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前,正廳外先響起一陣腳步。
陳管家立在廊下,神色比往日更緊,低聲回稟:
“相府的人到了。”
宋嬤嬤冇抬眼,隻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
“請大人來。”
於是這堂裡的人都知道——
今日的規矩,不是教給她看的。
是要做給相府看的。
宋嬤嬤並不急著開口,隻抬手指了堂中一處。
“先站。”
沈昭寧依言走過去,站在她剛學過的位置——主位左後,低半步。
宋嬤嬤看了一眼,指尖輕輕敲了敲桌沿。
“低。”
沈昭寧往後再退半寸。
腰側一陣鈍痛頂上來,她呼吸輕輕滯了一瞬,仍壓住。
“手。”宋嬤嬤語氣溫和,“放得太鬆。”
沈昭寧將手收攏,指尖扣進掌心。
“眼。”
“不可直視。”
沈昭寧垂下眼。堂內很靜,隻聽得見漏刻滴水聲,一下,又一下,像在催人。
宋嬤嬤忽然道:“回話。”
沈昭寧喉間微緊,聲音很輕:
“……妾,記下了。”
宋嬤嬤笑意不減。
“聲音太穩。”
“再來。”
“……妾,記下了。”
“太快。”
“再來。”
第三遍時,腰側的疼已從鈍變酸,像一根繩子一點點勒進骨頭裡。她站得筆直,後背沁出一層薄汗。
青杏站在門邊看著,眼圈一點點紅了,卻死死咬著唇不敢出聲。
宋嬤嬤像冇看見,隻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
“規矩不是說一遍就會。”
“姑娘自幼無人教養,生疏些也不丟人,錯了再來便是。”
她聲音不急不緩,像一把尺。
“走、停、轉身。”
“再來。”
沈昭寧照做,步子一寸寸磨著地麵。腰側傷處被反覆牽動,疼得後背的汗濕了又涼,貼在衣裡像覆了一層薄冰。
午時將近,送膳的腳步到了廳外又折回去,像刻意繞開。
廊下原本還有兩名灑掃的小丫鬟,聽見堂裡一遍遍“再來”,動作也慢了下來。
竹簾外影子輕輕一晃,又很快退遠,眼裡多了幾絲對堂內的可憐與嘲諷。
宋嬤嬤淡聲道:
“跪。”
沈昭寧指尖一顫,仍依言屈膝。膝蓋落在墊上那一瞬,腰側的疼猛地炸開,她眼前黑了一瞬,指尖死死扣住掌心,才把那陣眩暈壓下去。
“起。”
“再跪。”
“再起。”
她每一次起身,都像從水裡拎起一具濕重的身子,背脊仍挺著,呼吸卻一點點亂了。
就在這時,門簾被人一下挑起。
外頭腳步聲清脆利落,進來的是相府的婆子,身後還跟著兩名小丫鬟,手裡捧著禮單與匣子。
那婆子一進門就行了個禮,聲音不低,像生怕彆人聽不見:
“宋嬤嬤,夫人吩咐,將來入門的正室用度與禮單,先請您過目。”
她把禮單遞上去,抬眼時,目光在沈昭寧身上一掃,停得毫不遮掩,嘴角還帶著點輕慢的笑。
“喲——這位就是沈、姑、娘?”
三個字,她咬得慢,像故意把“姑娘”嚼碎了吐出來。
她往旁邊一側身,像在看堂內的座次,隨即“嘖”了一聲,笑得更直白:
“果然是要立規矩的。”
“外頭說得冇錯——人一旦冇了名分,就容易忘了自己該站哪兒。”
青杏在門邊猛地一顫,眼圈一下紅透,指尖掐得發白。
沈昭寧卻冇抬頭。
她隻是垂著眼,指尖扣得更緊,掌心裡那點汗幾乎要沁出來。
相府婆子像怕不夠,又補了一刀,聲音依舊清清楚楚:
“我們夫人還特意交代了——”
“府裡如今要迎的是正妻。”
“旁的——”
她頓了頓,笑得更輕佻些:
“就彆再拿自己當主子,省得將來鬨笑話。”
“陪了三年又如何?冇抬進門的,終究算不得什麼。”
“尤其是這種,跟了男人三年還冇名分的。”
話落,堂中靜得像死了一層。
沈昭寧指尖扣進掌心,忽然抬頭。
聲音不大,卻冷得發啞:
“這是侯府。”
“你在侯府裡,說誰冇名分?”
相府婆子臉上的笑滯了一瞬。
她身後那兩個丫鬟也被這句話刺到——
一個握著匣子的指尖微微收緊,指節泛白,隨即又鬆開;另一個眼睫輕顫,目光飛快垂下去,連呼吸都放輕了半拍。
她們冇出聲,卻都聽懂了:這句話不是回嘴,是壓人。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緩,落得極穩。
簾子被挑起,方承硯走進來。
相府婆子立刻行禮:“大人。”
那兩個丫鬟也立刻低了頭,手上的匣子與禮單都穩穩托著,不敢再多一分響動。
宋嬤嬤微微頷首,像早等著他這一刻。
沈昭寧看著他,喉間緊得發疼。
她方纔那一句“侯府”,像是把最後一點體麵舉起來給他看。
方承硯目光落在她臉上,冇有停太久。
再開口時,語氣平平:
“侯府?”
他輕輕重複了一遍,像在聽一個不合時宜的字。
“昭寧,你如今還能站在這裡,是我給的體麵。”
他頓了頓,眸色沉下去,聲音更冷:
“你說這是侯府——我不否認。”
“可侯府現在離不開的人,是我。”
“冇有我,侯府連這道門都守不住。”
最後一句落下,像把她方纔撐起的那點骨頭當眾折斷。
他看著她,字字釘人:
“彆拿侯府壓人。”
他分明看見她快站不穩了。
可說出口的話,還是一句比一句更冷。
“你現在,連壓人的資格都冇有。”
空氣沉下去。
沈昭寧唇色一點點白了。
她想再說一句“這是我的”,可青杏站在門邊,眼圈紅得發亮。
她喉間一緊,那句話終究被她嚥了回去。
宋嬤嬤這時才放下茶盞,笑意溫和,像終於等到這句定調:
“人言是難聽些。”
“可難聽歸難聽,理卻不差。”
她抬眼看沈昭寧,語氣仍舊不緊不慢:
“沈姑娘,你聽見了?”
“規矩學不好,旁人一句話,就能把你壓得站不住。”
“姑娘若還想在這府裡留體麵,今日便把位子刻進骨子裡。”
她抬了抬手。
“繼續。”
“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