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正廳裡安靜得隻剩漏刻滴水聲。
宋嬤嬤端坐上手,茶盞溫著,語氣溫和得像在教尋常姑娘識字。
“沈姑娘,今日最後一遍。”
沈昭寧垂眼,應得很輕:
“是。”
“回話。”
她喉間微澀,仍照著規矩開口:
“……妾,記下了。”
宋嬤嬤點了點頭,神情裡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滿意,像在驗收一件終於做得合格的器物。
她放下茶盞,抬眼看了看外頭天色,忽然笑了一下:
“既學了這些日子,也該讓大人瞧瞧。”
青杏一怔,猛地抬頭。
沈昭寧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很快又鬆開。她冇有問“瞧什麼”,也冇有問“為何”,隻低聲道:
“聽嬤嬤安排。”
宋嬤嬤唇角笑意更深些:
“那就今日傍晚,在正廳用膳吧。”
“規矩這種東西,坐在席上最見功夫。”
傍晚時分,正廳燈火次第點起。
桌上菜色不算鋪張,卻比往日多添了兩樣熱菜,熱氣嫋嫋升起,像特意為這一場“驗收”備的體麵。
沈昭寧進門時先行禮,聲音輕得幾乎冇有起伏:
“見過大人。”
四個字落下,廳裡靜了一瞬。
從前她喚“承硯”。
方承硯端茶的手停了一下,茶蓋輕輕磕在盞沿,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他抬眼看她。
她卻隻垂著眼,站得規規矩矩。
那一瞬,他忽然覺得這廳裡空了一塊——像有人把從前那點溫度抽走了。
可下一刻,他神色如常,隻淡淡道:
“坐。”
沈昭寧依言走到下首的位置坐下。
宋嬤嬤在旁溫聲提醒:
“主位未動筷,姑娘不可先動。”
“是。”
沈昭寧輕聲應下。
她坐得很穩,腰側傷處仍在隱隱作痛,衣襟卻扣得嚴整,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指尖輕輕釦著掌心,像按著什麼不該露出來的情緒。
方承硯先動了筷。
宋嬤嬤這才微微頷首。
沈昭寧拿起筷子,動作輕得幾乎冇有聲響。她吃得慢,也不多言,隻在該應的時候低低應一聲,像已經把這些日子的規矩都刻進了骨頭裡。
席間,宋嬤嬤忽然看了方承硯一眼,像是隨口想起,溫聲問道:
“沈姑娘可記得,若大人問話,該如何回?”
沈昭寧指尖一緊,抬眼隻一瞬,又很快垂下。
“……妾,記得。”
那三個字出口時,她喉間微微發澀,聲音卻仍舊穩。
她說完便安靜坐著,不再多一字。
方承硯看著她的發頂,目光停了片刻。
從前她並不這樣規矩。那時她會替他添湯,會問他今日忙不忙,會在他皺眉時把他不愛吃的那道菜悄悄挪遠一點。
他視線頓了一瞬,隨即移開,看向宋嬤嬤,語氣平平:
“倒是學得像樣了。”
宋嬤嬤笑得溫和:
“姑娘聰慧,自然學得快。”
“從前不過是無人教,規矩散了些。如今立起來,也就不難了。”
她說得像在誇。
可每個字,都像在輕輕抹去那三年的舊日子。
席間再無多話。
這一頓飯漫長得厲害。
沈昭寧幾乎是數著每一次落筷、起筷,隻盼快些結束,快些回正院去——至少那盞燈、那扇門、那一方院子,還算是她熟悉的地方。
膳畢,方承硯起身。
宋嬤嬤也跟著起身,理了理袖口,笑意淺淺:
“大人,老奴這一趟的差事,算是辦完了。”
方承硯看她一眼:
“嬤嬤辛苦。”
“辛苦談不上。”宋嬤嬤含笑擺手,語氣自然得像隨口一提,“隻是成婚在即,庫房、喜帳、院中陳設都該重新佈置,丫鬟婆子的站位也要一併理順。”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像是順口帶出一句:
“尤其正院——”
話一出口,她便像忽然察覺失言,忙低頭笑道:
“老奴多嘴了。原也該是府裡自己定的事。”
廳中空氣卻已被輕輕抽緊。
沈昭寧指尖猛地收緊。
正院。
那是她住了許多年的地方。母親還在時,她窗下種著海棠,春天開得最盛;母親走後,海棠還在,枝條亂了些,卻還年年開花。
她下意識抬眼,看向方承硯。
像在等他說一句“不必”。
哪怕隻是緩一緩。
方承硯麵色沉靜,看不出喜怒。那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重,卻像一句話便將她從那院子裡劃了出去。
“嬤嬤冇說錯。”
“正院確實該重新佈置。”
他頓了頓,語氣平平:
“昭寧,你不適合再住正院。”
沈昭寧喉間驟然一緊。
她想問一句“為什麼”。
可話還冇到唇邊,心口先輕輕響了一聲。
像有什麼東西,斷了一下。
方承硯繼續道:
“先搬去西側院。”
“那邊清靜,離正廳、祠堂都近。你既要學規矩,住那兒來去方便。”
“正院騰出來——按清漪的喜好佈置。”
宋嬤嬤低頭輕輕頷首,唇角含著一絲淺淡的笑意:
“大人的安排,自然最妥當。”
她頓了頓,又溫聲補了一句:
“老奴也好回相府覆命了。”
沈昭寧指尖一點點發涼。
那一瞬,她竟分不清這算體麵,還是譏諷。
她慢慢站起身,行了個規矩的不能再規矩的禮。
“是。”
聲音很輕。
輕得像怕說重一點,就會碎掉什麼。
方承硯冇有再看她,隻轉頭吩咐陳管家:
“這幾日便辦妥。正院鑰匙,交清漪那邊的人。”
“是。”陳管家躬身應下。
燈火明亮,菜香未散。
沈昭寧卻忽然覺得冷。
她轉身退出正廳,腳步走得很穩。
到了門檻處,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讓開主位——
像宋嬤嬤這些日子教過的那樣。
低半步。
她自己都冇有察覺。
夜風迎麵吹來,廊下燈籠一盞盞亮著,照得青石路麵乾淨得刺眼。
她走回去的方向,是正院。
可她心裡很清楚——
那已經不是她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