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管家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誰。
“府醫說劑量已減至最小,小姐喝了,明日纔不耽誤辰時。”
沈昭寧端著藥盞,指尖有些發涼。
陳管家垂著眼,姿態恭謹得像在遞一件尋常物件,連語氣都挑不出半點錯處。
“小姐,老奴也隻是照吩咐辦事。”
燈影在廊下輕輕一晃。
她耳邊忽然又響起方纔正廳裡那一句——
你現在,冇有例外的資格。
那句話還壓在胸口,連藥都壓不下去。
她把藥盞抬起來,唇剛貼上杯沿,苦味便先衝了上來。
她停了一息。
終究還是仰頭,一口一口嚥了下去。
藥下喉的瞬間,胃裡先漫起一層薄薄熱意,緊跟著,熟悉的發緊也慢慢浮上來。
沈昭寧把空盞遞迴去,聲音很輕:
“去回大人,我喝了。”
陳管家應了聲“是”,退得極快,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廊下。
廊下隻剩她一個人。
她站了片刻,才轉身往正院走,背脊始終挺得很直。
隻是走到半路,她抬手按了按頸側。
那裡已經開始發癢,像有什麼在皮下慢慢爬。
正院門口,青杏正守在廊下。
燈籠照得她眼睛發亮,一見沈昭寧回來,立刻迎上來,語氣幾乎壓不住歡喜:
“小姐!大人是不是——”
話說到一半,她看清了沈昭寧的臉色,聲音一下低了下去。
沈昭寧臉色很淡,唇卻比白日更白些,像被藥苦透了。
青杏還是不死心:“大人……不是叫你去正廳用膳麼?是不是……是不是都好了?”
沈昭寧冇答,隻抬手解下外衫,動作慢得有些遲。
青杏忙上前接住衣裳,低頭時看見她腰側那處,裡衣被汗浸得微微發深,心裡一緊,立刻改口:
“奴婢給小姐上藥。”
沈昭寧坐下,任她掀起衣襟。
藥粉落下去,涼意直透進皮肉,疼意跟著炸開。她肩背微微繃緊,指尖卻按在膝上,一動不動。
青杏忍了半天,還是低聲道:
“這傷怎麼還不見好……那藥——”
沈昭寧這纔開口,聲音平平的:
“他特意叫人送到我眼前,盯著我喝完了。”
青杏怔了一下,眼睛反倒亮了亮。
她幾乎要笑出來,又怕顯得太快,忙壓著聲音道:
“那大人是不是還記著小姐的身子?大人到底還是——”
沈昭寧抬手,把衣襟攏好。
指尖在釦子上停了一瞬,扣得很緊。
她仍舊冇說話。
青杏看著她的神色,心裡那點剛冒頭的歡喜一下熄了,不敢再問。
屋裡靜下來。
一開始隻是熱。
青杏換了兩回冷帕,那股熱意還是壓不住,額上冒汗,背後卻一陣陣發冷。
到子時,癢意也徹底壓不住了。
從頸側一路往下,胸口、手臂、腰側,像有細密的蟲子鑽進皮肉,抓不得,撓不得,隻剩一片發緊發燙。
青杏摸到她額頭時,手都抖了。
“小姐,你怎麼這麼燙!”
沈昭寧想說一句“無礙”,喉嚨卻像被火燎過,聲音啞得隻剩氣音。
青杏轉身就衝出去請府醫。
這一夜折騰得比前幾日更狠。
府醫來時,衣冠仍舊整齊,臉上看不出多少急色。他把脈時眉頭皺了皺,抬眼問:
“小姐喝藥了?”
青杏急得眼都紅了,聲音發顫:
“小姐吃不得川芎!你明知她碰不得,怎麼還敢往藥裡放!”
府醫手指頓了一下,很快便收回去,語氣仍舊溫平:
“劑量已減至最小。小姐眼下發熱,不止藥性,也有傷後體虛、勞神受寒的緣故。”
青杏氣得發抖,還要再說,沈昭寧閉著眼,啞聲開口:
“先退熱……”
府醫順勢應了,開方、煎藥,動作利落得很。
退熱藥灌下去後,熱意起起落落,像潮水一樣反覆湧上來。
沈昭寧昏沉間聽見窗外更鼓聲,一下,又一下,鈍鈍敲在骨頭裡。
天將亮時,那陣熱才終於慢慢退下去。
她渾身都虛了,像被人抽走了筋骨,連抬眼都費力。
窗外天色發白。
辰時快到了。
沈昭寧撐著床沿坐起來,緩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
“扶我起來。”
她不想今晨落人話柄。
青杏眼圈通紅,忙扶住她:“小姐,你這會兒怎麼去得了……”
沈昭寧臉色白得厲害,聲音卻很輕:
“宋嬤嬤今日要我去正廳……學規矩。”
青杏一聽,眼淚都快出來了,咬著牙道:
“學規矩?小姐都燒成這樣了,還學什麼規矩!”
“昨夜才叫你去正廳,回來就被逼著喝藥,今早又要你過去……他們這是……”
話說到一半,她猛地停住,嘴唇都咬白了。
後麵的話她不敢再罵。
可那股氣堵在胸口,堵得她眼圈通紅,連扶著沈昭寧的手都在發抖。
沈昭寧閉了閉眼,藉著她的手站起身。
外衫纔剛攏好,腳下便是一陣發虛,眼前猛地黑了下去。
她抬手去扶桌沿,指尖剛碰到邊角,人已支撐不住,整個人直直栽了下去。
“小姐——!”
青杏失聲撲過去。
正廳那頭,宋嬤嬤已經坐了有一會兒。
茶換過一回,熱氣淡了,又重新續上。她端著茶盞,看了一眼漏刻,笑意仍溫溫的。
“沈姑娘還未來?”
一旁伺候的丫鬟低聲道:“回嬤嬤,正院那邊說,昨夜高燒,今晨才退。”
宋嬤嬤“哦”了一聲,像有些意外,又像並不意外。
“規矩未立,身子也不肯好。怪不得——”
她把話停在這裡,輕輕吹了吹茶麪,再冇往下說。
她擱下茶盞,起身去了書房。
方承硯站在案前,看完一頁公文,才抬起眼。
宋嬤嬤行了禮,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
“老奴來回大人一句。今晨辰時,沈姑娘未至。”
“老奴等了一刻,才聽說她昨夜高燒,今晨方退。”
方承硯眉心微微一蹙,指節在案沿上輕輕一扣。
“高燒?”
“是。”宋嬤嬤應道,“聽說是昨夜喝藥後不久起的熱。”
她隻說到這裡,便停住了。
書房裡靜了一瞬。
她這才又慢慢補了一句,語氣仍舊平穩:
“老奴可以慢慢教,隻是規矩這事,最怕今日拖一時,明日拖一刻。”
“老奴不怕辛苦,隻怕耽誤大人的安排。”
方承硯冇有立刻開口。
昨夜他才說過,不要因傷耽誤時辰。
今日辰時,人卻未到。
偏偏還是在喝了藥之後。
他眸色沉了沉,半晌才放下手中公文,指節從案沿上慢慢鬆開。
“去正院。”
“我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