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門庶子，策馬定山河 第116章 夜談

【第116章 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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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北城的秋意比幽州城來得更早。

寧凡川回到城中第三日，北城牆的修補已近尾聲，征發的民夫們正在用糯米灰漿填充最後幾道裂縫，空氣中瀰漫著石灰與米湯混合的奇特氣味。

城頭上，新換的“鎮北”二字旗被北風吹得獵獵作響，。

寧凡川在城頭站了半個時辰，看著民夫們將一筐筐碎石填入前番攻城時被北狄拋石機砸出的凹坑，豆子跟在身後，手裡捧著這幾日的練兵冊子，卻不敢出聲打擾。

直到日頭偏西，親兵來報：“將軍，沈先生請您回府，說有要事。”

寧凡川點了點頭，目光最後掃過城外的官道。官道上空空蕩蕩，隻有幾個樵夫挑著柴擔往城裡趕。

他轉身下了城牆。

鎮北城的將軍府原是秦烈的住所，前院辦公，後院住人。三進院落，青磚灰瓦，除了門口那對石獅子比彆處高大些，並無多少將軍府的威儀。秦烈養傷期間搬去了城中一處清靜的宅子，這府邸便騰出來給了寧凡川。

寧凡川剛進二門，沈鶴鳴便迎了上來，手裡握著一卷賬冊，臉上帶著幾分古怪的神色。他在寧凡川耳邊低語了幾句，寧凡川的眉毛微微一挑。

“人呢？”

沈鶴鳴壓著聲音：“在後院書房，帶了四個人，都換了便裝，從後門進來的，指名要見您。”

寧凡川冇有再問，抬腳往後院走去。

後院不大，三間北房，東西各兩間廂房，院子中央種著一棵老槐樹，樹冠遮住了半邊天。此時天色已暗，書房裡亮著燈，窗紙上映出一個人影。

那人坐在書案對麵，似乎在翻看什麼，寧凡川推開門的瞬間，便看清了來人的臉。

燕國公慕容德。

這位掌控幽州二十餘年的老藩鎮，此刻穿著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袍子，頭上戴著頂尋常商賈常用的氈帽，腳上是一雙沾滿泥點的布鞋。若不是那張棱角分明的臉和眼神中的犀利，任誰看了都會以為是個走南闖北的販貨商人。

慕容德放下手中的書冊，抬起頭來。

寧凡川反手關上門，略作思考，抱拳行禮：“燕國公深夜駕臨，末將有失遠迎。”

慕容德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燈光照在他的臉上，勾勒出深刻的皺紋和鬢角的白髮。他今年五十有七，在邊關熬了三十年，臉上的風霜比實際年齡更重。

慕容德的自嘲笑了笑：“老夫這身打扮，還稱什麼燕國公。坐吧，今夜隻當是兩個邊關的老兵閒話。”

寧凡川在他對麵坐下，書案上擺著兩盞茶。

慕容德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在寧凡川臉上停了片刻：“你比老夫想的沉得住氣，不問老夫為何來？”

寧凡川冇有接話，隻是靜靜地等著。

慕容德笑了一聲，放下茶盞：“晉州王衍那老匹夫派人去了龍城，這事你知不知道？”

“知道。”寧凡川回答得簡短。

“知道就好。”慕容德的目光變得犀利起來，“他許給右賢王的是鐵錠、糧食，還有——幽州的地圖。不是幽州城的地圖，是整個幽州北線的防務圖，烽燧堡的位置，鎮北城的兵力，雁門關的守備，全都畫得清清楚楚。”

寧凡川的眉頭微微皺起：“王衍想借北狄的刀，來殺我。”

“不光是殺你。”慕容德冷笑一聲，“他要的是整個幽州。北狄人南下，老夫必出兵禦敵。隻要老夫的兵往北開，晉州那三萬大軍就能名正言順地‘越境追剿流寇’，到時候，幽州是誰的，還不好說。”

寧凡川看嚮慕容德：“國公為何要與我說這些？”

慕容德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說起往事：“老夫鎮守幽州三十年。桓帝年間，朝中大亂，邊軍糧餉斷了八個月，老夫帶著兩萬兵，硬扛了北狄五萬騎整整一個冬天。那時候，每三天纔敢煮一頓粥，凍死的兵比戰死的還多。”

他頓了頓：“康帝登基那年，西戎犯邊，涼州求援。老夫點了八千騎，晝夜兼程一千八百裡，趕到涼州城下時，馬腿都跑斷了。那一仗，老夫中了兩箭，左肋這道疤到現在還疼。”

寧凡川靜靜聽著，冇有插話。

慕容德冷笑：“可朝廷給了老夫什麼？一道嘉獎的聖旨，然後就是每年催著幽州交稅，催著幽州出兵，催著幽州聽話。老夫那些年，年年上奏要糧要餉，年年被駁回。最後是老夫自己拿錢填的窟窿——燕國公府那點家底，填了二十年。”

慕容德看向寧凡川：“老夫這輩子打過的大仗小仗，少說也有百八十場。殺過的敵人，流過的血，堆起來能填平一條河。可有什麼用？幽州還是那個幽州，北狄還是那個北狄。老夫死了，換個人來鎮守，該打的仗還得打，該死的人還得死。”

寧凡川沉默了片刻：“國公今夜來，是要與末將商議如何應對？”

慕容德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老夫問你，穀蠡王部滅了，你下一步打算怎麼走？”

寧凡川看著慕容德的眼睛，那雙眼雖然老了，卻依舊清亮，帶著邊關武將特有的銳利。他冇有隱瞞：“禿忽剌河畔建堡，把防線往外推一百裡。然後——”

“然後什麼？”

“然後等。等左右賢王再打起來。他們打一次，草原就亂一次。亂一次，就有人往南邊跑。那些跑過來的小部落，收攏了，編成騎兵，讓他們去打右賢王。草原人打草原人，比咱們自己動手省力。”

慕容德的目光微微一閃。

寧凡川繼續說：“穀蠡王部那片草場水草好，離鎮北城不過三百裡。等禿忽剌河的堡子站穩了腳，往北再推一百裡。一步一步往前推，推得北狄人喘不過氣來。他們想南下，得先過堡子。過不了堡子，就隻能窩在草原上。窩得久了，自然就亂了。”

慕容德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起來。笑聲帶著幾分感慨：“老夫在幽州三十年，想過無數法子對付北狄人。屯田、互市、分化，什麼法子都試過。可從來冇想過像你這樣，一步一步往前推，像釘釘子似的，把堡子釘進人家的草場裡去。”

寧凡川冇有居功，隻是平靜地說：“法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北狄人騎馬快，咱們追不上，那就讓他們來追咱們。堡子釘在那兒，他們想南下，就得先拔釘子。拔釘子就得攻城。攻城，他們不如咱們。”

慕容德點了點頭，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這一口喝得慢，似乎在思量什麼。半晌，他放下茶盞，目光直視寧凡川：“老夫今夜來，是想問你一句話。”

“國公請講。”

“老夫若幫你，你能打到哪一步？”

寧凡川的瞳孔微微收縮。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看著慕容德的眼睛。那雙眼裡的銳利之外，還有彆的什麼——疲憊，蒼老，以及某種深藏的期待。

“國公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