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新紀 第九十六章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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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全斌回來時，已是七月十一日的午後。他一身短褐，肩頭落滿了黃土，跨進驛館後院時，幾個手下正蹲在牆根下，見他進來，紛紛起身。

他擺了擺手，徑直推門進了趙普的屋子。

趙普正坐在案前，麵前攤著一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聽見動靜，他擱下筆，抬起頭來。

“如何？”

王全斌在對麵坐下，扯了扯領口，灌了一碗涼茶，這纔開口：“跑了六天，把鳳翔周邊的幾個大寺還有幾個小廟都走了一遍。”

他從懷裡摸出一本皺巴巴的冊子，擱在案上，又一五一十說起來：

“淨慧寺、法門寺、華嚴寺、普門寺，都去過了，這些寺院，明麵上說隻有幾十百來個僧人，可後院都住著人，少則一二十，多則五六十，吃的是葷腥，喝的是好酒，哪裡像出家人？我估計全是躲進去避稅的富戶。”

趙普點了點頭，提筆在紙上記了幾筆。

王全斌又道：“再說關卡。從鳳翔往東到長安，二百多裡地，官道上一共十四道卡，有過路錢、驗貨錢、車馬錢，還有叫什麼‘平安錢’、‘保境錢’的，五花八門，每過一個卡，少說也得三四十文。”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這還隻是官道上，鄉間小路也有私卡，是那些豪強自己設的，比官卡還黑，連個名目都冇有，伸手就要，凡是過路的都得給他們交錢。”

“還有街頭巷尾，不知什麼時候傳起幾句民謠，有錢買張紙，從此不交糧，窮人無錢買，稅賦肩上扛。這新政還冇有開始推行，謠言就起來了。”

趙普把桌上那張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我前些日子也暗中查訪了一番。法曹參軍劉榮，常替呂奎羅織冤獄。牢裡關著的，大半是交不上稅的百姓，也有些是得罪了呂奎的小商小販，劉榮經手的案子，十件裡有七八件是捏造的，刑訊逼供，屈打成招，手段狠辣得很。”

他站起身來。

“依我看，不妨直接突襲府衙大牢，查他個措手不及。”

王全斌霍然起身，他抱拳，聲音裡壓著幾分亢奮：

“末將這就去調人！”

趙普抬手止住他。

“此事不要聲張，讓你手下的弟兄分批潛入城中，後日卯時集合。”

王全斌重重抱拳：“趙檢詳放心。”

七月十三日，卯時。

天色未明，鳳翔城還沉在薄霧裡。

盯梢的人蜷在巷口的牆根下，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一隻手從暗處伸出來，捂住他的嘴，另一隻手卡住他的脖子，將他整個人拖進陰影裡，另一個盯梢的靠在茶棚柱子旁，半夢半醒間覺得有人靠近，還冇來得及睜眼，後腦勺上便捱了一記，軟軟地倒下去，前後不過幾息功夫，巷子裡又恢複了寂靜。

兩百名禁軍已列成陣勢，王全斌站在最前頭，一身戎裝，腰懸長刀，目光掃過眾人，抬起手，往下一壓，隊伍無聲地動了。

隊伍穿過兩條街，府衙監牢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清晰。

門前的石階上蹲著兩個獄卒，歪著頭，鼾聲粗重，王全斌抬起手，兩百人迅速散開，將大牢圍了個水泄不通，甲冑兵器的碰撞聲驟然響起，在清晨的空氣裡炸開。

石階上的獄卒猛地驚醒，一個彈起來就去摸腰間的刀，另一個連滾帶爬地往門裡退，嘴裡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喊叫：“什麼人——”

趙普站在門前，紋絲不動。

“速速讓開，否則格殺勿論。”

獄卒握著刀柄，手在發抖，刀抽出一半，又卡在鞘裡，臉漲得通紅。王全斌大步上前，一腳踹在他小腹上，那人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後飛出去，重重撞在門板上，手裡的刀“噹啷”掉在地上。另一個獄卒剛轉身要跑，被王全斌一把揪住後領，拎小雞似的甩出去，摔在石階下，半天爬不起來。

其餘幾個獄卒從裡頭衝出來，看見外頭黑壓壓的禁軍，刀抽到一半便停住了，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先動。一個年紀輕些的往後退了兩步，轉身就往裡跑，但冇跑出幾步，便被兩名禁軍截住，按在地上，雙手反剪到背後。

趙普和王全斌抬腳跨過門檻，往大牢深處走去。

甬道昏暗，兩側牆壁上掛著幾盞油燈，火苗在穿堂風裡晃得厲害，光影忽明忽暗。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混著血腥氣和屎尿的臭味，濃得化不開。

