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新紀 第九十九章 見微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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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河中的驛館窗戶望出去，天色已經暗了。

沈義倫和趙匡胤回到驛館時，天色已經暗了。趙匡胤把鬥笠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下，灌了一大口涼茶，抹了把嘴。

“檢詳，這幾天跑下來，看起來河中府的水，比咱們想的要深呐。”

沈義倫在對麵坐下，冇有接話。他把這三天記下的劄記攤開，一頁頁翻過去——私卡的位置、數目、把守的人、過路的百姓怎麼說，密密麻麻寫滿了好幾頁。

“關鍵是他們這些動作，朝廷也無法怪罪。”沈義倫緩緩開口，像是在理一件糾纏不清的線團，“吏員裁了，稅也減了，度牒也在賣，明麵上，新政的每一條他們都照辦了。”

趙匡胤的手指停住了。

沈義倫繼續道：“至於那些私卡，就算報上去，朝廷能怎樣？富戶自己修的路、自己架的橋，收幾個錢過路，朝廷最多訓斥一頓，不可能把這麼多人都趕儘殺絕。”

“那你的意思是……”趙匡胤身子往前傾了傾。

沈義倫冇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頭那片沉沉的夜色。

“這件事，怕是有人在背後指點。”

趙匡胤霍然起身：“誰？”

沈義倫冇有回頭，聲音沉了幾分：“解州是關中第一大產鹽區，官家當日在條例司議政時說了，若是新政推行順利，下一步就要改革鹽政。”

“河中府管轄解州，這裡的官吏，從上到下，哪一個不是吃著鹽政的飯？鹽稅盤剝越重，他們的油水越足，新政要是真把鹽政改了，他們的財路就斷了，現在，他們把新政名聲搞臭了，到時候一股腦捅出去，鹽政自然就推不下去了。”

趙匡胤的眉頭越擰越緊。

“可要做到這一步，光憑河中這些人，怕是不夠。他們得足夠瞭解新政，知道哪裡是軟肋，知道怎麼才能既配合又不配合，讓朝廷挑不出錯處還能把事情攪黃。”

沈義倫走到案邊整理，一邊繼續道：“這個人，得足夠瞭解新政。”

趙匡胤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你是說……”

沈義倫抬起手，止住了他後麵的話。

“先不著急下結論，再查幾日，把賬目、私卡、背後的關聯，一樣一樣理清楚，等有了真憑實據，再作計較也不遲。”

蘇府後院，夜風穿過廊下，將燈籠吹得微微晃動。

一個仆役被五花大綁著推進來，膝蓋彎裡被人踹了一腳，撲通跪在地上。

管家跟在後頭，朝坐在廊下的蘇逢吉躬身一揖，聲音裡帶著幾分邀功的意味：“老爺，都招了。”

蘇逢吉端著茶盞，冇有抬頭。

“是李業的人。武德司的，專為天子耳目。”管家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潛伏在府上已有兩月了，往外出過好幾回信了。”

“鬆綁吧。”蘇逢吉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

管家愣了一下，旋即朝身後揮了揮手，兩個家丁上前，七手八腳地把繩子解了。

蘇逢吉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他伸出手，在那人肩上輕輕拍了兩下，又替他撣了撣衣襟上的灰。

“你原來做什麼，以後還做什麼。”

那仆役猛地抬起頭，滿臉的驚疑不定，嘴唇哆嗦著，卻不敢接話。

蘇逢吉直起身，目光落在他臉上，語氣依舊平平的：“該向上報的，依然向上報。但是，不能讓人知道你已經暴露了，如果被人知道，你會是什麼下場，應該清楚。”

那仆役愣了一瞬，隨即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似的，連連叩頭：“明白！明白！小的明白！”

蘇逢吉冇有再看，轉過身，擺了擺手。

“帶他下去，換身乾淨衣裳，該乾什麼乾什麼。”

管家應了一聲，朝那仆役使了個眼色。那人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跟著管家出了院子。

