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還冇把柳絮吹滿京城,皇帝的旨意就先傳來了。
皇帝正式下旨:冊封鎮西將軍喬鎮嶽之嫡女喬熙月為“昭陽縣主”,賜婚於皇四子齊王趙琅,擇吉日於年底完婚。鎮西將軍喬鎮嶽,功在社稷,特準其女留京備嫁,將軍本人於三月初離京,返回西北鎮守。
同時,另一道嘉獎也下來了:齊王趙琅,協理戶部,清查積弊,雷厲風行,頗有成效,著即正式總理戶部事務,兼領吏部考功司巡查。
好傢夥!這一套組合拳下來,朝堂上下都看明白了:陛下這是鐵了心要給嫡子鋪路啊!
先是把最能打的老丈人的閨女,用縣主的名分和賜婚綁死;再把最肥的戶部和關鍵的吏部考功部分權力交給齊王;最後,讓鎮西將軍這個手握重兵的嶽父安心回西北守著,既顯示了信任,也避免了“武將乾政”的嫌疑。
每一步都走得穩、準、狠!連最挑剔的禦史都挑不出太大毛病——喬將軍有功,女兒封縣主合理;齊王是嫡子,能力強,接管部分重要政務也說得過去;至於年底完婚?皇帝想抱孫子,理解!
澄園裡,接到聖旨的喬熙月,整個人都傻了。
她跪在那裡,聽著太監尖細的嗓音唸完那些文縐縐的詞句,腦子裡嗡嗡作響。
縣主?賜婚齊王?年底完婚?
每一個詞她都聽懂了,連在一起卻像天書。
直到喬鎮嶽重重地咳嗽一聲,拉了她一下,她才機械地叩頭謝恩:“臣女……叩謝陛下隆恩。”
接了聖旨,送走太監,喬熙月還捧著那捲明黃色的絹帛,站在原地發呆。
紅纓小心翼翼地上前:“小……縣主?您……您冇事吧?”
喬熙月猛地回過神來,低頭看看手裡的聖旨,又抬頭看看父親,嘴巴一扁,帶著哭腔:“爹!我不想嫁!我不想當什麼縣主!更不想嫁給那個冰塊臉!”
喬鎮嶽看著女兒紅了的眼圈,心裡也難受。他知道女兒不願意,他自己又何嘗捨得?但皇命難違,陛下的決心已經如此明顯,他若抗旨,不僅自己性命難保,整個喬家,西北數十萬將士,都可能受到牽連。
他歎了口氣,走到女兒身邊,大手輕輕放在她頭上,像小時候一樣揉了揉:“月兒,爹知道你不願意。可是……這是聖旨。”他聲音低沉,帶著沙啞,“陛下待爹不滿,對齊王也寄予厚望。齊王此人,爹觀察過,雖性子冷了些,但行事有度,能力出眾,並非庸碌之輩。你嫁給他,至少……一生尊榮無憂。”
“尊榮無憂?”喬熙月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爹,您知道女兒要的不是這個!女兒想像您一樣,在西北縱馬馳騁,自由自在!而不是被關在四四方方的王府裡,學那些一輩子也用不上的規矩,應付那些假惺惺的人!”
喬鎮嶽心中一痛,但他能說什麼?他隻能用力握了握女兒的肩膀:“月兒,你是喬家的女兒,也是未來的齊王妃。有些責任,你躲不掉。爹三月初就要回西北了,你……你要好好的。在京城,聽嬤嬤的話,學著些,但也彆太委屈自己。若齊王待你不好,爹……爹就是拚了這條老命……”
“爹!”喬熙月撲進父親懷裡,放聲大哭。她知道父親為難,知道聖旨不可違抗,可她就是委屈,就是害怕,就是不甘心!
齊王府。
趙琅接到聖旨,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謝恩的手微微緊了緊。
年底完婚……那個莽撞、粗魯、眼睛裡總帶著不服管束光芒的喬熙月,就要成為他的王妃了。
他心裡也說不上是什麼滋味。理智上,他知道這門婚事對他極有助益,喬鎮嶽的兵權,皇帝的看重,都是他急需的。情感上……他想起宮宴上飛來的肘子皮,想起她那雙明亮得過份、卻從不對他展現笑意的眼睛,想起她跟安寧郡主在一起時那鮮活的模樣……
罷了。他娶的是鎮西將軍的女兒,是昭陽縣主,至於她本人是什麼性子……隻要不惹出大亂子,隨她吧。他揉了揉眉心,戶部和吏部那一堆爛賬和人情關係,已經夠他頭疼了。
睿王府,氣氛卻像結了冰。
趙睿捏著心腹抄錄來的聖旨內容,指節捏得發白,臉上慣常的溫和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陰沉。
“縣主……賜婚……年底完婚……總理戶部……”他低聲重複著這幾個詞,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父皇這是連最後一點掩飾都不要了!直接把齊王捧到了這個高度!
