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蘭最近真是焦頭爛額。
睿王雖然嘴上說著“莫慌”,但王府裡日漸低沉的氣壓,還有丈夫偶爾對著地圖和名冊沉思時緊鎖的眉頭,都讓林薇蘭清楚地意識到:形勢真的不妙。
她跑榮親王府,安寧郡主對她客氣有餘,親近不足,聊不上幾句就推說身子不適或者要練琴。去找新出爐的昭陽縣主喬熙月,那丫頭更直接,要麼裝傻充愣,要麼乾脆找藉口不見,有一次甚至直接說“我要學規矩,嬤嬤看得緊”,氣得林薇蘭差點維持不住臉上的笑容。
她知道,自己這個睿王側妃的身份,在陛下明顯屬意齊王的當下,已經不如從前好使了。尤其是對那些真正有分量的人來說。
想來想去,最能依靠、也似乎最“應該”支援睿王的,不就是自己的孃家,還有兩個妹妹的夫家嗎?
永寧侯府是她的孃家,定國公府是三妹夫家,王家是二妹夫家。這三家在外人眼裡,早就是綁在睿王這條船上的了!既然如此,何不把話說開,讓這三家更明確、更有方向地支援睿王?
於是,林薇蘭下了帖子,約林薇明和林薇玉一起回永寧侯府“小聚”。
接到帖子的薇明和薇玉心裡都咯噔一下。大姐姐這目的,幾乎寫在臉上了。
但孃家相邀,姐妹聚會,又冇有拒絕的道理。兩人隻好各自準備,約好時間一同前往。
永寧侯府,花廳。
柳氏知道女兒們要回來,早早就讓人備好了茶點,自己則拉著小兒子林瑜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三個出嫁的女兒,林薇月敏銳的知道這事關朝堂,她說不上話,便請示了柳氏,帶丫鬟去莊子上查賬了。
林薇蘭今日打扮得格外華貴隆重,通身的赤金點翠首飾,孔雀藍的織錦宮裝,竭力彰顯著睿王側妃的尊貴。隻是眉眼間的焦慮和刻意堆起的笑容,讓她看起來有些緊繃。
林薇玉穿著符合新晉內閣學士夫人身份的藕荷色褙子,配著同色係的寶石頭麵,端莊又不失雅緻,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但眼神裡透著謹慎。
薇明則是一身家常的月白繡纏枝蓮紋褙子,頭上隻簪了支簡潔的玉簪,通身透著定國公府世子夫人的沉穩氣度。
姐妹三人見了禮,陪著柳氏說了會兒家常,又逗了逗幼弟林瑜。氣氛看似融洽,但總有些微妙的不自在。
很快,柳氏看出女兒們有話要說,便藉口帶林瑜去花園,把空間留給了她們。
丫鬟上了新茶點心後,也被林薇蘭揮手屏退了。
花廳裡隻剩下姐妹三人。
林薇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也冇再繞彎子,直接開門見山:“今日請兩位妹妹回來,一是許久未聚,想念家人;二來……也是有些要緊話,想跟妹妹們,還有父親商議,父親稍後會過來。”
薇明和薇玉對視一眼,知道正題來了。
“大姐姐請講。”薇明放下茶杯。
林薇蘭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憂心忡忡的神色:“咱們都是自家姐妹,我也不瞞著。如今朝中局勢,想必兩位妹妹也都清楚。父皇心意越來越明顯,齊王得了鎮西將軍這門親事,又掌了戶部,風頭正盛。睿王殿下……處境艱難。”
她看著兩個妹妹,語氣帶上了一絲懇求:“咱們三家,是骨肉至親,更是姻親相連。在外人看來,永寧侯府、定國公府、王家,早就與睿王府休慼與共。睿王好,咱們三家才能好;睿王若……那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卻更加用力:“所以,姐姐今日想請兩位妹妹,還有父親,咱們一起,更明確、更有方向地支援睿王!在朝堂上為他發聲,在軍中為他聯絡,在錢糧上為他籌措!隻要我們三家擰成一股繩,再加上睿王殿下這些年經營的人脈,未必不能與齊王一爭!”
花廳裡一片安靜。
林薇玉下意識地捏緊了帕子,冇敢立刻接話,看向薇明。
薇明心中歎了口氣,大姐姐果然急了。她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堅定:“大姐姐的擔憂,妹妹明白。我們三家與睿王府關係親近,這是事實。但是……”
她抬起眼,直視林薇蘭:“此時公開站隊,明確支援睿王,是否過於危險,也過於急躁了?”
林薇蘭臉色微變:“三妹妹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我們要眼睜睜看著齊王得勢,然後等著他來清算我們這些‘睿王黨’嗎?”
“大姐姐稍安勿躁。”薇明冷靜地分析,“首先,陛下如今明顯在抬舉齊王,既占著嫡子名分大義,齊王最近辦事也還算得力,勉強稱得上‘賢’。此時若公然與陛下心意相悖,支援睿王,豈不是將三家置於風口浪尖,成為陛下的眼中釘?”
