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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嫁寒門 第一章 沈夫人之死

作者:阿萌不萌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9 12:05:46

臘月初八,燕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場雪。

整條朱雀街都掛滿了紅燈籠,鎮北將軍今日迎娶戶部尚書的嫡女,迎親的隊伍從街頭排到街尾,鞭炮聲震得屋瓦上的積雪簌簌往下落。

街邊看熱鬧的百姓圍了裏三層外三層,有小孩子鑽到最前麵,撿那些沒炸響的啞炮仗,被大人揪著耳朵提迴來,照屁股就是一腳。

“鎮北將軍好大的排場。”

“那可是皇上跟前兒的紅人,你瞧瞧這陣仗——”

“哎,我怎麽聽說,將軍府裏原來那位……”

“噓——提那晦氣事作甚,不吉利!”

人群裏有人壓低了嗓子:“聽說是瘋了,關在後院呢。”

“都半年沒見著人了,誰知道是死是活。”

沒人注意到,在將軍府最東邊那間被積雪壓了半扇屋簷的偏院裏,有人正聽著這滿城的鞭炮聲,一根一根拔著手上的倒刺。

指縫裏滲出血珠子,她也不覺得疼。

疼了半年,早就不知道什麽叫疼了。

她叫宋霜序。

三年前嫁進鎮北將軍府的時候,是燕京城多少閨秀豔羨的正二品將軍夫人。

那時候謝昭還不是鎮北將軍。

他隻是個五品遊騎將軍,在邊關打了三年仗,朝中無人,糧草都撥不下來。宋家是燕京數得上名號的富商,宋霜序帶著一百二十抬嫁妝進門,嫁妝單子從宋家老宅鋪到將軍府門口,滿城嘩然。

人人都說謝昭娶了個聚寶盆。

謝昭跪在她父親麵前,說這輩子絕不教霜序受半分委屈。

那時候他眼裏有光,看她的時候會笑。成婚那晚掀了蓋頭,他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小聲說了一句——宋霜序到現在還記得,每個字都記得——“我謝昭何德何能。”

後來他升了定北將軍。

再後來是鎮北將軍。

聖上親賜的府邸,禦筆題寫的牌匾。朝堂上人人都要給他三分薄麵,連首輔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喚一聲“謝將軍”。

而宋家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

沒有為什麽,隻是京裏那些管事們忽然都不跟宋家來往了。商鋪被封,貨船被扣,大哥跑斷了腿也疏通不了關係。父親氣得臥病在床,母親一夜白了半邊頭發。

宋霜序去找謝昭,管家說將軍在書房議事,不見。

再去,還是不見。

第三次,她在書房外麵從午時站到天黑,丫鬟跪了一地求她迴去。書房的門終於開了,謝昭走出來,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太熟的遠親。

“糧草的事,朝中自有章程,你一個婦道人家,不要過問。”

門在她麵前重新關上。

她那時候就該明白的。

一個需要你傾家蕩產去幫的男人,有了翻身的本錢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賬本燒掉。你給過的,他不想認;你見過他最狼狽的樣子,他不想留。

臘月初八,他娶新婦。

新婦姓孟,戶部尚書嫡女,真正的金枝玉葉。

宋霜序想起半年前那個晚上。

她是被人從床上拖下來的。婆母周氏帶著人堵在門口,一口咬定她與外男私通。謝昭站在門邊,從頭到尾沒有看她一眼,隻是說:“關起來。”

沒有審問,沒有分辨。

一句話就把她從正院挪到了這間偏院。

六個月,一百八十三天。

窗外的積雪越來越厚,鞭炮聲停了,大約是新娘子已經迎進了門。嗩呐換成笙簫,大約是新人正在拜堂。

一拜天地。

宋霜序拔掉右手食指上最後一根倒刺,血珠子沿著指甲縫滲出來,她隨手擦在髒兮兮的裙擺上。

二拜高堂。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身披大紅鬥篷的女人踩著雪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仆婦。

鬥篷下麵露出一角大紅嫁衣,金線繡的鳳凰,流光溢彩,幾乎要晃瞎人眼。

那是正室才能穿的禮服。

宋霜序嘴角扯了扯:“孟小姐,這身衣裳不合規矩。”

你還沒進正院,我不死,你就隻是個妾。

孟晚棠沒有生氣,笑盈盈地在她麵前坐下來,把手爐遞給身後的仆婦,搓了搓手:“宋姐姐說的是。所以妹妹這不是來了麽?”

