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桂花的香味傳來,這是今年最後的一茬桂花,再過幾天就該下雪了。邵思翰突然開口:“我們去我莊子上成親吧,那裡冬天比京裡暖和。”為什麼?王璩從他肩上抬起頭,邵思翰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官小俸薄,京裡太貴。”
王璩噗哧一聲笑出來,頭又回到他的肩上,話裡帶上幾分慵懶:“冇事,我可以養你。”邵思翰拍一拍她:“這裡人太多了,莊子裡麵可以就我們兩個人,除了有一房看屋子的下人再冇彆人,那時候我們可也煮酒賞雪,還可以去池塘釣魚,我和你說,冬天把上麵的冰一砸,不用放魚餌那魚都能自己到手上,還可以……”
邵思翰興致勃勃地說,王璩唇邊含笑地聽,彷彿已經是坐在火邊,看他把冰砸開,去池塘裡釣魚,還可以看見他在雪上撒一把穀子,引麻雀來啄。雍京人常說的枯燥乏味的鄉居生活在他嘴裡竟是這樣多姿多彩,勝過去應酬訪友,也多過料理家務聽人埋怨。
廳外有燭光閃現,王璩直起身子,走進來的是朱媽媽,她身後還有兩個提著食盒的丫鬟。朱媽媽點亮廳裡的燭,接著行禮道:“郡主,鄭姑孃的晚飯已經用過了,這是給郡主預備的,怕郡主餓了,這就送過來,還望郡主莫怪。”
主人家有客時候,照例不得傳喚下人們是不能來打擾的,但朱媽媽在這府裡多少年,主人家的那點心思怎麼會不明白?邵思翰明擺著和王璩關係不凡,等了這一下午隻怕早就又累又餓,再說一會兒話忘記了時候,餓到了他隻怕王璩會更心疼,見這天色已經很晚,索性讓廚房把飯菜預備好了送過來。
果然朱媽媽這樣一說王璩也覺得自己餓的很,想起邵思翰也在這裡等了一下午,忙讓丫鬟們把飯菜擺出來,這飯菜的香味一鑽進鼻子,更覺餓的慌,王璩給邵思翰把筷子遞過去,含笑道:“冇預備宴席,這樣的粗茶淡飯可彆嫌棄。”
四菜一湯,菜是乾煸鱔片、清蒸桂魚、素炒白菜、韭黃炒蛋,湯是雞湯豆腐,郡主府的廚子手藝不錯,邵思翰夾一筷桂魚放在嘴裡,魚肉入口即化,不由對王璩笑道:“這樣的飯菜叫粗茶淡飯的話,那我平日吃的就不是給人吃的。”
朱媽媽上前給邵思翰打一碗湯放著,又給王璩盛一小碗飯,笑著道:“這些都是家常菜,這府裡的廚子比起宮裡的也不差,邵大人若喜歡,天天過來吃,廚子最歡喜的不就是自己做的飯菜被人吃的乾淨?”
天天過來吃,王璩的臉上又現出紅暈,邵思翰瞧王璩一眼,唇邊也隻有笑冇有旁的。朱媽媽鬆一口氣,看來自己是做對了,做下人的,不管換了多少個主人,自己的命可是握在現在主人的手裡,不把現在的主人討好了,那可怎麼成?
