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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嫁寒門 第二章 將軍夫人

作者:阿萌不萌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9 12:05:46

喜燭燃了一夜。

宋霜序坐在喜床邊,蓋頭已經掀了,入目是滿眼的紅。紅帳紅被紅燭,連腳踏上都鋪著大紅織金的海棠花氈子。

這間屋子她太熟悉了。

前世在這裏住了三年,哪個櫃門合頁是鬆的,哪塊地磚踩上去會響,她閉著眼都能數出來。

現在她又坐迴了這裏。

外頭的酒席還沒散,隱約能聽見劃拳敬酒的喧嘩聲。謝昭是新郎官,今晚不被灌倒是不可能脫身的。前世她在這屋裏等了整整一個時辰,等到紅燭都燒短了一截,纔等來一個醉得路都走不穩的謝昭。

那時她心裏是甜的。

現在她隻覺得諷刺。

宋霜序把目光從紅燭上收迴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淨細嫩,指如削蔥根。沒有倒刺,沒有血痕,沒有凍瘡。

這雙手還沒被婆母周氏磋磨過,還沒在大冬天浸過冰水裏洗衣裳,還沒在那間漏風的偏院裏把指甲一根一根拔出血。

她慢慢攥緊了拳頭。

骨節咯吱作響。

門簾一響,有人進來了。

宋霜序抬眼,一個穿鴉青色比甲的中年婦人端著托盤走進來,見她端端正正坐在床邊,臉上露出滿意的笑。

“夫人還沒歇著?老奴姓王,是這院裏的管事媽媽。將軍怕您餓著,吩咐小廚房煮了碗桂圓紅棗粥,您先用著墊墊肚子。”

王媽媽。

宋霜序記得這個人。

周氏的心腹。前世她剛進門時,王媽媽對她畢恭畢敬,她還以為這是個好的。後來她被周氏刁難,王媽媽永遠是那個遞刀的人——餿了的飯菜、做不完的針線、大冬天“不小心”潑濕她的被褥。

宋霜序沒有看她,隻是淡淡道:“放下吧。”

王媽媽愣了愣。

大約是沒想到一個新進門的新娘子會用這種語氣跟管事媽媽說話——不熱絡、不客氣,甚至懶得敷衍。

但她很快調整過來,笑著把粥放在桌上,道:“夫人若是還有什麽吩咐,隻管叫老奴。老奴就在外頭候著。”

宋霜序沒應聲。

王媽媽退了兩步,正要轉身,宋霜序忽然開口了。

“王媽媽。”

“老奴在。”

“你是這院裏的管事媽媽,”宋霜序抬眼,目光落在她臉上,不冷不熱,“府上的規矩,進來之前要先通報。這屋裏雖然還沒收拾齊整,到底是將軍和夫人的正院。”

王媽媽僵住了。

片刻後,她堆起笑臉:“是,是老奴疏忽了。今日將軍大喜,老奴一時高興,忘了規矩,夫人莫怪。”

“今日高興,忘了就忘了。”宋霜序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往後記著就行。”

王媽媽連聲應是,退出門去。

門簾落下的一瞬間,宋霜序看見她臉上的笑容像被一把抹掉似的,隻剩下陰沉。

宋霜序端起那碗桂圓紅棗粥,湊到鼻尖聞了聞。

桂圓的甜香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味。

她太熟悉這個味道了。

前世有一段時間,周氏日日給她送補藥,說是調理身子好生養。她喝了整整三個月,後來大夫告訴她,那藥裏加了東西,喝多了,一輩子都別想有孕。

三個月後她才停,是因為宋家的錢被榨幹了,周氏覺得她沒有繼續下藥的價值了。

宋霜序把碗放迴桌上,一滴沒碰。

窗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夾雜著醉醺醺的鬨笑。

“將軍,今晚可不能再喝了!新娘子等著呢!”

“滾蛋!”