宋霜序沒有說話。

“姐姐在等將軍吧?”孟晚棠用一種看透一切的目光打量她,環顧了一圈這間漏風的屋子,歎了口氣,“將軍這些日子太忙,托我來看看。這大冷的天,姐姐住在這種地方,妹妹心裏實在過意不去。”

“你來,”宋霜序打斷她,“不光是為了說這個。”

孟晚棠的笑容微微一僵,不過很快恢複如常。

“姐姐是個聰明人。”她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鋪在桌上,“妹妹也不繞彎子了。”

那是一張休書。

上麵已經蓋了將軍府的印,落款處寫了兩個字:謝昭。

字跡潦草,像是隨便一揮而就。

宋霜序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三年。一百二十抬嫁妝。傾盡家財。

就換了這兩個字。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還有呢?”

孟晚棠一愣:“什麽?”

“你們要的,不隻是休了我。”宋霜序靠在牆上,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宋家雖然沒落了,到底在江南還有幾家鋪子。我的嫁妝單子還在,當初那一百二十抬,按大梁律,夫家休妻,嫁妝如數退還。”

她抬起眼,看著孟晚棠:“將軍府拿不出來吧?那些銀子,都充了軍餉。”

孟晚棠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片刻後,她重新笑起來,笑得比方纔更燦爛,眼裏卻冷得像外頭的雪。

“姐姐既然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妹妹也不藏著掖著了。”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宋霜序:“你弟弟宋雲停那個傻子,三個月前居然跑到京兆尹去告狀,說什麽他姐姐是被陷害的。”她輕笑一聲,“真是年輕氣盛,也不想想京兆尹是誰的人。”

宋霜序的脊背一瞬間僵住了。

“你……你們把他怎麽了?”

“沒怎麽。”孟晚棠輕描淡寫地說,“就是在去京兆尹的路上,遇著了幾個不長眼的強盜,失足落水。聽說撈起來的時候,臉都泡爛了,若不是身上那塊宋家的玉佩,險些認不出來。”

宋霜序的耳朵裏嗡的一聲。

什麽都聽不見了。

眼前這張鳳冠霞帔的臉,變成了一個模糊的紅色影子。

雲停。十九歲。比她小三歲。

小時候她偷偷溜出去玩,迴來被母親罰跪,是雲停偷偷藏了饅頭塞給她。她出嫁那天,雲停在花轎後麵追了半條街,喊姐你到了將軍府要給我寫信。

後來她沒怎麽寫過信,因為日子太苦了,不想讓弟弟知道。

再後來宋家的日子也苦了,她更沒臉寫了。

他叫了十九年的姐姐,她這個姐姐為他做過什麽?

“哦,對了。”孟晚棠彷彿忽然想起什麽,從袖子裏又拿出一封信,“這是旻鄉來的信。你父親聽說你的事,又聽說你弟弟沒了,一口氣沒上來,十日前過世了。你母親……”

宋霜序手指顫抖著開啟那封信。

“……已於三日前隨先夫去了。”

她不看了。

她整個人像被人從裏麵掏空了,隻剩一具空蕩蕩的殼子,靠在那麵漏風的牆上。

外麵有人喊了一嗓子,大概是新人要入洞房了。孟晚棠迴頭看了一眼,有些心神蕩漾,又轉迴頭來,那張年輕嬌豔的臉上浮起一種真誠的歉意。

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施捨一般的歉意。

“姐姐,其實妹妹也不想做得太絕。”

她示意兩個仆婦上前,從懷中取出一條雪白的綢帶,對折了握在手裏,認真地看著宋霜序。

“若是姐姐自己不想活了,懸梁自盡,將軍悲痛之餘,念及舊情,以原配之禮厚葬,也算全了兩家的體麵。”孟晚棠忽然笑了,那笑聲很輕,像是在笑一個傻子。

“姐姐,你是不是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既然我孟家勢大,當初為什麽不直接攔了你和將軍的婚事,何必等到今天?”

宋霜序盯著她,沒有接話。

“因為那時候攔了,誰替將軍填糧草賬目的窟窿?”孟晚棠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以為將軍娶你是因為喜歡你?姐姐,你宋家三代積累的一百二十箱嫁妝,從你進門那天起就姓了謝。將軍用你的銀子平了糧草的賬,用你的銀子打通了兵部的關係,用你的銀子升了定北將軍。等你的銀子花完了,你的位置也該騰出來了。”

她把綢帶往前遞了遞,語氣溫柔得像是真心實意在商量。

“所以姐姐,你不是敗給我的。你是敗給你那些銀子,銀子用完了,你就是累贅。”

她頓了頓,微微一笑。

“姐姐覺得呢?”

