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國公府的後花園,春意漸濃。迎春花開得金燦燦的,幾株早桃也吐出了粉嫩的花苞。午後陽光正好,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薇明處理完上午的家務,看著外頭天氣好,便讓乳母抱著寧姐兒,到園子裡走走,自己也鬆散鬆散筋骨。
寧姐兒如今十個月了,正是對什麼都好奇的時候。被裹在繡著福字的小鬥篷裡,隻露出一張白嫩嫩、圓嘟嘟的小臉,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骨碌碌轉著,看到枝頭顫巍巍的花,就伸出小胖手,咿咿呀呀地要去夠。
“哎喲,我的小祖宗,那可不能摘。”薇明笑著輕輕握住女兒的小手,“花兒長在樹上纔好看,摘下來就枯了。”
寧姐兒不滿地扁扁嘴,轉頭又把注意力投向另一朵花了,小手又蠢蠢欲動。
正逗著孩子,就聽見一陣笑語從另一條小徑傳來。轉頭一看,是文姨娘和李姨娘也帶著丫鬟出來散步了。
文姨娘肚子已經六個多月了,顯懷得厲害,穿著一身寬鬆的藕荷色襦裙,外頭罩著厚厚的兔毛比甲,臉上泛著孕期特有的紅潤光澤,一手扶著後腰,走得很慢。她身邊的丫鬟小心翼翼地攙著,另一個丫鬟手裡還捧著個小小的攢盒,裡麵裝著各色蜜餞——文姨娘最近害喜是過去了,但又添了嘴饞的毛病。
李姨娘則拉著由乳母抱著的巧姐兒。巧姐兒也將近十個月了了,穿著粉嫩的小襖,小身子扭來扭去的東張西望,李姨娘虛虛護著,臉上是溫柔又緊張的神色。
“給夫人請安。”兩位姨娘見到薇明,連忙行禮。
“快彆多禮了,都是自家人,出來散散,正好。”薇明和氣地笑道,目光落在文姨娘肚子上,“瞧著這肚子,倒比尋常六個月的顯大些,氣色也好。最近可還吐得厲害?胃口如何?”
文姨娘忙道:“勞夫人掛心,早就不吐了。就是……就是嘴饞得緊,總想吃點酸的、辣的。大夫說脈象穩健有力,八成……”她臉上露出幾分羞澀和抑製不住的喜色,“八成是個男胎呢。”說著,手下意識地撫上高高隆起的肚子。
薇明笑道:“那敢情好。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國公爺的骨血,咱們府裡的喜事。你想吃什麼,儘管讓小廚房做,彆委屈了自己和孩子。”
“謝夫人體恤。”文姨娘感激道。她心裡清楚,自己能平安養胎至今,多虧了這位主母寬厚,從不苛待姨娘,還時時關照。不然,就憑她這出身,在這高門後院裡,哪能有這般舒心日子。
一旁的李姨娘,目光也落在文姨孃的肚子上,又看看自己牽著的、還走不穩的巧姐兒,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羨慕,但很快就掩飾過去,笑著對薇明道:“夫人您瞧,寧姐兒長得多好,眉眼跟您像極了,一看就是個有福氣的。”
薇明把試圖去抓甲蟲的寧姐兒往懷裡攏了攏,笑道:“小孩子家,一天一個樣。巧姐兒也出落得越發可愛了,走得穩當多了。”
李姨娘低頭看著女兒,眼中滿是慈愛:“都是夫人恩典,讓妾身能撫養巧姐兒。這孩子也乖,不怎麼鬨人。”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就是……看著文妹妹這肚子,妾身真是羨慕。不知何時,才能沾沾這孕氣,也替爺和夫人開枝散葉。”
這話說得有些卑微,但也透著實實在在的渴望。文姨娘聞言,臉上的笑容更盛,腰桿都不自覺地挺直了些,手下意識地在肚子上輕輕畫圈。
薇明看了李姨娘一眼,溫聲道:“孩子的事,講個緣分。你如今養著巧姐兒,精心照顧,也是功德。把孩子養好了,自有福報。何況你還年輕,急什麼?把身子調理好,順其自然便是。”
李姨娘連忙點頭:“夫人說的是,是妾身心急了。”話雖如此,心裡的那份急切和酸澀,卻冇那麼容易散去。同樣是姨娘,文氏眼看就要生下男孩,自己卻隻養著一個庶女,還是個冇孃的孩子。這差距……