謝昭的聲音,帶著醉意,卻遮不住那股子意氣風發。

宋霜序抬眼看向門口。

紅燭跳了跳,蠟油順著燭身滑下來,像一滴紅色的淚。

門簾被猛地掀開,一個高大的身影踉踉蹌蹌跨進來,差點撞翻門口的衣架。身後傳來一陣曖昧的鬨笑聲,不知是誰還吹了聲口哨,接著門簾落下,把所有的聲音都擋在了外麵。

謝昭扶著門框站穩,抬起頭來。

他比宋霜序記憶中更年輕。二十三歲,眉骨還沒後來那麽淩厲,下頜的線條還沒被官場的酒肉泡得圓滑。一身大紅喜袍襯得他麵如冠玉,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是他最好看的年紀。

也是宋霜序曾經最愛的年紀。

“霜序。”

他朝她走過來,步子不太穩,酒氣撲麵而來。走到她麵前,他停住了,低頭看著她,像是不敢相信似的,伸手碰了碰她的臉頰。

“你真好看。”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裏有光。

和前世一模一樣的光。

宋霜序垂下眼,袖中的手慢慢攥緊。

“將軍醉了,妾身讓人煮碗醒酒湯來。”

“不喝。”謝昭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霜序,我今天高興。你知道我多高興嗎?”

宋霜序沒有抽手。

他的手溫熱幹燥,骨節分明。這隻手前世握過她的手,推過她的門,最後親手把她關進偏院,半年不聞不問。

“妾身知道。”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

謝昭搖頭,像是覺得她不夠明白。他在她麵前蹲下來,仰頭看著她,眼神認真得像在說什麽了不得的大事。

“我娶到你了。”

他說得一字一頓,語氣裏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驕傲,像一個孩子終於得到了心心念唸的寶貝,迫不及待想告訴全世界。

宋霜序低頭看著他。

他眼裏的光是真的。

他此刻的歡喜也是真的。

所以後來的厭惡也是真的。後來的背叛也是真的。後來他站在門口不看她的那一眼,也是真的。

真心這東西,從來都當不了保命符。

“將軍,”她輕輕開口,“你真的高興嗎?”

“當然高興。”

“那將軍要記牢了。”宋霜序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句情話,“記住你今晚有多高興,記住你現在說過的每一句話。”

謝昭歪著頭看她,大約是醉了,沒有細想,隻是把她的話當成閨房的情話,嘿嘿一笑,把頭埋在她膝上。

“記得,都記得。我謝昭這輩子都不忘。”

宋霜序沒有再說話。

她伸手,輕輕放在他發冠上。手指穿過他的頭發,動作很溫柔,像所有剛出嫁的新娘子一樣。

但她眼裏沒有一絲笑意。

記得就好。就怕你忘了。

外麵傳來更鼓聲,三更了。謝昭醉得厲害,靠在她膝上含含糊糊說著什麽,無非是以後要給她掙什麽什麽誥命、要讓她在燕京橫著走。

前世她也聽過這些話。他確實做到了,他給她掙了二品誥命,她確實在燕京橫著走了——橫著被抬出去的。

宋霜序把謝昭扶到床上躺下,替他脫了靴子,蓋上被子。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千百遍,因為前世她確實做過千百遍。

謝昭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聽不清的話,沉沉睡去。

宋霜序沒有上床。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冷風灌進來,帶著雪後初晴的凜冽。外麵月光很亮,把院子裏的積雪照得銀白一片。遠處隱約還有酒席未散的喧嘩,燈籠在風裏晃著,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她站了很久,直到身上的熱氣都被冷風吹散,直到那股從一醒來就灼燒著她小腹的痛感慢慢平息下來。

然後她轉身,走到梳妝台前坐下。

銅鏡裏映出一張年輕的臉。

柳葉眉,桃花眼,下巴尖尖的,麵板白得近乎透明。不是那種端莊大氣的長相,而是帶著幾分天生媚態的明豔。前世周氏罵她“狐媚子相”,她氣得好幾天吃不下飯。現在想想,周氏說得也不算全錯。

隻是這張臉再好看,前世也沒能救她的命。

宋霜序拉開梳妝台的抽屜。

空的。

她又開啟妝奩,裏麵隻有幾支素銀簪子,一對鎏金鐲子,樣式都很普通。

她皺起眉。

宋家的嫁妝呢?

一百二十箱嫁妝,單子是宋家老宅鋪到將軍府門口的。她親眼看著那些箱子一抬一抬抬進將軍府的大門。可她現在梳妝台上擺的這些東西,連宋家給丫鬟的賞錢都不如。

宋霜序想起前世。

嫁進將軍府第三天,周氏找她說話,笑眯眯地拉著她的手,說:“霜序啊,你和阿昭是夫妻,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咱們將軍府看著風光,其實底子薄,你在閨中不知道外頭這些事。阿昭在官場上打點,哪樣不要銀子?你那嫁妝……”

當時她是怎麽迴答的?

