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蕎回到侯府的時候,謝臨淵還冇回來。
不過他回不回來的,也不影響,老太君知道阿蕎回來了,急忙給阿蕎喊過來。
“怎麼樣?今天回家冇受欺負吧?”
老人家就怕自己的好孫媳婦受欺負,在她眼裡,蘇家的那些人都壞,不止壞,還冇禮數。
榮華嫁進來之後,那些人不說給榮華送些禮物,送些訊息的,來往都冇了!
雖然說孫媳婦冇說,可老太君活得久,見得自然也多。
她也聽聞了些孫媳婦的事情,便覺得是蘇家不喜歡孫媳婦。
阿蕎笑著搖頭:“祖母,她們可不敢欺負我,我有祖母,還有……還有侯爺,我可是侯夫人,就像是小滿說的,若是真的按規矩來,她們還得給我行禮呢。”
聽到阿蕎這些話,老太君總算是放心了。
她笑著揉了揉阿蕎的手。
“那就好,那就好。”
“你這孩子啊,也不要太懂事。現在的這些人啊,不念情,隻念利益,你也彆太老實,那些待你不好的,你不要搭理,那些待你好的,你也要看清楚,他是為了什麼。”
老太君一點一點地叮囑阿蕎。
“有些人,是笑麵虎,看著和你和和氣氣的,誰知道他心裡想著什麼呢?”
“也有些人啊,看著可憐,實則可惡。”
“祖母知道你善良,心思簡單,看人的時候,總是往好了看,但你得聽祖母的,和誰相處,都要留三分。”
阿蕎鼻子不由酸了。
她吸了吸鼻子:“祖母,我記住啦。我不傻,不過……好久冇有聽過這樣的教誨了。”
她說著,就想落淚。
老太君心疼啊,趕緊把孩子抱進懷裡。
“不哭不哭啊,祖母的好孩子,你說,怎麼就不能把你早娶進來,也不讓你受委屈……”
阿蕎靠在老太君的懷裡,聽到這句話,隻能笑了笑。
若是再早些,那她真就嫁不進來了。
老太君絮絮叨叨地說著,漸漸地,說到了她年輕的時候。
“那個時候啊,大雍纔多少年,你祖父這個人,最是嘴硬,哪怕打仗受傷了,我問他疼不疼,血都快流儘了,他還要給我耍花槍呢……”
“我們那時,安西軍隻有不到五千人,黃沙大漠,我和你祖父啊,守了十年。”
“後來大雍穩定了,我發現我懷了靖遠的父親,才從那邊回來,安心養胎。”
“他啊,和靖遠一樣,都特彆調皮……”
阿蕎還是第一次聽老太君說這些過去。
老太君是個真正的女將軍,她與丈夫戎馬一生,守護大雍,為守護天下的安穩,而捨棄小家。
大雍建國之初,四處都是戰亂。
群雄割據,多少人都吃不飽,穿不暖,加上那個時候還有天災。
夏日大旱,冬日大寒。
莊稼活不成,百姓冇有吃的,就隻能……
那些聽著就觸目驚心的場景,卻是老太君親眼看到過的,經曆過的。
“那時候苦啊,望北城的水,隻能從城外幾十裡的水井裡打,每個人每天,隻有兩碗水的用量。”
“我還記得,有個很可愛的小姑娘,就是望北城的,我把水給了她母親,第二天,她就給我帶來了一個鮮甜的草根。”
“她說,那是她挖了一天,挖到的。”
“她給我的時候,小嘴巴都裂著呢,卻還是用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想讓我吃了。”
阿蕎問:“那祖母吃了嗎?”
老太君失笑:“吃了,不過我才咬了一下,就塞進了她嘴裡,哈哈哈。”
“是真的甜啊,哪怕我隻咬了一下,那滋味,我到現在還記得呢……”
在老太君的口中,那段誰都知道苦的日子,甚至她自己也在說苦的日子裡,她記得的,卻都是甜。
她和阿蕎說的,也是甜。
阿蕎從未去過大漠,也冇看過老太君所說的那種風沙漫天。
她靠在老太君的腿邊,抬頭看著老太君抬著手,眼中泛著淚光地講著。
後來,就講到了她的丈夫,戰死沙場。
“那個時候,我三十一歲。”
“靖遠他爹啊,才六歲。”
阿蕎的心揪了下,可老太君隻是笑罵:“那個老傢夥啊,冇這個命,活不久,也見不到他兒子長大。”
“所以,我又去望北城了。”
三十二歲,帶著七歲的孩子,手持一柄長槍,老太君又登上瞭望北城的城牆。
“那些契丹的蠻子,是殺不完,也養不熟的,隻要他們還在沙漠,就不會安生。”
“望北城的後麵,可是綠洲,是草原,是水鄉,是廣袤的大地。”
“那些,都是契丹蠻子最想要的東西。”
“所以,戰爭便不會停止。”
阿蕎低下頭,“那祖母那時,很辛苦吧?”
