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草長鶯飛,北山皇家獵場熱鬨非凡。一年一度的春狩,不僅是皇家檢驗武備、聯絡君臣感情的活動,更是京城頂級社交場。凡五品以上官員,皆可攜家眷參與,規模浩大。
定國公府這邊,薇明將晟哥兒和寧姐兒托付給婆婆國公夫人魏氏照看,自己收拾了簡便又得體的騎射裝和常服,與陳淮一同前往。文姨娘大著肚子不便出行,李姨娘要照顧巧姐兒,也都留在了府裡。
北山獵場依山傍水,旌旗招展,帳幕如雲。皇帝禦帳居中,親王、勳貴、文武官員的帳篷按照品級依次排開,界限分明卻又緊密相連。
薇明和陳淮的帳篷離王家不遠,安頓好後,兩人便出來透氣,正好遇上同樣剛安頓好的王珩和林薇玉夫婦。
“二姐姐,二姐夫。”薇明笑著打招呼。
林薇玉一身藕荷色騎裝,精神奕奕,看到薇明很是高興:“三妹妹!這獵場可真大!嘉佑冇來,在家跟著蘇先生讀書呢,正好讓他收收心。”她轉頭對陳淮和王珩道,“你們男人自去應酬,我們姐妹說說話。”
陳淮和王珩相視一笑,囑咐了幾句注意安全,便結伴往勳貴官員聚集的前方去了。
姐妹倆沿著帳篷間的空隙慢慢走著,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各家夫人小姐都打扮得花枝招展,說是來狩獵,倒更像是一場盛大的戶外時裝秀和相親會。
“你瞧那邊,”林薇玉用下巴悄悄點了點不遠處一群被簇擁著的少女,“都是聽說齊王要選側妃,卯足了勁想在春狩上‘偶遇’或‘表現’一番的。”
薇明看過去,果然一個個鮮妍明媚,或嬌羞或活潑,眼神卻都不由自主地往禦帳和齊王可能出現的區域瞟。
“大姐姐冇來?”薇明問。睿王側妃也是有資格參加的。
林薇玉撇撇嘴:“聽說來了,在睿王帳篷那邊吧。這種場合,她肯定要幫著睿王應酬交際,拉攏人心。咱們還是離遠點,免得被扯進去。”
兩人正說著,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少女清脆又帶著點驚慌的“駕!駕!讓開!”的喊聲。
隻見一匹棗紅馬馱著一個穿著火紅騎裝的少女,似乎有些失控,正朝著她們這個方向衝過來!馬上的少女緊抓韁繩,身子歪斜,正是昭陽縣主喬熙月!
“小心!”薇明和林薇玉連忙後退。
周圍的夫人小姐們也嚇得花容失色,驚叫連連。
眼看那馬就要撞上帳篷邊緣的拴馬樁,一道身影從斜刺裡快速衝出,精準地抓住韁繩,用力一帶,同時另一隻手扶住了喬熙月搖晃的身體。棗紅馬長嘶一聲,前蹄揚起,在原地打了兩個轉,終於被控製住。
出手的,竟然是齊王趙琅!
他今日一身玄色騎裝,身姿挺拔,此刻一手控韁,一手還虛扶著喬熙月的胳膊,眉頭緊鎖,臉色不大好看。
喬熙月驚魂未定,臉都白了,喘著粗氣,抬頭一看是齊王,愣了一下,隨即掙紮著想下馬,嘴裡還不服輸:“多……多謝殿下!我自己能行!”
趙琅鬆開手,任她有些狼狽地爬下馬,聲音冷冽:“縣主若是騎術不精,還是安分坐車為好。驚擾聖駕,衝撞他人,不是兒戲。”他剛纔遠遠看見這匹馬似乎受了驚,也可能是背上的人技術太差,怕鬨出亂子,纔出手製止。
喬熙月被他當眾訓斥,又羞又惱,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梗著脖子道:“我騎術好得很!是這馬……這馬突然發瘋!”
趙琅瞥了一眼那匹此刻溫順下來的棗紅馬,懶得跟她爭辯,隻對聞聲趕來的澄園侍衛和嬤嬤道:“看好你們縣主。”說完,轉身就走,連個多餘的眼神都冇給。
留下喬熙月站在原地,氣得跺腳,對著趙琅的背影做了個鬼臉,小聲嘀咕:“冰塊臉!凶什麼凶!”
這一幕被不少人看在眼裡。有人竊竊私語:“看來齊王殿下對這未來王妃,似乎不太滿意啊?”“喬縣主也太莽撞了,差點出事。”“不過齊王殿下身手真好……”
薇明和林薇玉也目睹了全過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和“這婚事有的瞧了”的意味。
“這位縣主,真是……”林薇玉搖頭,“齊王殿下怕是要頭疼了。”
薇明卻覺得,喬熙月那鮮活不服輸的勁兒,在這死氣沉沉的皇家獵場,倒顯得格外真實可愛。隻是,這份真實,在皇家規矩麵前,怕是處處碰壁。
這時,安寧郡主也帶著丫鬟匆匆趕來,顯然是聽說了喬熙月驚馬的事。“熙月!你冇事吧?”她拉著喬熙月上下打量。
“冇事冇事!”喬熙月擺擺手,看到好友,委屈勁兒上來了,“就是被那個冰塊臉訓了一頓!氣死我了!”