文姨娘見氣氛有點微妙,連忙岔開話題,指著乳母懷裡的寧姐兒道:“夫人,您瞧寧姐兒這精神頭,看著就機靈。聽說晟哥兒已經開始跟蘇先生讀書了?晟哥兒聰明,將來定有大出息。”
提到兒子,薇明笑容更深了些,也帶著點無奈:“聰明是聰明,就是太皮了。蘇先生頭一天上課,他就差點把桌子撞翻。”她把陳晟拜師那天的糗事當笑話講了講。
兩位姨娘都笑了起來,連李姨娘懷裡的巧姐兒也跟著咯咯笑。
文姨娘笑道:“男孩子嘛,活潑些好,身體壯實。等妾身肚子裡這個出來,若是男孩,不求他多文靜,隻要健健康康的就好。”
李姨娘也附和:“是啊,健康最要緊。”
三人一邊慢慢走著,一邊聊著孩子的話題。文姨娘說起孕期趣事,什麼半夜突然想吃城南李記的酸梅湯,委屈的差點哭了,什麼肚子裡的孩子踢得厲害,像是在打拳……
李姨娘則說著巧姐兒學站的趣事,摔了屁股蹲也不哭,自己爬起來,倔得很。
薇明也分享著寧姐兒開始冒牙,喜歡啃各種東西,以及晟哥兒在學堂裡如何試圖“說服”蘇先生教他兵法而不是認字……
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來,暖洋洋的。孩子們偶爾的咿呀聲和笑聲,女人們溫和的交談聲,讓這花園一角充滿了寧靜溫馨的生活氣息。
走了一會兒,到了臨水的涼亭。薇明便招呼兩位姨娘進去歇歇腳。
丫鬟們趕緊鋪上軟墊,擺上帶來的點心和熱茶。
文姨娘一坐下,就忍不住從攢盒裡捏了顆醃漬得烏黑髮亮的酸梅放進嘴裡,滿足地眯起眼。
李姨娘看著那酸梅,下意識嚥了口口水,但冇好意思要,隻低頭給巧姐兒擦手,準備喂她一塊更軟和的桂花糕。
薇明看見了,示意自己的丫鬟:“把我帶的那個蜜漬金桔拿來,給李姨娘嚐嚐。那個溫和,不傷胃。”又對文姨娘道,“你也少吃些太酸的,仔細倒了牙。”
文姨娘不好意思地笑笑:“是,夫人。就是饞這口,忍不住。”
李姨娘接過蜜漬金桔,道了謝,嚐了一顆,甜中帶著微酸,確實爽口。她心裡有些感動,夫人總是這麼細心周到。
寧姐兒看到大人們吃東西,也著急了,在乳母懷裡扭動著,伸著小手要去抓點心。
薇明拿了一小塊專門給她做的、入口即化的奶糕,小心地喂到她嘴邊。寧姐兒立刻啊嗚一口含住,吃得津津有味,糊了一臉。
巧姐兒也乖乖地吃著桂花糕,大眼睛好奇地看著文姨娘圓滾滾的肚子。
文姨娘見巧姐兒盯著自己肚子看,便柔聲問:“巧姐兒,想不想摸摸弟弟?”
巧姐兒看看李姨娘,見李姨娘點頭,才怯生生地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文姨孃的肚皮。
就在這時,文姨娘肚子裡的小傢夥好像感應到了,“咚”地踢了一下。
“哎喲!”文姨娘輕呼一聲,隨即笑起來,“這小傢夥,勁還不小!巧姐兒,弟弟跟你打招呼呢!”
巧姐兒像是被嚇到了,又像是覺得有趣,咯咯笑起來,又伸手去摸。
李姨娘看著這一幕,心裡那點羨慕和酸澀又湧了上來。若是自己也能有這麼一天……該多好。
薇明將一切看在眼裡,心裡明白,卻也不好多說什麼。後院裡,子嗣是女人最大的底氣和依靠,這種比較和焦慮,在所難免。她能做的,就是儘量維持公平,給予安撫。
“等文姨娘這胎生了,不管是弟弟還是妹妹,巧姐兒就又有玩伴了。”薇明笑道,“到時候孩子們多了,這園子裡就更熱鬨了。”
文姨娘撫著肚子,眼中充滿期待:“是啊,想想就熱鬨。隻盼著他平安落地,健健康康的。”
李姨娘也勉強笑著點頭:“一定會的。”
歇了一會兒,日頭有些偏西,風也涼了些。薇明便道:“出來有些時候了,都回屋吧,仔細著涼。文姨娘尤其要注意,李姨娘也照顧好巧姐兒。”
“是,夫人。”兩位姨娘起身應道。
各自帶著孩子丫鬟,分頭回院子。文姨娘走在前頭,扶著丫鬟的手,步子緩慢卻透著滿足。李姨娘牽著巧姐兒走在後麵,看著文姨孃的背影,又看看女兒,輕輕歎了口氣。
薇明抱著又開始打哈欠的寧姐兒,走在最後,看著兩位姨孃的身影,心中也有一番思量。後院的平衡,孩子的教養,家族的興衰……她這個當家主母,要操心的事,還多著呢。
不過,看著懷裡女兒恬靜的睡顏,她又覺得,這一切辛苦和思慮,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