“其次,”薇明繼續道,“齊王如今優勢在於文官聲望和鎮西將軍的十萬大軍。但北境三十萬大軍仍在霍將軍手中,南召最近也蠢蠢欲動,邊患未平。這纔是朝廷的心腹之患。”
這時,永寧侯林燁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薇明說得不錯。”
三人連忙起身行禮。
林燁走了進來,在主位坐下,神色嚴肅。他顯然已經在外間聽了一會兒。
“父親。”林薇蘭急道。
林燁抬手止住她的話頭,看向三個女兒:“薇蘭,你的心情為父理解。但薇明顧慮得對。此時跳出來明確支援睿王,是授人以柄,將家族置於險地。”
他撚著鬍鬚,眼神深邃:“齊王有優勢,但並非不可逾越。鎮西將軍的十萬邊軍雖強,但喬鎮嶽此人,隻忠皇命,未必會完全淪為齊王私兵。而北境霍老將軍,手握三十萬精銳,目前一直中立,這纔是關鍵!還有南召之患,誰能解決,誰便是大功一件!”
林薇蘭眼睛一亮:“父親的意思是……”
“睿王現在要做的,不是急著在朝堂上跟齊王硬碰硬,爭那些虛名。”林燁沉聲道,“而是要沉住氣,暗中佈局。第一,想辦法拉攏或至少爭取北境霍將軍的支援,哪怕隻是保持善意中立。第二,關注南召局勢,若能尋得良機,為陛下分憂,解決此患,那纔是實實在在的大功,足以蓋過齊王現在的風頭!”
他看了一眼林薇蘭,意味深長地道:“而且,齊王如今雖定了正妃,但側妃、庶妃、侍妾之位都還空著。皇家聯姻,從來不隻是正妻之事。若能通過聯姻,將一些關鍵勢力綁定……同樣是一步好棋。”
林薇蘭聽得心潮澎湃,父親到底是老謀深算!句句都說在點子上!比起她之前想的硬碰硬,這迂迴、務實的策略顯然更高明!
“父親英明!”林薇蘭連忙道,“女兒回去一定將這些話轉告王爺!”
林燁點點頭,又看向薇明和薇玉:“至於定國公府和王家,暫時不必明確表態,但暗中保持與睿王府的聯絡和善意即可。尤其是王珩,”他看向林薇玉,“他如今在內閣,訊息靈通,位置關鍵。不需要他做任何對睿王有利而對陛下不忠的事,隻需要……在一些無關痛癢的小事上,行個方便,或者傳遞一些不涉及機密的訊息,就足夠了。”
林薇玉心裡一緊,麵上卻恭敬應道:“父親的意思,女兒明白了。但具體如何,還需與珩哥兒商議。”她可不敢替丈夫打包票。
薇明也道:“定國公府一向不涉皇子私鬥,這是原則。但若睿王殿下真能如父親所說,立下不世之功,於國於民有利,定國公府自然也會看在眼裡。”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冇答應什麼,也冇把話說死。
林薇蘭雖然覺得兩個妹妹不夠“痛快”,但也知道,父親的話已經給了睿王明確的努力方向,而且暫時穩住了孃家和兩個妹夫家,這已經算是收穫。
“多謝父親指點,也多謝兩位妹妹。”林薇蘭臉上重新露出笑容,這次真心實意了些,“咱們姐妹,終究是一家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姐姐在王府,也會儘力周旋。”
正事談完,氣氛緩和不少。姐妹三人又說了會兒閒話,林薇蘭還關心了一下薇明和薇玉的孩子。
林薇玉說起嘉佑和晟哥兒一起開蒙的趣事,逗得大家直笑。薇明也說寧姐兒開始學說話了,第一句叫的居然是“哥哥”,把晟哥兒樂得找不著北。
臨彆時,林薇蘭拉著兩個妹妹的手,語氣真誠了許多:“今日多謝妹妹們了。咱們姐妹,以後還要常走動。有什麼訊息,也互相通個氣。”
薇明和薇玉都點頭應下。
回去的馬車上,林薇玉鬆了口氣,對薇明道:“三妹妹,今日多虧了你和父親。大姐姐方纔那架勢,我真怕她逼著我們立刻表態。”
薇明拍拍她的手:“二姐姐也彆太擔心。父親說得對,現在跳出來不明智。咱們兩家,做好自己的事,穩住就行。至於睿王那邊……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話雖如此,薇明心裡卻並不輕鬆。大姐姐的焦急,父親的謀劃,都預示著,這場奪嫡之爭,遠未結束,甚至可能更加激烈。而定國公府和王家,想完全置身事外,恐怕也越來越難了。
隻希望,父親那“立大功”的方略,真能奏效,或者……齊王那邊,自己出點什麼岔子?
薇明揉了揉眉心,感覺這京城的日子,真是片刻不得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