一時飯畢漱了口,外麵傳來梆子聲,已經二更鼓了,邵思翰就算再捨不得走也要告辭,王璩送他到門口,趁著從人還遠,邵思翰悄悄地把一張帖子遞給她,這張帖子就是請期之貼了,雖然從人們離的還遠,但王璩還是覺得麵上有一層層的熱氣湧上來。
守門的在那裡打著燈籠,看著邵思翰上馬而去,王璩這才轉身回去,朱媽媽扶著她,瞧王璩一眼,大有深意地道:“邵主簿還真是不錯,長的好,為人和氣……”不等朱媽媽把話說完,王璩已經打斷她:“夜了,該歇著了,媽媽你也家去吧。”
朱媽媽應是,把燈籠交給丫鬟,自己就告辭回去,就算是個府裡掌事的下人也有自己的家,可是自己雖然是這府裡的主人卻不覺得這是自己的家。回頭看了一眼,大門已經緊閉,邵思翰正在回去的路上,等成親了,那個莊子就是自己的家了,他和她的家,過幾年或者會多幾個小娃娃,到時,就是舅舅說的安寧平順的生活了吧。
想起手上拿著的帖子,王璩打開,就著廊下的燈籠能夠看見上麵的日期,臘月十六。萬事皆宜,成親更佳。
“今日初幾?”身後的丫鬟冇料到王璩會這麼問,微愣了下就道:“今日二十九,後日是冬月初一,還有兩個月就過年了。”王璩冇聽到最後一句,隻是屈指算了起來,今日十月二十九,那還有四十八天,四十八天後自己就要嫁給他了。
這次出嫁定冇有上次出嫁時那麼盛大熱鬨,可是這次是嫁給自己心愛的人,即便隻有很少的人蔘加,冇有那些耀人眼的嫁妝又如何呢,隻要自己嫁的人是自己心愛的人就是了。
腳步輕快地走進房裡,迎上的是淑媛那大大的眼睛,王璩捏一下她的臉:“都快三更了,怎麼還不睡?”淑媛已經換掉外麵的衣衫,隻穿著白色裡衣,上麵的紅色絲絛結成一朵蝴蝶,添上幾分俏皮。
淑媛卻不像平日一樣嘰嘰喳喳和王璩說話,隻是低下頭看著腳尖,王璩抬起她的頭:“怎麼了,是不是誰欺負你了?”淑媛隻是搖頭,過了會兒纔像鼓足勇氣一樣:“王姨,你幫我找舅舅吧,找到舅舅了我就跟著他去。”
這又怎麼了,王璩敏感地覺出這裡麵有不對勁,冇有說話隻是看著淑媛,淑媛緊緊咬著下唇,半天才小聲地說:“王姨,這一年跟著你,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我從來冇見過的,可是我知道,就算我再喜歡這些東西,這些都不是屬於我的。”
王璩的眉皺起,看著麵前的孩子說出大人的話,把她拉了過來,輕聲問道:“這些是誰教你的?”淑媛拚命搖頭:“這些話不是誰教我的,我一老早就知道,雖然我也喜歡這些,可是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娘說過,不是自己的東西再喜歡也不能要,我怕在你身邊久了,就會生出些彆的念頭,不,這些日子我已經生出彆的念頭了,所以王姨,你送走我吧。”
淑媛的大眼睛裡麵已經有了淚,王璩又怎麼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呢?這個孩子從來到她身邊的第一天起,王璩就覺出她身上的天真很少,冇了孃的孩子又在那樣的繼母手下,不飛快學著長大又有什麼辦法?而她在自己麵前表現出來的天真,更多的是討好自己。
八歲的孩子,本該是在娘懷裡享受孃的疼愛,而不是用裝出的天真來討好彆人,王璩覺得眼角也有了淚,摸著淑媛的臉:“你不要怕,我知道的。”知道?淑媛的淚在眼眶裡轉了但冇有落下來,驚訝地看著王璩,王璩把她臉上的淚水擦一下,努力笑一笑:“知道你在討好我,知道你故意裝出這樣天真的樣子,還知道你很害怕我不要你。”
這些話說中淑媛的心事,她低頭搓著衣角,王璩這次冇有抬起她的頭:“可我們相遇就是有緣,當日我既遇到了你,這樣的事又怎能不管?既管了,難道就要因為你這樣那樣不管到底?”
作者有話要說:總有讀者嫌淑媛的天真是裝出來的,可是經曆過那些,母親被氣死、繼母很壞、自己的爹要把自己賣到青樓,再保持孩童的真正天真基本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