“王爺……”林薇蘭小心翼翼地端了杯參茶過來,看到丈夫的臉色,心裡也沉甸甸的。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睿王多年的經營,很可能因為齊王得勢而付諸東流。
“喬鎮嶽三月初離京?”趙睿忽然問。
“是,聖旨上是這麼說的。”心腹答道。
趙睿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喬鎮嶽離京,喬熙月獨自留京備嫁……這中間,會不會有什麼“意外”發生?比如,未來的齊王妃“突染惡疾”?或者“行為不端”?
但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很快被他壓了下去。風險太大了。喬鎮嶽雖然離京,但留在京城的眼線和舊部肯定不少,而且皇帝對齊王和這門婚事如此看重,此時動手,一旦被髮現,就是萬劫不複。
“王爺,我們……該怎麼辦?”林薇蘭憂心忡忡。
趙睿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經恢複了平時的冷靜,隻是眼神更深邃了些。“慌什麼?隻是賜婚,隻是管了戶部,離那個位置還遠著呢。”他放下紙條,端起參茶,“父皇身體康健,時日還長。齊王性子剛直,如今又接了戶部這個爛攤子,能不能辦好尚且兩說。至於喬家那丫頭……”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可不是個省油的燈。齊王後院,未必能安穩。”
他看向林薇蘭:“你最近和榮親王妃、喬熙月走動得如何?”
林薇蘭道:“榮親王妃那邊還算客氣,喬熙月……那丫頭性子野,跟誰都好像隔著一層,對妾身的示好也是愛答不理。”
“無妨,繼續走動。”趙睿道,“重點是榮親王府。安寧郡主似乎與喬熙月交好?程子期那邊……”
“程家與榮親王府已經換了庚帖,婚事基本定了。”林薇蘭道,“王爺是想……”
“程子期是王珩的表弟,王珩如今是齊王麵前的紅人。”趙睿緩緩道,“而程子期要娶的是安寧郡主。榮親王雖然不管事,但在宗室裡聲望不低……這裡麵的關係,或許可以為我所用。”
林薇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還有,”趙睿壓低聲音,“齊王查戶部,動靜不小。你讓咱們在戶部的人,‘配合’著點,該給的‘方便’給,該留的‘尾巴’……也彆忘了留。另外,找人把風聲放出去,就說齊王查賬,手段酷烈,牽連甚廣,搞得戶部上下人心惶惶,影響朝廷運轉。”
心腹心領神會:“屬下明白。”
定國公府,陳淮下朝回來,把訊息帶給了薇明。
薇明正看著晟哥兒描紅呢,聞言歎了口氣:“到底還是來了。喬小姐……怕是不好受。”
陳淮道:“聖意已決,無可更改。齊王得了鎮西將軍這門姻親,又掌了實權,勢頭已成。睿王那邊,恐怕要坐不住了。”
薇明擔心道:“那朝堂上……會不會更亂?二姐夫如今也在內閣,會不會受影響?”
陳淮沉吟:“王珩是聰明人,知道如何自處。隻要他不明確站隊,以他的能力和陛下的賞識,暫時應該無礙。隻是……樹欲靜而風不止。”他看向薇明,“你與大姐姐、二姐姐走動時,也需留意些。尤其是大姐姐,睿王若急了,難免會有些動作。”
薇明點頭:“我明白。”
正說著,晟哥兒舉著自己鬼畫符一樣的描紅紙跑過來:“爹!娘!我寫完了!蘇先生今天誇我‘下筆有力’!”
薇明看著紙上那團墨疙瘩,哭笑不得:“是是是,我們晟哥兒最有力了。”有力到快把紙戳破了。
陳淮則一本正經地拿過來看了看,點頭:“嗯,不錯,至少冇寫錯字。”雖然根本看不出寫的是什麼字。
晟哥兒得到“肯定”,心滿意足地跑開去玩他的小木馬了。
陳淮看著兒子的背影,對薇明低聲道:“齊王與喬小姐的婚事一定,朝局走向就更明朗了。咱們定國公府,更要小心謹慎,尤其是孩子們,儘量遠離這些是非。”
薇明深以為然。她隻希望,這突如其來的賜婚和變局,不要波及到她這一方小小的、溫馨的後院。
而此時,被賜婚的兩位當事人——齊王趙琅和新鮮出爐的昭陽縣主喬熙月,一個在戶部值房裡對著堆積如山的賬冊頭疼,另一個在澄園自己的房間裡,把聖旨扔在桌上,對著窗外發呆,想著西北的天空和永遠也回不去的自由。
年底?喬熙月看著銅鏡裡自己模糊的倒影,咬了咬牙。還有大半年時間,她就不信,找不到機會……攪黃它!至少,也不能讓那個冰塊臉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