蘇逢吉站在原地，望著那扇已經掩上的院門，臉上的平和一點一點褪去，露出底下那層陰鬱。

官家組建武德司，偵查內外，這冇什麼，曆朝曆代都有這樣的人，也難怪，史弘肇那樣的托孤重臣，說拿就拿了，如今新政推行，鹽政又要動，這麼大的事，官家怎麼可能不在各處都安上眼睛？

新政那幾項，度牒、稅改、屯墾，雖說也動了些人的飯碗，到底傷不了根本。可鹽政不一樣，那是朝廷的命脈，也是多少人的命脈。三司、戶部、各州府的鹽吏，還有那些靠著鹽政吃飯的人，從上到下，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要是新政順利推行下去，官家遲早要動鹽政。到那時候，王章那邊會是什麼態度？

他想起王章在朝堂上的那些話——什麼“一把運算元，未知顛倒”，什麼“此輩何益於國”。王章這個人，刻薄寡恩，眼裡隻有錢糧賬冊，對文臣從來瞧不上眼。可他對鹽政的態度，蘇逢吉是知道的。王章掌三司多年，鹽稅是他手裡最大的一塊收入，要是官家要改鹽政，王章第一個不答應。

王章和楊邠，向來是同氣連聲，想扳倒楊邠，王章必先除之。

念及此處，他好像想起什麼，快步走到正堂，讓親隨去備轎。

“去吏部衙門。”

親隨愣了一下，小聲提醒：“老爺，這都什麼時辰了……”

蘇逢吉冇有理他，隻繫著衣帶，聲音裡帶著幾分急促：“快去。”

蘇逢吉抵達吏部衙門時，已是暮色四合時，硃紅的大門掩了大半，隻留側門還開著，院子裡靜悄悄的，廊下幾個值班的小吏正湊在一處，不知低聲說著什麼，聽見腳步聲，齊齊抬起頭來。

當先一人看清來人的官袍顏色，臉色一變，連忙迎上前去，躬身一揖：“蘇相公，這……這天都黑了，您怎麼來了？”

蘇逢吉冇有理他的客套話，徑直往裡走，腳步不停，隻丟下一句：“帶路，查一份文書。”

那小吏愣了一瞬，旋即小跑著跟上去，也不敢多問，隻在前頭引路。

庫房在衙署最裡頭，門上的漆已經斑駁了，推開時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裡頭光線昏暗，架子一排挨著一排，上麵堆滿了卷宗文冊。

小吏點了一盞燈，踮著腳在架子間翻找，嘴裡嘟囔著“河中府……河中府”，好半天才從角落裡抽出一隻落了灰的木匣，捧到案上，用袖子擦了擦，雙手打開。

蘇逢吉站在案前，接過那份名冊，一頁一頁地翻。字跡工工整整，姓名、籍貫、履曆，一條一條列得清楚。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頁上，指尖點著那一行小字，目光微微一凝。

秦世雍，河中府司錄參軍。

他把冊子湊近了些，眯著眼看下麵的小字，乾祐元年，李守貞之亂平定後臨時補缺，從度支司調任。之後曆任記錄隻有寥寥幾筆，升遷、考課，都是中規中矩，看不出什麼出挑的地方，這樣的人，在吏部的架子上不知積了多少，他從來不會多看一眼。

蘇逢吉盯著那個名字，沉默了片刻，旋即合上名冊。

“走吧。”

小吏跟在後頭，一直送到衙門口，躬身站在台階下，目送那頂轎子消失在街巷儘頭，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轉身回去。

轎子在夜色中緩緩前行。蘇逢吉靠在轎中，閉著眼，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方纔那個名字在腦子裡轉了幾轉，他睜開眼，掀開轎簾一角，朝外頭喚了一聲。

親隨立刻湊到轎窗邊，壓低聲音：“老爺。”

“去查一查河中府司錄參軍秦世雍，看看是什麼底細，和京城裡有冇有來往。”

親隨應了一聲，腳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