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門庶子，策馬定山河 第114章 涼亭論道（三）

【第114章 涼亭論道（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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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安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捲紙，展開鋪在石桌上。紙上密密麻麻寫著字，有地名，有人名，有數字，像是一本賬簿。

謝安指著紙上：“這是金州謝家能拿出來的東西。鐵匠八十七戶，木匠九十五戶，皮匠三十八戶，泥瓦匠二十二戶，共計二百四十二戶，八百三十七口人。這些都是謝家的佃戶，世代給謝家乾活，手藝比市麵上那些遊方工匠強得多。將軍若要用，分批送往鎮北城，半年之內可儘數送到。”

寧凡川目光掃過那捲紙，心頭微動。二百四十二戶，八百三十七口人。這意味著隱麟穀的鐵匠坊能擴大三倍，意味著鎮北城能自己打造攻城器械，意味著那些損壞的軍械不用再等幽州都督府撥付。

“此外，”謝安指著紙上另一處，“金州產糧，謝家在金州有良田三萬七千畝，每年收成，除去佃戶口糧和謝家所用，能餘糧食一萬二千石。這些糧食，以往都是賣給金陵蕭氏的商隊，價錢壓得極低。往後，可以轉賣給將軍。”

一萬二千石糧食，寧凡川心頭一跳。鎮北城現有八千兵馬，加上隱麟穀的寧字營和家眷，每月需糧五千石左右。這一萬二千石，夠兩個多月的用度。

“先生開出這樣的條件，想要什麼？”寧凡川直視謝安。

謝安與他對視片刻，緩緩道：“老夫要一個承諾。”

“什麼承諾？”

“將來若有一日，將軍要動金州，莫要讓金州生靈塗炭。”

寧凡川沉默良久：“先生就這麼看好寧某？萬一寧某走不到那一步呢？”

謝安笑了，笑容裡有幾分豁達：“那便是老夫看走了眼，願賭服輸。兩百多戶工匠，一萬多石糧食，謝家還虧得起。”

寧凡川望著眼前這個布衣文士，心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謝安與他非親非故，隻因女兒被救，便敢在自己身上下這麼大的注。這份魄力，這份眼光，當世罕見。

“先生就不怕寧某將來勢大難製，反過來吞了謝家？”

謝安哈哈大笑：“將軍若真能走到那一步，吞了謝家又如何？那時天下已定，謝家能依附於新朝，便已是天大的造化。總比跟著那些日薄西山的世家，一塊兒葬送在亂世裡強。”

寧凡川也笑了。這位謝先生，果然是個通透人。

“先生方纔說的那些工匠、糧食，寧某都要。”寧凡川直視謝安，“可寧某也要把話說在前頭——這些東西，寧某不白要。將來有一日，寧某若真能走到那一步，謝家今日的付出，會十倍百倍地還回去。若走不到那一步，這些東西，就當寧某欠謝家的，將來謝家若有難處，寧某必傾力相助。”

謝安眼睛一亮，隨即點了點頭：“好，將軍這話，老夫記下了。”

兩人又談了小半個時辰，從工匠如何分批送往鎮北城，到糧食如何避開金陵蕭氏的耳目運往幽州，從謝家在金州的人脈關係，到各地世家之間的恩怨糾葛。謝安知無不言，言無不儘，將這些年積累的見聞一一說了出來。

“……金陵蕭氏看著風光，其實內裡早爛了。”謝安端起茶盞潤了潤喉，“蕭明遠那老匹夫，表麵上道貌岸然，背地裡男盜女娼。他那個長子蕭宏，比他還不是東西，去年強占民田三百畝，逼得那戶人家父子三人上吊自儘，蕭家隻用五十兩銀子就打發了官府。”

寧凡川聽得仔細，不時問上一兩句。這些訊息，陳遠之在幽州城也能打探，但遠不如謝安說得詳儘。畢竟謝家在金州紮根數代，對江南世家的底細瞭如指掌。

“……潁川陳氏那邊，這幾年也不太平。”謝安又道，“老家主陳寔年過七十，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他三個兒子，長子陳群在朝中做侍郎，次子陳琳在兗州經營族產，三子陳登最年輕，也最有野心，暗中結交了不少江湖人士。等老家主一倒，陳家非得分家不可。”

寧凡川點點頭，將這些一一記在心裡。

日頭漸漸西斜，陽光透過亭簷灑下來，在石桌上投下斑駁的影子。謝安帶來的小童已經添了三次水，茶壺裡的茶葉換了兩次。

謝安看看天色，站起身來：“不知不覺，竟說了這麼久。將軍還要趕路，老夫也不多留了。今日一談，勝過十年讀書。他日將軍若得閒暇，不妨來金州走走，謝家雖不富裕，幾杯薄酒還是有的。”

寧凡川也站起身來，拱手一禮：“先生今日之言，寧某銘記於心。他日若有機緣，定當登門拜訪。”

謝安擺擺手，示意不必多禮。他走到亭邊，望著西斜的日頭，忽然吟道：“北望燕雲十六州，將軍躍馬統貔貅。何時踏破陰山闕，不負男兒戴兜鍪。”

寧凡川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過來——這是謝安在考較他。

他略一沉吟，介麵道：“鐵馬冰河入夢頻，關山萬裡踏征塵。莫道書生空議論，須知匣劍夜長鳴。九州烽火連天起，一將功成萬骨塵。若得四海昇平日，歸臥南山伴白雲。”

謝安眼睛一亮，擊掌讚歎：“好一個‘若得四海昇平日，歸臥南山伴白雲’，將軍胸襟，果然不凡，”

寧凡川微微一笑，冇有多言。

兩人在亭外作彆。謝安緩緩向南。走了幾步，忽然回頭：“將軍，小女那件披風，針腳可還細密？”

寧凡川一怔，隨即明白過來，拱手道：“謝小姐費心，披風甚是暖和。”

謝安哈哈大笑，漸行漸遠。寧凡川立在亭邊，望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身影，久久未動。

豆子湊過來，小聲道：“將軍，天不早了，該趕路了。”

寧凡川點點頭，翻身上馬。青驄馬打了個響鼻，邁開步子，向北而去。

走出裡許，他忽然勒住韁繩，回頭望去——涼亭已經縮成一個小點，官道在暮色中蜿蜒向南，謝安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視野儘頭。

“將軍？”豆子不解。

寧凡川冇有解釋，隻是望著南方天際那一抹殘紅，輕聲道：

“金州謝氏……這位謝先生，倒是個人物。”

說罷，一抖韁繩，縱馬向北。身後親衛緊隨而去，馬蹄聲漸漸消失在暮色裡。

官道蜿蜒向北延伸，遠處青山如黛，近處村落炊煙裊裊，正是最尋常的黃昏景緻。隻是那縱馬北去的年輕人知道，這看似太平的景象之下，暗流已在湧動。

謝安今日的到來，是一個信號——這天下，已經有人開始下注了。

而他，必須走得更快，更穩。暮色漸深，遠處傳來幾聲歸巢的鳥鳴，官道上馬蹄聲漸遠漸輕，終至不聞。

唯有那涼亭靜靜立在道旁，簷下匾額斑駁，石桌上茶盞尚溫，餘香嫋嫋。

似在等待下一場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