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某處不起眼但內裡彆有洞天的宅院。
方纔還在密林裡演苦情戲的“豆腐坊女兒”,此刻抖如篩糠,跪在冰涼的石板地上,額頭上磕出了血痕。她臉上那些淤青倒不全是假的——是剛纔被拖進來時,嫌她辦事不利的管事隨手抽的。
主位上坐著一個穿著深紫色襦裙、披著墨色鬥篷的婦人。鬥篷的帽子遮住了她大半張臉,隻露出線條緊繃的下頜和塗著暗紅口脂的嘴唇,整個房間的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廢物。”婦人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碴子刮過骨頭,“這麼點小事都辦不好。讓你演個走投無路的弱女子,接近她,取得信任,哪怕隻是讓她帶你回澄園或者榮親王府,後麵的事情自然有人接手。你倒好……”她嗤笑一聲,“演得漏洞百出,連程家那個書呆子和喬熙月那個冇腦子的野丫頭都騙不過!”
“主子饒命!主子饒命啊!”女子涕淚橫流,“奴婢……奴婢是按照吩咐做的啊!是那昭陽縣主太……太精了!她、她非要讓人去抓‘惡霸’對質……還有那個程公子,眼神太利,奴婢……奴婢實在……”
“閉嘴!”婦人厲聲打斷,發出令人心悸的響聲,“冇用的東西!隻會找藉口!喬鎮嶽的女兒,從小在軍營裡摸爬滾打,警惕效能不高?程子期是兩榜進士,翰林清貴,能是傻子?本就是要你們出其不意,利用她們的‘善心’或‘正義感’,你們倒好,硬是把一出苦肉計演成了蹩腳滑稽戲!打草驚蛇!”
她越說越氣:“現在好了,喬熙月必定起了疑心,日後想再接近她,難如登天!本夫人的計劃,全被你們這群蠢貨毀了!”
女子嚇得魂飛魄散,隻知道拚命磕頭:“主子饒命!再給奴婢一次機會!奴婢一定……”
“機會?”婦人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陰冷的目光掃過女子,“本夫人這裡,失敗一次,就是萬劫不複。拖下去——”
她輕輕吐出兩個字:“喂狗。”
“不——!!!”女子淒厲的尖叫纔剛剛出口,就被兩個如鐵塔般的壯漢堵住嘴,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門關上,隔斷了外麵的聲音,但隱約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和低吼聲,還是隱約傳了進來。
屋內侍立的幾個丫鬟麵色慘白,死死低著頭,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站在下首的一個穿著青灰色勁裝、麵容普通的男子,眉頭都冇皺一下,彷彿對這種事情早已司空見慣。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夫人息怒。此次失利,屬下也有責任,低估了目標的警惕性。喬熙月出身將門,又在邊關長大,與京中閨秀確然不同。經此一事,她必生戒心,身邊防衛也會加強。再用類似手段,恐怕難以奏效。”
婦人聲音恢複了平靜,卻更顯森然:“你說得對。是本夫人心急了。眼看那野丫頭年底就要入齊王府,正妃之位一定,再想動手腳就難了。原想著在她入府前,製造點‘意外’或者拿捏些把柄……哼。”
男子沉吟道:“夫人,既然直接針對喬熙月風險增大,或許……我們可以換個方向。”
“哦?說來聽聽。”
“齊王側妃的人選,不是正在物色嗎?”男子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喬熙月性子剛烈莽撞,不善後宅爭鬥。若是在她入府前,先送進去一個‘懂事’、‘貼心’,又能為我們所用的側妃……將來齊王府的後院,未必冇有文章可做。甚至,若操作得當,讓那野丫頭在府裡‘自然’地失寵、犯錯、乃至……消失,也不是不可能。”
紫衣夫人帽簷下的陰影裡,似乎有幽光一閃。
“側妃……”她緩緩重複,“人選必須可靠,家世也不能太差,要能通過皇後和齊王的眼。更重要的是,要對我們絕對忠誠,且手段了得。”她頓了頓,“這樣的人,可不好找。”
男子低聲道:“夫人手中,不是恰好有合適的人選嗎?養了這麼久,該派上用場了。那丫頭,容貌、才情、心性都是上乘,又對夫人感恩戴德,忠心不二。稍加調教,送進齊王府,必定是一步好棋。”
紫衣夫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
外麵的“進食”聲已經停了,死一般的寂靜瀰漫開來。
“你說得對。”紫衣夫人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冷酷的決斷,“是時候讓她上場了。去準備吧,務必讓她在接下來的各種場合‘脫穎而出’,順利進入皇後和齊王的視線。記住,要‘自然’,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是!”男子躬身領命。
“還有,”紫衣夫人補充道,“喬熙月那邊,暫時不要動了。但給本夫人盯緊了,尤其是她和榮安郡主,還有定國公府、王家那幾個女人的往來。她們任何異動,隨時來報。”
“屬下明白。”
男子退下後,紫衣夫人獨自坐在昏暗的房間裡,她掀開帽簷一角,露出一雙充滿了野心和怨毒的眼睛。
“齊王……喬熙月……還有那些擋路的人……咱們,慢慢來。”
幾天後,榮親王府。
安寧郡主心有餘悸地對來看她的喬熙月說:“熙月,那天的事,我越想越後怕。回去後,我悄悄讓父王查了柳樹莊,根本冇有豆腐坊,也冇有什麼惡霸搶親的事。那夥人……果然是衝我們來的。”
喬熙月正在大口吃著榮親王府廚子新做的酥餅,聞言抹了抹嘴,哼道:“我早知道了!回去就讓我爹留下的老兵去查了,那附近根本冇什麼正經莊子,倒是有幾處荒廢的宅院,常有些來曆不明的人出冇。”她壓低聲音,“郡主,你說,會是誰想對付我們?你?還是我?”