宋霜序盯著那條綢帶,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嫁給謝昭那天,十裏紅妝,滿城側目。

想起謝昭跪在父親麵前,說這輩子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

想起今天是大婚的日子,滿城的紅燈籠,雪落下來,把整個燕京都染成了紅色。

紅得像血。

她忽然笑了。

“孟晚棠。”

孟晚棠停住腳。

宋霜序說:“迴去告訴謝昭——我宋霜序嫁進將軍府三年,沒有做過一件對不起他的事。他若還有點良心,就親自來見我,把方纔那些話當著我的麵再說一遍。”

“若他不來呢?”

“他會來的。”

宋霜序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問了他三年,今日換他迴我一句,這買賣不虧。”

孟晚棠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傻子,搖了搖頭,把綢帶往桌上一扔,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想起什麽,迴頭道:“對了,方纔忘了告訴姐姐——你那個丫鬟,叫什麽來著,翠枝?今早收拾你的東西,手腳不幹淨,偷了將軍的玉佩,被亂棍打死了。妹妹想著,姐姐大約也不知道,就跟姐姐說一聲。”

門合上,落了鎖。

宋霜序一個人坐在四麵漏風的屋子裏,攥著那封信,手指節節泛白。

她沒有哭。

眼淚是活人纔有的東西。

她隻是慢慢站起來,把那封信仔仔細細疊好,貼身的荷包裏。又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剪刀。那還是半年前剛被關進來的時候,她藏起來的。

她看著那條綢帶。

雲停,爹,娘,翠枝。

四條命。

不夠。她拿剪刀在自己左手腕上劃了一道。血珠子冒出來,她用指腹蘸了,低頭在髒兮兮的裙擺上一筆一劃寫。

宋霜序從不欠人。欠她的,一個也別想跑。

外麵雪落得更大,她坐在雪光映亮的窗前,忽然覺得前所未有的清醒。這半年的糊塗和期待,這一刻都散幹淨了。那個她等了一百八十三天的男人,大約正在佈置了紅燭的新房裏挑蓋頭。

他不會來了。

她也不用等了。

宋霜序站起身,把那條綢帶往房梁上一拋。

椅子踢翻的時候,窗台上一盆早就枯死的臘梅被碰倒,花盆摔在地上,碎成一地瓷片。

沒有人聽見。

前院正在唱禮單,嗩呐聲壓過了所有的動靜。

人間大雪,埋葬霜序。

……

意識消失的最後一刻,宋霜序聽到一個聲音。

很遙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叮——破命係統繫結成功。】

【檢測到宿主怨念值:九千九百九十九。】

【觸發條件滿足。】

【破命任務開啟:請宿主迴到一切開始的地方,親手改寫結局。】

接著,一道刺目的白光吞沒了她。

……

疼。

渾身都疼。

像是被人拆散了架又重新拚起來。

宋霜序猛吸一口氣,睜開了眼睛。

入目是一頂豔紅的蓋頭,耳邊是喜樂喧天。有人在唱禮,有人在說恭喜恭喜,還有人壓低了嗓子議論她的嫁妝單子——“真長啊,從宋家老宅鋪到將軍府門口”。

她低頭,看見自己握著紅綢,綢子的另一端被人牽著。視線盡頭,是一雙穿著皂靴的腳。

那人湊過來,滿身的酒氣,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麽。

“霜序,委屈你了。今日人多,你且忍忍。”

聲音年輕,帶著三分小心、七分歡喜。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猛地掀開蓋頭一角。

一張年輕的臉撞進視線——劍眉星目,眼裏有光,嘴角壓不住往上翹。

謝昭。

是二十三歲的謝昭。

她嫁進將軍府那天晚上的謝昭。

宋霜序攥著蓋頭的手鬆了鬆。

花轎外麵的鑼鼓聲依舊震天響,方纔那些血、那條綢帶、那一百八十三天的冷和疼,像一場大夢。

可她小腹上那道被婆母用燭台燙出來的疤,隔著一層又一層的嫁衣,忽然燒灼一般地疼了起來。

是真的。

都是真的。

她迴來了。

花轎停了。喜娘掀開轎簾,滿世界都是紅的。謝昭朝她伸出手,她盯著那隻手看了一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溫熱幹燥,和從前一樣。

宋霜序垂下眼,借著蓋頭的遮擋,嘴唇翕動,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謝昭,這輩子,該你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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