牢房一間挨著一間，木柵欄上掛著生鏽的鐵鏈，裡頭或蹲或躺，蜷著一個個看不清麵目的人。有的靠在牆根下，一動不動，分不清是睡著還是死了。

趙普的腳步慢下來，目光從那一間間牢房中緩緩掃過。

王全斌跟在身後，一把揪住跟在後麵瑟瑟發抖的小吏，將他提到麵前：

“哪些是抓來的百姓？”

那小吏被他提著領子，腳尖勉強沾著地，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這……這些都是……可、可都是劉參軍讓我們乾的……不關我的事啊……”

趙普轉過身道：“很好，王指揮，拿人吧。”

辰時，法曹參軍劉榮被押進大牢時，還在罵。

兩個禁軍一左一右架著他，他掙了幾下，掙不開，便梗著脖子喊：“你們這是造反！我是朝廷命官！誰敢動我！”

他被推進公堂，一眼看見坐在案後的趙普，喉嚨裡那口氣噎了一瞬，隨即又鼓起來，臉漲得通紅，聲音比方纔更高了三分：

“趙檢詳，這算什麼？你憑什麼無故羈押本官？”

趙普坐在案後，麵前攤著從法曹廳搜出來的卷宗，厚厚幾摞，墨跡有新有舊。他冇有抬頭，隻翻了一頁又一頁，聲音不緊不慢：

“是不是無故，待會兒就知道了。”

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一個衣衫襤褸的人被帶了進來，頭髮蓬亂，遮住了半張臉，腳上的鐐銬拖在地上，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他身後還跟著幾個同樣模樣的，一個接一個，魚貫而入，在堂下站成一排。

劉榮的臉色一變。

趙普的聲音從案後傳來：

“劉參軍，這些人，你可認得？”

劉榮站在堂下，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目光從那幾個衣衫襤褸的人臉上一一掃過，嘴角扯了扯，擠出幾分不屑來。

“不……不就是一些死囚犯嘛，不認得！”

趙普靠在椅背上，望著他。

“那好，看來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了。”

他的目光越過劉榮，落在堂下那幾個人身上。

“堂下幾人，有何冤屈，儘管道來。”

劉榮猛地轉過頭，目光如刀，從那幾個人臉上一一掃過，那眼神凶狠，像要把人活剝了似的。

幾個囚犯身子一縮，頭垂得更低了，有的往後退了半步，嘴唇哆嗦著，卻不敢出聲。

堂中靜了片刻。

趙普望著那幾個人，歎了口氣。

“不說，本官走後，你們也是一個死說了，還有機會。”

話音落下，又是沉默。

幾息之後，最前頭那個男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觸地。

“這位官人……小民冤枉啊……”

與此同時，呂奎府上。

呂奎剛剛洗漱完畢，正坐在堂前用早膳，一碗粥才喝了兩口，門房便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色煞白，話都說不囫圇：

“老、老爺……出、出事了……”

呂奎擱下粥碗，眉頭一皺：“什麼事？”

門房嚥了口唾沫：“那……那位趙檢詳，今兒一早，帶著禁軍……把大牢給抄了！”

呂奎臉色驟變，霍然起身：“你說什麼？你看清了？”

門房嚇得往後退了半步，結結巴巴道：“就、就半個時辰前的事……幾百個禁軍，把大牢圍了，人全抓了，劉參軍也被押進去了……”

呂奎快步走到衣架前，一把扯下官袍，胡亂套在身上，邊繫帶子邊往外走，聲音急促：

“備轎！快！”

轎子抬到節度使衙署門前，趙暉正在正堂用早飯，聽見外頭急促的腳步聲，眉頭微微一皺，擱下筷子，抬起頭來。

呂奎一頭撞進來，氣喘籲籲，額上全是汗，連禮都顧不上行，抱拳便道：

“節帥！大事不好！”

趙暉望著他，麵色不變，隻抬了抬下巴：“何事驚慌？”

“趙普！那個趙普，帶著禁軍把大牢給抄了！”呂奎的聲音又尖又急。

趙暉的眉頭微微蹙起，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

“查抄大牢？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呂奎往前跨了一步，聲音愈發急促：

“節帥，冇有誤會！下官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就是趙普帶著禁軍乾的！那禁軍是朝廷的人，可這鳳翔是您的轄區，他連個招呼都不打，就擅自調兵查抄大牢，這是什麼意思？”

他覷著趙暉的臉色，又往前湊了半步：

“節帥您想想，這不是打您的臉嗎？他趙普一個外來的檢詳官，仗著有幾百禁軍，就不把您放在眼裡，以後誰還能製得住他？”

趙暉冇有說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呂奎見狀，又加了一把火：

“萬一趙普來個屈打成招，那些刁民攀咬上您，朝廷那邊可無法交代啊。

堂中靜了片刻。

趙暉擱下茶盞，站起身來。

“嗯，你說的有理。”他語氣平平的，聽不出喜怒，“備馬。”

呂奎眼睛一亮，連忙轉身，朝外頭喊了一聲：“備馬！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