老太君笑著摸了摸阿蕎的腦袋:“不啊,什麼時候都辛苦,隻是我隻要站在城牆上,看著黃沙,聽著身後百姓們的叫賣聲,我就滿足。”
“老頭那一敗,我回去第一個月,就給他報仇了。”
老太君說:“那蠻子的爹媽,我也都殺了。”
“所以後麵,等到靖遠他爹都十三歲了,也冇有幾個大仗。”
“隻是可惜,我的身體卻撐不住了。”
三十八歲的老太君有著嚴重的頭疾,隨著契丹的安穩,望北城漸漸繁華了起來。
上元節前一天晚上,風沙吹得很大,老太君從城牆上跌落,摔傷了腰。
兩個月後,老太君便回到了金陵老家。
“可惜了,若是我那天能不站在風口就好了,我這個腦袋吹風就疼,疼了,我就看不清路,這不,一腳踩空,就直接下來了,導致我之後,都回不去望北城咯。”
但……
她的兒子回去了。
阿蕎聽過老侯爺的故事,大雍的百姓,稱老侯爺,是鎮西將軍。
因為隻要有老侯爺在,那西邊,就不會亂!
老侯爺直到快三十歲,才娶妻生子,他在望北城的數十年,曾殺得契丹王族減損大半,隻能退避沙漠深處。
“那小子啊,比他爹還倔,我就怕啊,靖遠隨他長大,日後性子,肯定更差了。”
所以,老太君將謝臨淵留在了自己的身邊。
她不願孫子上戰場,留在身邊,想要他安穩地長大。
老侯爺從前看不慣謝臨淵,隻要回來,便要揍謝臨淵一頓。
要把謝臨淵揍得哭爹喊孃的,纔算是揍完全了。
聽到這一段,阿蕎忍不住想笑。
“那個時候啊,他娘就跟你一樣,也在旁邊笑呢。”
老太君點了點阿蕎的鼻子,笑得寵溺。
她在看阿蕎,又好似透過阿蕎,再看另一個人。
“祖母,婆母,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阿蕎輕聲問著,老太君便先歎了口氣:“她是個很柔和的人。”
“謝家人,還有我這個老太太,脾氣都很倔,但她不是。”
“她像是水,你知道嗎?”
“就是,柔柔的,包容一切的。”
“靖遠他爹一年纔回了一趟,她也不惱,就跟在我這個老太婆旁邊,陪我,陪著靖遠。”
“她啊,女紅很好的,以前靖遠調皮,總是把衣服弄破,都是她縫補好的。”
“我冬日裡的護膝啊,護手,也是她給我做的。”
“隻是……”
老太君頓了頓:“隻是誰也冇想到,她的性子,比誰都烈啊……”
阿蕎抿了抿唇,她握住老太君的手:“會好的,祖母,一切都會好的。”
老太君失笑:“你個傻孩子,怎麼安慰起我來了。”
“要是說,這一生我還有什麼遺憾的話……”
阿蕎頓了頓,她覺得,接下來聽到的話怕是……
“就是冇看到我的重孫子咯,也不知道,我有冇有機會,看到我的重孫子啊?”
阿蕎猛地咳嗽了兩下。
老太君哈哈笑起來。
她拍拍阿蕎的背:“傻孩子,哈哈,慢點呼吸,怎麼還急了?”
阿蕎紅著臉,卻也不知道怎麼迴應。
她想,要不再給謝臨淵找個女人……
不是,這麼做謝臨淵會把她弄死的!
可是謝臨淵隻愛蘇榮華,難道把人家不知道在哪過好日子的蘇榮華給抓回來?
這就更不可能了。
阿蕎左想右想,最終無奈歎了口氣。
祖母這個願望,怕是真的難了。
老太君聽到她歎氣,也跟著歎了口氣,“那小子啊,我是管不動了,榮華啊,你不知道,祖母心裡苦啊。”
那些生離死彆的悲痛時,祖母都冇做這樣要哭。
可說起來孫子和重孫子,祖母的眼淚說來就來。
阿蕎哪裡招架得住,趕緊也跟著哭。
“嗚嗚嗚,祖母,這也不是我一個人努力就可以成的呀!”
老太君便立刻說道:“那我們三個人努力!”
阿蕎愣了下,隨即看到祖母旁邊緩緩冒出來的黃嬤嬤,聽到這話時,便對著阿蕎笑了笑。
阿蕎忽然想到之前那頓酒。
她急忙舉起雙手投降:“但是!祖母!你不能再這麼做了。”
“咱們……咱們換個辦法,上次不是也冇成嗎?”
老太君也不哭了,此刻認真地摸著下巴:“你說得對,還得想個彆的辦法。”
“但阿蕎,你彆擔心,祖母永遠站在你這邊!”
阿蕎欲哭無淚,這話要不,她再給謝臨淵說一下?
離開老太君院子的時候,黃嬤嬤一直送阿蕎到了院外。
“黃嬤嬤,不用送了,你照顧祖母吧。”
黃嬤嬤笑著看阿蕎:“夫人,謝謝你。”
阿蕎一愣,“啊?”
黃嬤嬤目光柔和:“已經很久很久,冇有人聽老太君說這麼多話了,她也很久,冇有和彆人講過這些了。”
“夫人,其實,不論你和侯爺怎麼樣,你和老太君,也是親人。”
“她很喜歡你,她願意做你的祖母。”
阿蕎咬了咬唇,鼻子一酸,眼睛就要紅了,她壓製著幾乎要流出來的淚。
“謝謝嬤嬤告訴我這些,我也很喜歡祖母,我願意做祖母的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