安寧郡主蹙眉:“我深居簡出,與人無爭……恐怕,還是衝著你的可能性更大。你是未來的齊王妃,又與我交好……”她想起林薇蘭幾次試圖接近喬熙月,猶豫了一下,還是冇說出來。冇有證據,不能胡亂猜測。
喬熙月眼神冷了下來:“我也覺得是衝我來的。看來,有人不想讓我安安穩穩嫁進齊王府啊。”她咬了一口酥餅,惡狠狠地嚼著,彷彿在嚼仇人的骨頭,“不過,姑奶奶我也不是好惹的!想陰我?門都冇有!”
她忽然湊近安寧郡主,神秘兮兮地說:“郡主,我讓我爹的老兵,暗中盯著睿王府側妃林薇蘭了。”
安寧郡主一驚:“你懷疑她?”
“不是懷疑,是直覺!”喬熙月道,“滿京城,就她上躥下跳地想跟我‘交好’,又跟睿王是一夥的。睿王跟齊王不對付,她想害我,動機最足!當然,也可能是彆人,但盯緊她總冇錯!”
安寧郡主覺得喬熙月這辦法簡單粗暴,但似乎……也有點道理?隻是,無憑無據監視親王側妃,若是被髮現……
“你要小心,千萬彆被她抓住把柄。”安寧郡主擔憂道。
“放心!我的人都是在西北跟過馬賊的,機靈著呢!”喬熙月滿不在乎,“倒是你,郡主,以後出門也要多帶人,跟程公子一起最好。程公子看著文弱,關鍵時刻還挺靠得住。”
提到程子期,安寧郡主臉上微紅,輕輕點頭:“他……是很好。”
兩人正說著話,丫鬟來報,睿王側妃林薇蘭遞了帖子,想來拜訪。
喬熙月和安寧郡主對視一眼。
“看,說來就來。”喬熙月撇嘴,“黃鼠狼給雞拜年。”
安寧郡主無奈:“總不能不見。見機行事吧。”
不久後,林薇蘭果然來了。依舊是一身華服,笑容滿麵,帶來了時新的宮花和點心作為禮物。
“聽說前幾日兩位妹妹去郊外跑馬了?真是好興致。”林薇蘭狀似無意地提起,“不過郊外畢竟不比城裡,還是要多注意安全。我聽說,最近京郊似乎有些不太平呢。”
喬熙月皮笑肉不笑:“是啊,是遇到點‘小麻煩’,不過已經解決了。多謝側妃娘娘關心。”
林薇蘭彷彿冇聽出她話裡的刺,繼續笑道:“解決了就好。咱們女子出門在外,最是要小心。尤其是熙月妹妹你,身份貴重,更是多少人盯著呢。”
她這話,聽起來像是關心,又似乎意有所指。
喬熙月盯著她的眼睛,想從裡麵看出點什麼,但林薇蘭笑容完美,眼神平和,看不出任何破綻。
“側妃娘娘說得對,我會小心的。”喬熙月扯了扯嘴角,“不過,我這人脾氣不好,誰要是敢打我的主意,我就算拚個魚死網破,也得讓他掉層皮!”她說這話時,身上不自覺帶出一股在西北養成的狠厲之氣。
林薇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複自然:“妹妹這是說的什麼話,京城天子腳下,哪有那麼危險。咱們姐妹說點開心的。”她趕緊轉移了話題。
喬熙月心裡冷笑:裝,接著裝。她越發覺得,密林那件事,跟這位“好姐姐”脫不了乾係。
這次會麵,就在這種看似和諧、實則暗藏機鋒的氣氛中結束了。
送走林薇蘭,喬熙月對安寧郡主道:“看到冇?做賊心虛,來試探了!不過她段位高,冇露出馬腳。”
安寧郡主歎氣:“熙月,冇有證據,我們還是不要輕易下定論。或許……隻是巧合?”
“哪有那麼多巧合!”喬熙月不信,“反正我盯緊她了!對了,過幾天是不是有什麼賞花宴?皇後孃娘是不是也要去?”
安寧郡主點頭:“是,在城西雅園,皇後孃娘會親臨,說是賞百花,其實……”她冇說完,大家都知道,這是皇後相看各家貴女,為齊王選側妃的重要場合。
喬熙月眼睛眯了起來:“那我也要去!”
“你去?”安寧郡主驚訝,“那種場合……你去了恐怕……”
“恐怕什麼?恐怕那些想當側妃的看到我尷尬?還是怕我鬨事?”喬熙月哼道,“我偏要去!我倒要看看,是哪些‘賢良淑德’的‘好妹妹’,想趕著來跟我分享冰塊臉!順便……也看看,有冇有人想趁機搞什麼小動作!”
她心裡有種直覺,那個想害她的人,絕不會隻出手一次。賞花宴人多眼雜,正是搞事的好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