，“這幾天他們天天往外派騎隊，四處亂竄。昨兒個有一隊摸到五號堡附近，被周哨官帶人趕跑了。”

“搜山是假，找路是真。”寧凡川收回目光，“呼延想繞過咱們，直接去打後頭的堡子。隻要把五、六、七號拔了，四號堡就是孤堡，守不守得住都無所謂。”

“那咱怎麼辦？”

“不怎麼辦。”寧凡川笑了笑，“他們找不著路。這一片的山道，咱們的人摸了三個月，哪條溝能過人，哪條梁能騎馬，全在圖上畫著。北狄人初來乍到，想找到能過兵的隱秘小道，冇十天半個月彆想。”

他頓了頓，又道：“就算找到了，五、六、七號那邊也有準備。夠他們啃一陣的。”

王聾子點點頭，不再說話。

日頭漸漸升高。北狄人的騎兵又跑了兩圈，射了幾輪箭，終於消停下來，慢吞吞地往回撤。堡牆上的守軍們鬆了口氣，三三兩兩坐下來，掏出乾糧啃。

寧凡川走下牆梯，回到堡子中央的那間石屋裡。這屋子原本是烽燧堡的庫房，如今做了他的指揮所。牆上掛著一張新繪的地圖，是沈鶴鳴這半個月帶著人重新勘測過的，把四號堡周邊三十裡的每一條溝、每一道梁、每一個能藏人的山洞都標得清清楚楚。

地圖旁邊，掛著另一張更大的圖——幽州北部邊防圖，上麵標註了從鎮北城到雁門關的每一座軍鎮、每一處烽燧、每一條可以通行的道路。

寧凡川的目光落在鎮北城的位置上。

三月初五，骨力的主力繞過烽燧堡，直撲鎮北城。按照行程，初七就該到了。今天是初九，鎮北城已經被圍了三天。

三天。

寧凡川在心裡默默算著。鎮北城守軍原有三千三，黑石嶺之戰損失了兩百多，攻城戰又損失了七八百，後來秦烈又補充了一些，但總數不會超過三千。加上從各堡撤回去的人，頂天四千。

四千人守城，麵對一萬九千北狄騎兵。

能守幾天？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如果鎮北城破了，幽州北部門戶洞開，北狄人可以一路南下，直抵幽州城下。到時候，他在四號堡守著，什麼用都冇有。

“將軍。”

沈鶴鳴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寧凡川回過頭，看見那個瘦削的年輕人站在門檻外頭，手裡捧著一捲紙。

“進來。”

沈鶴鳴跨進門檻，把紙卷放在桌上：“這是這兩日的賬目。糧草還能撐二十五天，箭矢還有兩萬三千支，滾木礌石夠用半個月，火油剩的不多，隻有四十多罐。”

寧凡川點點頭，冇有去看那些賬目。他相信沈鶴鳴，就像他相信王聾子、趙鐵頭、石柱子一樣。這個兗州來的寒門書生，雖然纔跟了他一個多月，卻已經把整個烽燧堡的輜重糧秣管得井井有條。

“隱麟穀那邊有訊息嗎？”

“有。”沈鶴鳴從袖子裡摸出一張折成方勝的紙條，“今早剛到的，哨騎從北邊繞路送進來的。”

寧凡川接過紙條，展開細看。紙條上是石柱子的筆跡：隱麟穀一切如常，北狄人冇發現穀口。穀裡新開了八十畝荒地，鐵匠坊這個月出了兩百三十把刀、四百個槍頭，箭矢五千枚。寧字營又收了七十多個逃來的流民，都是青壯，正在編練。

寧凡川把紙條湊到油燈上，看著它燒成灰燼。

“石柱子那邊，你多操心。”他對沈鶴鳴說，“糧草、兵器、人丁，每一筆都要記清楚。將來這些都是咱們的命根子。”

沈鶴鳴應了一聲，又道：“將軍，外頭有人求見。”

“誰？”

“是個獵戶，從北邊山裡來的。他說有北狄人的訊息，要當麵稟報。”

寧凡川眼睛一亮：“帶進來。”

進來的漢子四十來歲，滿臉風霜，穿著件羊皮襖，腰間彆著把砍柴刀。他一進門就跪下磕頭，被寧凡川一把拉起來。

“彆跪，站著說。你有什麼訊息？”

那獵戶嚥了口唾沫，操著濃重的幽州口音道：“將軍，小的是鷹嘴崖那邊的獵戶，姓韓，排行老三，大夥兒都叫韓三。前幾日，小的在北邊山裡打獵，撞見一隊北狄騎兵，有二三十人，鬼鬼祟祟的，不像是打仗的，倒像是探路的。”

“鷹嘴崖？”寧凡川眉頭一皺，“那地方離這兒多遠？”

“往北七十多裡，那地方險得很，懸崖陡壁的，一般人上不去。小的打小在那一片轉悠，知道幾條小路。那些北狄人從東邊繞過來，在崖下頭待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又往西去了。”

“往西？西邊是哪裡？”

“西邊翻過山，就是白狼部的舊地。”韓三道，“再往西南，能繞到鎮北城後頭。”

寧凡川和沈鶴鳴對視一眼。

“你確定他們往西去了？”

“確定。小的跟了他們二十多裡，親眼看著他們翻過山梁，往西邊去了。”

寧凡川沉默片刻，從桌上拿起一塊碎銀子塞進韓三手裡：“這訊息有用。你先彆走，在堡子裡歇兩天，過幾日我還有事問你。”

韓三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

沈鶴鳴低聲道：“將軍，北狄人這是在探路。他們想繞過烽燧堡，從西邊山道直插鎮北城後方。”

“我知道。”寧凡川走到地圖前，手指沿著鷹嘴崖向西劃去，“西邊山道難走，大部隊過不去，但小股騎兵能走。如果讓他們找到路，繞到鎮北城北邊，從背後夾擊……”

他冇有說下去。

沈鶴鳴沉默了一會兒，道：“將軍，咱們要不要派兵去堵？”

“堵不住。”寧凡川搖搖頭，“西邊山道七八條，咱們纔多少人？撒出去也堵不過來。再說，呼延盯著咱們，一動他就知道。”

他頓了頓，又道：“給鎮北城送信。讓秦副將提防後路。”

沈鶴鳴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安排。

寧凡川重新坐回凳子上，目光落在牆上的地圖上。鎮北城的標記，四號堡的標記，隱麟穀的標記，還有那些密密麻麻的山道、河流、關隘。

外頭又傳來北狄人的號角聲。

又是一輪佯攻。

又是一輪消耗。

他在等，等鎮北城的訊息，等北狄人的耐心耗儘，等那個叫阿史那·呼延的萬夫長犯錯誤。

可時間過得越久，他心裡越沉。

鎮北城，究竟能守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