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新紀 第九十四章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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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奎那句“儘快整理”，已經是四天前的事了。

趙普再次踏入府衙時，眼前景象與四日前截然不同。

廊下人影穿梭，步履匆匆，各個廂房的門都敞著，裡頭傳來翻動紙張的窸窣聲、算籌撥動的脆響、官吏們壓低聲音的交談，儼然一副案牘勞形、各司其職的繁忙景象。

呂奎坐在值房裡，麵前的案上文冊堆得比人還高，摞成三四疊，把整個人都擋去了大半。他手中握著一支筆，正低頭在一本簿冊上寫著什麼，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臉上立刻堆起笑：

“喲，趙檢詳來了，隨意坐吧。”

他冇有起身，隻是抬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又指了指滿案的文書，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疲憊：

“下官這裡實在是忙得不可開交啊，恕在下招待不週了。”

呂奎低下頭，又拿起筆，在那本冊子上勾了幾筆，嘴裡嘟囔著：“這些賬冊，上頭催得緊，下頭又報得慢，唉……”

趙普走到那堆文書前，隨手拿起一本，是乾祐元年的賦稅底賬，字跡潦草，數字塗改了好幾處，他又拿起另一本，丁口的冊子，頁碼缺了不少。

呂奎的筆頓了頓，抬起頭來，臉上的笑意依舊：“趙檢詳，這些都是舊檔了，亂七八糟的，您要看什麼，跟下官說，下官讓人找。”

趙普把那本冊子放回原處，轉過身來，望著他。

“不知參軍幾時可以將賦稅、丁口的賬冊整理出來？”

呂奎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凝，旋即又綻開，換成一副為難的神色。他抬起手，朝四周比劃了一圈：

“趙檢詳，您也看見了，這文書太多太雜，下官就算是十二個時辰輪軸轉，少說也得七八天呐。”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過您放心，下官一定儘力，早日呈報上去。”

趙普望著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意。

“既然如此，那就拜托參軍快一些，某就不打擾了。”

他拱了拱手，轉身向門口走去。

呂奎坐在案後，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門外，臉上的笑意慢慢斂去。

他把手中的筆往案上一撂，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低低笑了一聲。

跟我鬥。

窗外，日頭正烈，廊下的吏員們依舊進進出出，腳步聲雜遝，一派忙碌景象。

未時，驛館的院子裡靜悄悄的。

趙普剛跨進門檻，王全斌便迎了上來。他一身戎裝未解，腰懸長刀，眉宇間帶著幾分焦躁。

“趙檢詳，呂奎那邊怎麼樣了？”

趙普在案後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擱下，這才抬起頭來。

“地方上的人，多半靠不住。”他搖了搖頭，“又是拖字訣。”

王全斌眉頭一皺，在他對麵坐下：“那怎麼辦？咱們總不能乾等著吧？若是他拖上十天半個月，朝廷那邊怎麼交代？”

趙普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日光烤得發白的院子。

“他拖他的，咱們乾咱們的。”

王全斌一怔。

趙普收回目光，看向他，語氣平靜：

“前晉時，某在隴州做過幾年巡官，對關西的情況，雖說不上瞭如指掌，多少也知道一些。鳳翔是西陲重鎮，商路要衝，這地麵上有多少道卡，多少寺院，衙門裡那些賬冊上寫的，跟外頭實打實的情形，也未必對得上。”

他頓了頓，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過一會兒，你帶幾個人喬裝打扮一下，先從鳳翔附郭縣開始。”

王全斌眼睛微微一亮，旋即又皺起眉頭：“可咱們的人，都是從汴京帶來的，人生地不熟，萬一打草驚蛇……”

趙普擺了擺手，打斷他：

“你們是生麵孔，反倒不易引人注目，喬裝成商旅，隻管去查，記下數目、位置、名目，旁的不用管。”

王全斌站起身來，抱拳道：

“末將這就去佈置。”

他轉身大步向門口走去，靴底踩在磚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王指揮。”

王全斌腳步一頓，回過頭來。

趙普望著他，語氣沉了幾分：

“外麵多半有盯梢的，要小心。”

王全斌點了點頭，推門而出。

趙普站在原地，沉默片刻，轉身走到衣架前，他取下那件剛掛上去的官袍，換了一身半舊的深色布衣，又從箱籠裡翻出一頂鬥笠，扣在頭上。

後門虛掩著。

他隨意挑起一副擔子，推門而出。

巷子裡冇什麼人，隻有幾隻野狗趴在牆根下，趙普沿著牆根走了半條巷子，拐過一道彎。

他在一戶門前停下，抬手叩了叩門環。

裡頭傳來腳步聲，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老蒼頭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他兩眼。

“敢問……是士曹參軍府上？”

老蒼頭的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點了點頭：“正是，足下是……”

趙普拱了拱手，臉上浮起溫和的笑意：

“煩請通稟一聲，就說故人來訪。”

王全斌在驛館裡轉了兩圈，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他把驛吏叫來，低聲交代了幾句。驛吏聽得連連點頭，臉上的笑容漸漸變得曖昧起來，末了還擠了擠眼，一副“明白明白”的模樣。

約莫兩刻鐘後，驛吏領著兩個濃妝豔抹的女子從側門進來，一路說說笑笑地往後院走，那兩人穿紅著綠，腰肢扭得像柳條，人還冇到，脂粉的香氣已經飄了半個院子。

盯梢的人窩在對街的茶棚裡，眯著眼往這邊瞅了一眼，看見那兩個女子的身影消失在驛館門內，嘴角便浮起一絲笑。

“喲，這幾位欽差，還挺會享福的嘛。”

旁邊那人也湊過來，壓低聲音道：“回去稟報吧，這兒冇什麼好看的了。”

驛館後牆外，王全斌帶著三個人，換上短衣，踩著幾塊破磚翻了出去，牆根底下是一條僻靜的小巷，幾人拐了兩個彎，便混進了街上的人流裡。

日頭已經開始偏西。

城外禁軍駐地，一片矮棚子搭在官道邊上，五百人擠得滿滿噹噹，王全斌到時，幾個兵馬使已經候著了。

他把人叫進帳裡，壓低聲音交代了一番：

“兵分四路，每路五個人。動靜要小，不能讓人看出來是禁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幾人：“一路扮作茶商，走官道，查關卡，往長安方向走，看看一路上有多少道卡，收多少稅，有冇有私加苛雜的。”

“二路扮作販夫走卒，走鄉間小路，專走那些偏僻的村落，打聽打聽，那些田產多的富戶，有冇有故意出家逃稅的，寺裡收不收他們。”

“三路留在城裡，酒館茶肆，街頭巷尾，哪兒人多往哪兒去，聽聽有冇有人私下散播訊息，攻擊新政，煽動民怨的。”

“我親自帶一路，去……”

話音未落，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親兵掀簾而入，抱拳道：“指揮，外頭來了一隊人，說是戶曹參軍王行簡，帶了一車酒肉來犒軍。”

王全斌眉頭微微一挑。

他站起身，走到帳邊，掀開一角簾子往外看去。營門外停著一輛牛車，車上碼著幾個酒罈子，還有半扇豬肉。一個穿著綠色官袍的中年人正站在車前，朝守衛的軍士拱手說笑著。

王全斌放下簾子，轉過身來。

“我不出麵。”他壓低聲音對幾個兵馬使道，“你們去應酬，酒肉全收下，態度要熱絡些。”

幾人齊齊抱拳，領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