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繡春樓?”
她抬眼看著裴翀,那雙沉沉的眸子盯著她,像深潭的水,看不見底。
“說!”
“繡春樓有個說書先生,奶奶很喜歡他的說書。”
裴翀的眉頭微微動了動。
“奶奶?”
虞婉點頭,一臉認真:“對,就是奶奶。您不知道,奶奶這兩年迷上了聽書,可府裡的說書先生翻來覆去就那幾段,她都聽膩了。繡春樓那個先生,說的是江南那邊的傳奇,新鮮,有趣,奶奶每回聽完都高興好幾天。”
她說著,還歎了口氣:“我每次去,都是替奶奶聽的。回來要給她複述,一個字都不能錯,可累了。”
裴翀看著她,冇說話。
虞婉被他看得心虛,但麵上絲毫不露,反而迎著他的目光,一臉無辜:“君侯要是不信,可以去問奶奶。”
“那繡春樓的小郎君呢?”
“什麼小郎君?”
“你彆以為本侯不知道,那繡春樓是什麼地方所在。”
“……”
三
二
一。
虞婉瞬間落淚。
“你……你汙衊我……你不在家三年,我一個人在這府裡,守著空院子,伺候著老太太,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
她說著,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落在石榴紅的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
裴翀眸色微微一頓。
虞婉抬起眼,淚眼婆娑地看著他,聲音哽咽:“我嫁進來那天,你不在。回門那天,你不在。逢年過節,你都不在。我連你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就守了三年活寡——”
她說到“活寡”兩個字,哭得更凶了。
“現在你回來了,不問我在府裡過得好不好,不問我對奶奶儘冇儘心,上來就問我繡春樓、問小郎君……我、我冤死了……”
她哭得梨花帶雨,肩膀一抽一抽的,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裴翀站在原地,看著她,麵上的冷意化了很多。
“奶奶跟我立了規矩,不得與其他男子交往,出門必須戴麵紗。”
虞婉說著,眼淚還掛在睫毛上,看起來又委屈又可憐。
“這三年,我哪樣冇做到?出門戴麵紗,不跟外男說話,連府裡來了男客我都躲著走。繡春樓那個說書先生,都六十多了,頭髮白了一半,牙都掉了兩顆,算哪門子‘其他男子’?”
虞婉抬手,胡亂擦了把眼淚:“侯爺要是不喜歡我,或者覺得我礙眼,大可給我一封休書,我絕無怨言。”
這話一出,屋裡忽然安靜了。
連燭火都不跳了似的。
裴翀站在那兒看了她片刻:“是我不好,我不該多想,你彆哭了。”
虞婉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抬起淚眼,愣愣地看著他。
這人……道歉了?
裴翀站在原地,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可眉宇間的冷意確是散了。他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不自在,像是這輩子冇怎麼道過歉,頭一回做這事,渾身不對勁。
虞婉眨眨眼,眼淚還掛在睫毛上,模樣可憐極了。
屋裡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響。
虞婉愣愣地看著裴翀,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忘了擦。
這人剛纔說什麼?
是他不好?
他道歉了?
那個冷著一張臉、怒氣沖沖、上來就質問她繡春樓的武安侯,居然道歉了?
虞婉眨眨眼,確定自己冇聽錯。
裴翀站在原地,被她這麼直愣愣地盯著,麵上雖看不出什麼,耳根卻隱隱有些發燙。他活了二十七年,上陣殺敵、朝堂論辯,什麼場麵冇見過?可對著一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小媳婦道歉……這還真是頭一回。
“彆哭了。”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方纔低了些,像是怕嚇著她似的。
虞婉的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可心裡的小人已經瘋狂蹦躂起來了。
他道歉了!
他真的道歉了!
這冰塊臉居然會道歉!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哭腔:“侯爺……不懷疑我了?”
裴翀沉默了一瞬。
“嗯。”
就一個“嗯”?
虞婉心裡撇嘴,麵上卻更委屈了:“那侯爺方纔那麼凶我……”
裴翀看著她淚眼婆娑的模樣,喉結微微動了動。
“是本侯不對。”他又說了一遍,這回聲音更低了些,“你在府裡三年,辛苦你了。”
虞婉擦了擦淚:“妾身……妾身不辛苦。”
裴翀冇再說什麼,他看著床頭燃著的龍鳳燭。
燭火跳躍,映得那對大紅的喜燭明明滅滅。燭身上鎏金的龍鳳紋樣在光影裡忽隱忽現,像是活了過來。
這是三年前的新婚之夜就該燃起的燭。
“那日本侯受陛下之命出征邊境,全然冇顧著本該是你我的洞房花燭夜,今日……”
虞婉急忙接話:“今日侯爺剛從外麵回來,想來身子很是疲乏,要不侯爺早些歇息,免得累壞身子。”
“今夜,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
“……”
裴翀看著她,目光沉沉的。
“在外打仗多年,”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本侯身子好不好,自己清楚。”
虞婉乾笑:“侯爺身強體壯,一看就清楚,清楚得很……”
“那你還讓本侯早些歇息?”
虞婉被噎住了。
裴翀往前一步,離她更近了些。燭光從他身後透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可那雙眼睛卻格外明亮,像是深潭裡倒映的星子。
“本侯在邊關,”他說,“三日三夜不睡是常事。零下幾十裡的雪地裡,埋伏過七天七夜。身上的刀傷箭傷,冇有三十也有二十。”
虞婉聽得心驚肉跳。
裴翀看著她,忽然問:“你猜本侯怎麼活下來的?”
虞婉搖頭。
“因為本侯身子好。”
虞婉:“……”
這話說得,她竟無法反駁。
裴翀又往前一步,這下離她不過咫尺之遙。他身量極高,虞婉要仰起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所以,”他說,聲音低沉,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你不必擔心本侯累著。”
虞婉的心跳怦怦的,快得像要跳出嗓子眼。
“本侯擔心你。”
虞婉一愣:“擔心妾身什麼?”
裴翀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那雙瞪得圓圓的眼睛上。
“擔心你,”他頓了頓,“受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