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門庶子，策馬定山河 第120章 邊城暮色

【第120章 邊城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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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鎮北城，已是第二天傍晚。

寧凡川騎在馬上，遠遠就看見城門等著的人，沈鶴鳴站在最前頭，身後跟著幾個糧秣司的吏員。

馬隊走近，沈鶴鳴迎上來，他先看了看那些大車，一共二十三輛，車上碼著從寧武關運來的箱子，然後走到寧凡川馬前：“將軍，陳遠之的信又到了。”

寧凡川勒住馬，接過信。封口用火漆封著，漆上壓了一個小小的印記——是個“陳”字。他拆開，是陳遠之親筆：“九月初八，王衍遣人攜重禮赴龍城。所攜之禮：金五百兩，銀三千兩，絲綢一百匹，茶葉兩百斤。”

寧凡川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折起來，他看著那些大車。車上裝著鐵錠，是王衍送來的那批，從幽州城運到寧武關，又從寧武關運到鎮北城。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城裡走。

進了中軍府，寧凡川把門推開，走到牆邊，看著那張邊防圖。

圖上畫著整個幽州北境。鎮北城在最北邊，往南五十裡是寧武關，往西三百裡是幽州城，往北三百裡是禿忽剌河，往東四百裡是雁門關。再往北，是北狄草原，標註著“龍城”“金狼川”“白狼部舊地”“灰狼部舊地”幾個地名。龍城的位置畫了一個小小的狼頭，是王聾子的人探出來的。

他的目光落在禿忽剌河上。那裡，周大柱正在修堡壘：“傳令周大柱。堡壘要加快進度。十月底之前，必須完工。”

“還有，讓王聾子派人去龍城，盯著右賢王。他的一舉一動，每天做什麼，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能探到的都要探。探不到的就盯著，看他往哪邊去，調多少人馬，什麼時候出城。”

沈鶴鳴記下。

寧凡川還看著那張圖。圖上，從鎮北城到禿忽剌河，三百裡，中間隻有四號烽燧一個落腳點。

這條路上，他走過兩次，第一次是帶三百人奇襲王庭，殺穀蠡王禿突，第二次是帶旋風營追骨力，在黑狼部舊地活捉了他。

他轉過身，走到案前，案上鋪著一張紙，他提起筆，在硯台裡蘸了墨，想寫點什麼。筆尖落在紙上，墨洇開一小點，他停住，看著那點墨，又看了一會兒窗外，窗外，天色正在暗下去。

他落筆：“九月寒砧催木葉，三年征戍憶烽燧。”

寫完這一句，他停了停。從寧國侯侯府家宴那晚到現在，正好三年，三年前那個晚上，錦繡堂裡燈火通明，嫡兄吟詩，嫡母諷刺，父親一言不發。然後他離開京城，一路往北，到了幽州，到了鎮北城。

他繼續寫：

“龍城飛將今何在，胡馬長驅入塞牆。

鐵甲連營三百裡，烽煙直上九霄蒼。”

寫到這裡，他又停了，龍城飛將，說的是漢朝的李廣，李廣守右北平，匈奴不敢犯邊，稱他“飛將軍”。可李廣最後的下場，是迷路失期，自剄而亡。

他擱下筆，看著那三句，沈鶴鳴站在一旁，這詩寫的是九月，是烽燧，是龍城飛將，是胡馬長驅。但他知道，將軍寫的，是鎮北城，是自己。

寧凡川又提起筆，寫了最後兩句：

“何當痛飲黃龍府，不負男兒七尺長。”

寫罷，他把筆擱下，看著那幾行字，沉默了很久。

黃龍府，那是北狄人的聖地，在王庭更北的地方。那裡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城，城裡有北狄可汗的祖廟。北狄人每逢大祭，都要去那裡拜山拜水。

那是他從來冇去過的地方。

他把紙折起來，遞給沈鶴鳴：“把這首詩送給周大柱。告訴他，堡壘修好了，我請他在禿忽剌河畔喝酒。”

沈鶴鳴接過信：“將軍，右賢王那邊……”

寧凡川擺擺手：“右賢王不會那麼快動手。他現在還在跟東賢王鬥，哪有精力南顧？王衍送去的那些東西，右賢王會收，但不會為了那些東西就出兵。北狄人，比咱們想象的聰明。”

沈鶴鳴想了想，點頭。

草原上的訊息，王聾子的人每天都傳回來。右賢王和東賢王隔著八十裡對峙，誰也不先動手。

寧凡川看著地圖：“但右賢王不動手，不代表彆人不動手。王衍送去的那些東西，右賢王會分給手下的人。那些千夫長、百夫長，得了好處，就會動心思。今年冬天，北狄的小股遊騎，會比往年多。”

沈鶴鳴明白了：“將軍的意思是，今年冬天，烽燧堡那邊……”

“對。”寧凡川轉過身，“讓周大柱做好準備。今年冬天，有的打。”

沈鶴鳴點頭，退了出去，門關上了，屋裡隻剩下寧凡川一個人，他站在窗邊，看著遠處的鎮北城城牆。城牆上，火把通明，巡邏的兵士一隊一隊走過。城外，新開墾的屯田裡，流民們搭的窩棚密密麻麻，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再往北，禿忽剌河畔，那座正在修建的堡壘，正一點一點地立起來。等堡壘修好了，鎮北城的防線就往外推了一百裡。等堡壘裡駐上兵，配上軍屯，大炎的騎兵就能在草原上放牧，大炎的百姓就能在草原上種地。

寧凡川想起今天在寧武關見到的周雄。守了七年寧武關，打了五次北狄，身上的甲冑都磨舊了，卻還在守，他說“寧將軍打北狄，末將當然願意”的時候，眼裡有希望。

那道希望，寧凡川在很多人眼裡見過。趙鐵頭眼裡有過，石柱子眼裡有過，張橫眼裡有過，李敢眼裡有過，周大柱眼裡有過，那些從戍卒營一路殺出來的兵卒們，眼裡都有過。

那道希望，叫血性，叫不服。

寧凡川輕輕撥出一口氣，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風吹涼了茶，直到遠處的狗不再叫，直到城牆上的火把換了一茬，他才轉過身，往內室走去。

他躺下，閉上眼睛，他慢慢睡著了。

夢裡，他站在禿忽剌河畔，河邊的堡壘已經修好了，牆上插著大炎的旗，周大柱站在他旁邊：“將軍，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