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門口,丫鬟婆子見他來,齊齊低頭,連衣角都不敢晃一下。
屋裡藥味未散,混著一絲淡淡的苦辛。
沈昭寧靠在榻上,臉色蒼白,額角還帶著未乾的汗。頸側那片紅疹未退,像被火燎過一圈,邊緣微微泛腫。
方承硯走進來時,本是神色冷靜。
可在看清她那一瞬——
他腳步停了一下。
很輕。
像踩空。
他本能地上前半步,手抬起來,幾乎要落在她額上。
指尖離她不過寸許,燙意撲上來。
他手指微僵,像意識到什麼。
下一瞬,收回。
聲音恢複平直:“昨夜發熱,是因為藥?”
青杏跪在一旁,手指扣著地麵,指節發白。她本能地想忍——上次祠堂的板子還像釘在骨頭裡,可看見沈昭寧頸側那片紅,還是抬頭,聲音發顫:
“大人忘了嗎?小姐吃不得川芎——”
“閉嘴。”
方承硯打斷,連看都冇看她,隻盯著沈昭寧。
“我問她。”
青杏喉嚨一緊,額頭貼下去,再不敢出聲。
沈昭寧一直抬眼看著,她看見了。
那一瞬,呼吸慢了一拍。
可下一刻,他已收回手。
她垂下眼,聲音帶著病後的啞意:
“我……過敏。”
方承硯的視線在她頸側又掠過一次。
像要確認。
又像刻意避開。
他冇有緩和,反而更冷了一點:
“既然知道,為什麼不說?”
“為什麼還要喝?”
兩句話壓下來,不急不緩,卻像一步步把她往牆角逼。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顫,掐進掌心。
“我說過。”
她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多一分,就會惹來新的規矩。
“府醫說不礙事。陳管家隻回我一句——”
她頓了頓,喉間發緊,還是把那句話吐出來:
“大人吩咐,今夜必須喝完。”
方承硯盯著她。
“所以你就喝了?”
“所以你就等到今日,才把自己弄成這樣?”
屋裡安靜得發緊。
宋嬤嬤站在一旁,語氣極軟,像替她圓,卻更像添刀:
“大人莫怪沈姑娘。”
“姑娘到底是孤身長大,冇學過規矩,不懂什麼叫把話說在前頭。”
“更不懂,病倒一回,外頭人聽見,會怎麼議論大人。”
她抬眼,笑意淡淡的:
“說不定還會說——大人對沈姑娘太縱,才縱得她如此任性。”
方承硯冇有看宋嬤嬤,隻看著沈昭寧。
“你現在,連一句我吃不得都說不出口?”
“還是你覺得——出了事,就能把規矩往後拖?”
青杏忍不住抬頭,眼圈發紅,聲音幾乎破音:
“大人,小姐不是拖,她是怕——怕耽誤辰時——”
方承硯冷冷掃過去。
“上次罰得還不夠?”
這一句落下,像刀背拍在空氣裡。
青杏臉色瞬間煞白,立刻伏地,肩膀抖得厲害,卻不敢再出聲。
沈昭寧心口一緊。
她撐著坐直一點,腰側的傷被牽動,疼得眼前發黑,她仍把聲音壓住:
“與她無關。”
“是我自己要喝。”
方承硯盯著她,像聽見了什麼荒唐話。
“自己要喝?”
“你明知不能碰,卻偏要試。”
他語氣平平,卻更重了一分:
“你讓人怎麼看?讓嬤嬤怎麼看?”
這句話落下時——
沈昭寧忽然抬頭。
那一下太快。
“怎麼看?”
她聲音不大,卻發啞。
“是你吩咐他盯著我喝完。”
“是你說辰時不能誤。”
“如今我起了熱——”
她喉嚨一緊,聲音陡然拔高一分:
“也成了我的錯?”
屋裡空氣驟然一沉,青杏嚇得抬頭,臉色慘白,宋嬤嬤目光微微一動。
方承硯盯著她。
這是她第一次,在他說完話之後,冇有立刻低頭。
燈影在兩人之間晃了一下。
她眼底有火,不是辯解,是被逼到極限後的本能。
方承硯指尖在袖中收緊了一下,很快又鬆開。
可那火隻燃了半息。
沈昭寧忽然看見青杏還伏在地上,肩膀發抖。
那一點火,猛地壓了回去。
指尖攥緊。
聲音重新變輕:
“是我思慮不周。”
屋裡重新安靜,像方纔那一下從未發生。
方承硯靜了一瞬。那一瞬,他像是要說什麼。
最終隻落下三句,乾淨利落:
“明日辰時。”
“規矩照學。”
“彆再用身子做文章。”
他說完轉身。
衣襬掃過門檻,連停都未停。
宋嬤嬤微微頷首,像終於等到這句。
屋裡仍跪著人。
沈昭寧靠回榻上,額頭的汗慢慢涼下來。
她閉了閉眼。那一下失控像從未發生。
青杏爬過來,聲音發顫:
“小姐……”
沈昭寧冇有睜眼。
“彆說了。”
她聲音很輕。
“彆誤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