“娘說得是,霜序的東西就是將軍府的東西。”

她親手把嫁妝單子交了出去。

一百二十抬嫁妝,宋家三代積累,換了一句“娘說得是”。

後來宋家落難,大哥來找她借錢周轉。她去找周氏,周氏說銀子都拿去給將軍疏通關係了。她去找謝昭,謝昭說她在書房外麵站了一天,最後等來一句“朝中自有章程”。

宋家的銀子,養了謝家的胃口,卻救不了宋家任何一條命。

宋霜序把妝奩合上,發出一聲輕響。

這一次,她的東西,誰也別想動。

床邊傳來謝昭翻身的聲音,嘟囔了一句什麽,大約是夢裏在行軍打仗,喊了一聲“殺”又沒聲了。

宋霜序沒有迴頭看他。

她在心裏默默盤算。

三天後,周氏會來找她要嫁妝……

半個月後,謝昭會接到調令,升定北將軍。文書是孟尚書批的。

前世她不知道孟尚書為什麽會突然幫一個毫無根基的寒門武將。後來被關進偏院,她才從送飯婆子嘴裏拚湊出真相——那批北征糧草的賬目被孟尚書捏在手裏,謝昭欠孟家一個天大的把柄,孟家需要一個聽話的武將來鞏固兵部的人脈。一場交易,兩邊都得了利。

而她宋家的嫁妝,是謝昭拿去填糧草窟窿的第一筆銀子。銀子填完了,窟窿抹平了,她的利用價值也就到頭了。

一個月後,孟晚棠會在賞花宴上“偶遇”謝昭……

她精心設計的偶遇,穿著一身月白的衫子,站在海棠花下迴頭一笑,從此謝昭的魂就丟了。

三個月後,婆母周氏會開始嫌棄她“出身商戶,不懂規矩”,暗示謝昭納妾。半年後,新妾進門,她被趕到偏院,一切和前世一樣。

不對。

不會一樣了。

宋霜序走迴床邊,低頭看著謝昭的睡顏。

年輕的將軍睡得正沉,眉頭舒展著,嘴角還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他做了一個很美的夢吧。夢裏他娶了心愛的姑娘,仕途坦蕩,封侯拜相,什麽都有。

他大概不知道,此刻站在他床邊的這個姑娘,正在算他的死期。

宋霜序伸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動作很溫柔。

然後她俯下身,湊近他耳邊,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謝昭。”

他迷迷糊糊應了一聲。

“你知道這世上有一種人嗎?她死過一次,所以什麽都不怕了。”

謝昭沒有反應。他醉得太沉了。

宋霜序直起身,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朝門口走去。她推開房門,外麵一片寂靜,隻有月光和積雪。遠處守夜的婆子縮在廊下打瞌睡,沒有人發現新娘子深夜出了屋。

她站在廊下,仰頭看向夜幕。

燕京的冬天,星河璀璨,冷得透骨。

她迴來了。

但她不是一個人迴來的。她身上背著雲停的血,父親的死,母親的追隨,翠枝的冤。

四條命,她一樁一樁,慢慢討。

破命係統說要她迴到一切開始的地方,親手改寫結局。

可她不要改寫。

她要掀桌。

次日清晨,宋霜序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迴了床上,身上蓋著錦被。謝昭已經不在了,大約是早起練武去了——他堅持了十幾年的習慣,倒是從沒落下過。

門外傳來丫鬟的聲音:“夫人,老夫人請您去正院用早膳,說是新婦進門頭一天,該給長輩敬茶。”

宋霜序慢慢坐起身,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來了。

前世周氏就是借著這頓早膳,笑眯眯地試探她的嫁妝底細。她傻乎乎地什麽都說了,連宋家在江南有多少鋪子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這一次,她倒要看看,周氏能從她嘴裏撬出什麽來。

宋霜序下了床,開啟衣櫃。滿櫃子都是新做的衣裳,顏色豔麗,款式繁複,每一件都襯她。謝昭雖然窮,但在她身上倒是不吝嗇。

她挑了一件石榴紅的對襟褙子,仔仔細細穿好,對著銅鏡扶了扶發髻。

鏡中美人明眸皓齒,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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