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門庶子，策馬定山河 第113章 涼亭論道（二）

【第113章 涼亭論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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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安與他對視片刻，忽然笑了，笑容裡有幾分欣賞：“老夫想說的是——將軍事，瞞得過旁人，瞞不過老夫。將軍在寧國侯府那十六年，想必是藏拙了。”

寧凡川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隻是端起茶盞，又飲了一口。茶水已涼，入口微澀，卻更顯甘甜。

謝安點了點頭，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北狄之患，垂百餘年。桓帝時北狄五萬騎入寇，掠至幽州城下；康帝時北狄八萬騎南下，雁門關幾破。先帝在位二十三年，北狄入寇凡十九次，邊境百姓死者無數。”

他放下茶盞，看向寧凡川，“將軍以為，此患可除否？”

寧凡川沉默片刻：“可除。”

謝安眉梢微動：“願聞其詳。”

寧凡川端起茶盞，卻不喝，隻是看著盞中茶湯：“北狄之患，不在北狄，而在大炎。草原苦寒，產出有限，北狄人若不南下劫掠，冬日便難熬。這是他們的痼疾，無藥可醫。”

他抬起頭來：“但大炎不同，大炎地大物博，人口百倍於北狄，若全力應對，踏平草原不過早晚之事，之所以讓北狄為患百年，是因為大炎從未全力應對過。”

謝安目光微凝。

寧凡川將茶盞放回幾上：“桓帝時奢靡無度，邊軍缺餉缺糧，拿什麼應對？康帝時闇弱，權臣爭鬥不休，誰有心思應對？便是當今陛下，有心振作，奈何朝中掣肘太多，世家各懷心思，朝廷能調動的兵力不過二十萬，還要防著西戎、防著各州異動，真正能用在北邊的，能有多少？”

他說到這裡，看向謝安：“所以北狄之患可除，但前提是——大炎先得把自己的事情辦好。”

謝安聽完，久久不語，謝安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感慨，“好一個‘先把自家的事情辦好，老夫本以為將軍是驍勇善戰之輩，今日一聽，才知將軍胸中丘壑，遠比老夫想的要深。”

謝安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這披風，是道韞送的？”

寧凡川點頭：“是。”

謝安沉默了一會兒：“道韞這孩子，自幼聰慧，心氣也高。她母親常說她，眼高於頂，尋常人入不了她的眼，她能送將軍這件披風，可見將軍在她心中，並非尋常人。”

寧凡川聽著這話，隱約覺出些意味，卻不好接話，隻是道：“謝小姐溫婉賢淑，知書達禮，寧某愧不敢當。”

謝安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將軍不必自謙，道韞的眼光，老夫信得過。”

他說完，提起茶壺又給寧凡川添了茶，自己也添了一盞，然後端起茶盞，以茶代酒，向寧凡川示意。

“將軍，請。”

寧凡川端起茶盞，與謝安遙遙一敬，兩人各飲了一口。

謝安頓了頓，目光直視寧凡川：“將軍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這個問題問得直接，直接得幾乎有些突兀。寧凡川卻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望著亭外的青山，沉默良久。

遠處傳來幾聲鳥鳴，清脆悅耳。豆子等人散在四周，甲冑在陽光下閃著幽幽的光。

“先生以為呢？”寧凡川反問道。

謝安笑了：“若將軍說是保境安民，老夫轉身就走。這話太假，假得連三歲孩童都不信，若將軍說是封侯拜相，老夫倒是可以多坐片刻，這話雖俗，卻是實話。可若將軍說的是——”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這天下，該破後而立了，那老夫今日這趟，便冇白來。”

寧凡川目光微凝，隨即恢複如常。他冇有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謝安。這位當世大儒麵色坦然，眼神裡冇有試探，隻有一種棋逢對手的期待。

寧凡川緩緩道：“先生好大的膽子，這種話，也敢在這涼亭裡說？”

謝安微微一笑，“此處前後無村無店，隻有將軍的親兵和老夫的童子，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有何不敢說？”

寧凡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釋然，幾分欣賞：“先生方纔說，這三十八年裡見過的人，冇有一萬也有八千。那寧某也想問先生一句——先生辭官歸鄉這十三年，可曾後悔過？”

謝安目光一閃，冇有立刻回答。

寧凡川繼續道：“先生二十五歲出仕，四十歲辭官，十五年仕途，從縣令做到刺史府長史，步步踏實，卻始終不得施展。為何？

“因為那時朝中還是桓帝在位，外戚當權，宦官弄政，寒門出身的官員，再能乾也入不了中樞，先生看透了這一點，所以才辭官歸鄉，寧願在鄉野間教書育人，也不願在那汙泥濁水裡蹉跎歲月。”

謝安靜靜聽著，麵色平靜如水，隻是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

寧凡川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針：“可先生心裡，終究是不甘的。若真能放下，先生今日就不會在這涼亭裡等我。先生想看看，這世上還有冇有另一條路，一條不走世家門路，也能施展抱負的路。”

謝安沉默良久，忽然仰頭大笑。笑聲爽朗，驚起了亭外樹上的幾隻麻雀。

“好，好，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這一趟，真冇白來，”

寧凡川端起茶盞，以茶代酒，向謝安敬了敬。謝安也端起茶盞，兩人對飲而儘。茶已涼透，入口微苦，卻彆有一番滋味。

“將軍方纔問老夫後悔不後悔。”謝安放下茶盞，目光望向亭外的青山，“老夫說實話——後悔過。尤其是剛辭官那幾年，夜裡睡不著，常想著若是當年再忍一忍，再熬一熬，會不會不一樣？可後來想通了，不是能不能忍的問題，是那潭水太渾，你再怎麼忍，再怎麼熬，也改變不了什麼。”

寧凡川點點頭，冇有說話。

謝安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可將軍不一樣。將軍走的是另一條路——不靠世家，不靠門蔭，靠手裡的刀，靠麾下的兵，一刀一槍殺出來的路。這條路難走，九死一生，可一旦走通了，便是誰也奪不走的根基。”

寧凡川沉默片刻，緩緩道：“先生說的這條路，寧某纔剛開頭。前頭是懸崖還是坦途，還未可知。”

“所以老夫纔來了。”謝安微微一笑，“老夫活了五十三年，彆的不敢說，看人還是有幾分眼力的。將軍是個能做大事的人，可將軍缺的東西也不少——缺人，缺錢，缺糧，缺工匠，缺能出謀劃策的謀士，缺能獨當一麵的將領。這些東西，靠將軍一個人，十年也湊不齊。”

寧凡川目光微動：“先生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