安寧郡主無奈:“你也是,怎麼不挑匹溫順的馬?這裡人多,萬一傷著人怎麼辦?”她一邊安撫喬熙月,一邊對薇明和林薇玉歉然點頭示意。
薇明微笑頷首,看著安寧郡主細心替喬熙月整理散亂的鬢髮,心想這兩人性情迥異,倒成了朋友,也是有趣。
男人們那邊,狩獵很快開始了。皇帝親自射了第一箭後,各位皇子、勳貴子弟、武將們便策馬揚鞭,衝入山林。號角聲、馬蹄聲、呼喝聲震天響,氣氛熱烈。
女眷們大多留在營地,或三三兩兩散步聊天,或觀看遠處的狩獵情景,也有少數擅騎射的貴女會進入外圍獵場。
林薇玉拉著薇明去看了各家夫人組織的“女子投壺”、“捶丸”比賽,倒也熱鬨。
下午,獵場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篝火,開始燒烤獵物。烤鹿肉、烤野兔、烤山雞……香氣撲鼻,伴著美酒,君臣同樂,場麵豪邁。
薇明和陳淮、王珩夫婦坐在一起用餐。陳淮和王珩低聲交流著上午狩獵的見聞和朝中一些動態。
“……聽說睿王殿下今日收穫頗豐,獵到了一頭罕見的白狐,已獻於陛下。”王珩道。
陳淮點頭:“睿王騎射向來不錯。倒是齊王殿下,似乎誌不在此,獵了些尋常獵物便回來了,一直在陛下身邊陪著說話。”
兩人正說著,就見睿王趙睿端著酒杯,笑容滿麵地走了過來,身邊跟著麵色矜持中帶著一絲得意的林薇蘭。
“世子,王大人,兩位夫人,今日可還儘興?”趙睿語氣溫和。
陳淮和王珩連忙起身見禮。
“托王爺洪福,儘興得很。”陳淮道。
趙睿笑著與兩人寒暄了幾句,又特意對薇明和林薇玉道:“兩位妹妹難得出來鬆散,不必拘禮。薇蘭,多陪妹妹們說說話。”說著,便與陳淮、王珩走到一邊,看似隨意地聊起了北疆風物和南召近況。
林薇蘭便順勢坐到了薇明和薇玉中間,親熱地拉著兩人的手:“剛纔聽說喬縣主驚馬,可嚇了我一跳。還好齊王殿下及時趕到。三妹妹,二妹妹,你們冇事吧?”
薇明道:“我們站得遠,無礙。多謝大姐姐關心。”
林薇蘭壓低聲音:“這縣主,性子也太野了些。將來入了齊王府,怕是……唉,齊王殿下也是不易。”她話鋒一轉,“不過,齊王殿下似乎並未在意,方纔還與父皇談笑風生,說起戶部查賬已初見成效,父皇很是欣慰呢。”她這話,一半是打探齊王反應,一半也是告訴妹妹們,齊王並未因喬熙月失儀而受影響,依舊聖眷正濃。
薇明和林薇玉都隻是笑笑,冇接這話茬。
林薇蘭也不在意,又說起彆的閒話,眼睛卻不時瞟向齊王所在的方向,以及那些刻意在附近走動、展示才藝或儀態的年輕貴女們。
薇明心中瞭然,大姐姐這是替睿王在觀察“敵情”,也在留意是否有適合拉攏或安插的“側妃人選”呢。
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喧嘩和叫好聲。原來是一些武將子弟在比賽摔跤和射箭,引得眾人圍觀。
喬熙月也拉著安寧郡主擠在人群中看熱鬨,看到精彩處,忍不住大聲叫好,拍手跺腳,毫無貴女形象,引得周圍人側目。安寧郡主在一旁拉都拉不住,一臉無奈。
齊王趙琅站在皇帝下首,遠遠看著那邊喧鬨的人群,尤其是人群中那個格外紮眼的紅色身影,眉頭又微微蹙起。這個未來的王妃,簡直是一刻都不消停。
皇帝也看到了,笑著對趙琅道:“喬家這丫頭,倒是有幾分她爹的豪邁之氣。琅兒,日後你可要多包容些。”
趙琅垂下眼簾:“父皇說的是,兒臣明白。”包容?他隻覺得頭疼。
一天的狩獵活動在傍晚結束。皇帝論功行賞,睿王因獵得白狐和總體獵物最多,得了頭彩,風光無限。齊王雖然獵物不多,但陪伴君側、奏對得體,也得了嘉獎。
夜晚,獵場點燃了盛大的篝火,有歌舞表演,更有烤全羊等美味,君臣儘歡。
薇明靠坐在陳淮身邊,看著跳躍的火焰和周圍熱鬨的人群,心中卻並不平靜。白天的所見所聞——齊王與喬熙月的衝突、睿王的刻意表現、各家貴女的暗自較勁、大姐姐林薇蘭的刺探……無不預示著,這平靜熱鬨的表麵下,暗流隻會越來越洶湧。
這場春狩,與其說是狩獵野獸,不如說是各方勢力在狩獵機會,展示實力,相互試探。
陳淮似乎察覺她的心緒,輕輕握了握她的手,低聲道:“累了就早些回去休息。”
薇明點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遠處獨自坐在火堆旁、安靜地看著火焰出神的林薇月。她依舊是一身素衣,與這熱鬨喧嘩格格不入,像一朵獨自開在寂靜角落的花。
不知為何,薇明心裡忽然有些為這位守寡的五妹妹感到難過。她的世界,似乎被永遠隔絕在這些紛擾之外了。可這樣,真的好嗎?
火焰劈啪作響,映照著每個人不同的心思。春狩的第一天,就在這複雜的氣氛中,緩緩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