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新紀 第八十五章 八方風雨會中州（三更，求訂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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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五月，是一年中最舒展的時節。

河流解凍，候鳥北歸，枯黃了一冬的草場泛起新綠，一直鋪到天邊。雪水從興安嶺上淌下來，彙成大大小小的溪流，在草甸間蜿蜒。

漫長的冬天終於過去，牲畜開始長膘，牛羊散落在坡地上，低著頭啃食新草。

契丹皇帝的斡耳朵紮在土河之畔。

金頂大帳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帳頂的毛氈是雪白的，繡著金色的狼頭，周圍豎著一圈彩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契丹叛亂平定已有半月。

蕭翰的人頭被掛在土河邊的木樁上，任由鷹隼啄食。那些跟著他造反的部族首領，或殺或貶，已經處置乾淨。如今，契丹八部的兵權終於儘數收歸耶律阮手中，今日心情大好特來春獵。

帳中分坐著幾個人。惕隱耶律屋質坐在左側首位，北院大王耶律窪坐在他對麵，身邊是南院大王耶律吼，南府政事令韓延徽坐在末位。

耶律阮將手中的文書往案上一擱，靠在褥上，緩緩開口：

“都說說吧，漢國那個小皇帝是個什麼貨色？”

他看向耶律屋質：“惕隱，你來說說。”

惕隱耶律屋質起身，朝汗座躬了躬身。他是皇族中掌管宗族事務的長老，說話一向不繞彎子。

“可汗，據細作傳回的訊息，這個劉承祐，似乎頗得人心，登基不過年餘，平李守貞，定王景崇，逼退蜀軍，連府州折從阮都舉族入京歸附。此人若真坐穩了江山，日後恐為我契丹大敵。”

話音落下，北院大王耶律窪便開口道：

“惕隱這話，我可不愛聽。”

他大步走到帳中，朝耶律阮抱了抱拳，又轉向耶律屋質，嘴角帶著幾分不屑：

“依我看，不過又是一個石重貴罷了，要是膽敢來犯，咱們再進一次汴梁就是了。中原漢人，個個都是骨頭軟的，前年也就是他們僥倖得勝，要不是先帝染疾，中原早就是我們的了。”

耶律屋質眉頭微微一皺，轉過頭看著他：

“北院大王，可彆輕視這個小皇帝啊。連府州折從阮都舉族入京，想來也是有幾分本事的。”

耶律窪擺了擺手，嗤笑一聲：

“折從阮？那不過是被李彝殷逼得走投無路罷了。李彝殷那個混賬，占了靜州，這小皇帝連屁都不敢放一個，就那麼默許了。我看，隻要我契丹大軍壓境，他就得嚇得乖乖稱臣納貢。”

“可汗陛下，如今我契丹軍威正盛，蕭翰叛亂也已平定，士氣可用，臣請命，出兵貝州，逼漢國稱臣。”

耶律阮聽著，冇有接話，隻微微點了點頭，目光轉向耶律吼。

“南院大王，你怎麼看？”

南院大王耶律吼站起身來，朝汗座躬了躬身。他性子比耶律窪沉穩得多，說話也慢條斯理：

“可汗，北院大王求戰心切，臣能體諒。可如今剛剛入夏，朝廷又經曆動盪，各部落人馬還未完全休整過來，此時不宜大動乾戈。”

“臣以為，不如先遣使去探探路，看看那個小皇帝是個什麼態度，也看看南朝虛實，若是他真的徒有其表，咱們秋後再動手不遲。”

耶律阮點了點頭，目光又轉向另一人。

南府政事令韓延徽起身，朝汗座一揖。他原是幽州漢人，投契丹四十餘年，曆經四朝，最懂南朝的心思，說話也向來實在。

“可汗，臣也以為，此時不宜大動乾戈，前段時間，江南李璟遣使來，約我朝共擊漢國。不妨讓李璟先去探探路，他在南邊折騰，漢國的兵力必然往南調，咱們這邊呢，先遣使過去，看看那個小皇帝是什麼成色，等到秋高馬肥，再作打算不遲。”

耶律阮聽著，臉上的神色漸漸鬆了下來。

他靠在虎皮上，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那就這麼辦吧。”

他看向下首：“著北樞密院和禮部，各遣一員，前往汴京。看看那個小皇帝，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耶律阮擺了擺手。

“散了吧。”

眾人起身行禮，魚貫退出汗帳。

秦淮河上的畫舫綿綿不絕，槳聲燈影裡，絲竹聲若有若無地飄蕩。江南好風光，兩岸酒樓茶肆熱鬨非凡，比之汴梁，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是金陵，南唐國都，自李昪立國以來，偏安一隅，休養生息，已有二十餘年。

延英殿內，卻與外頭的秦淮風光截然不同。

禦座之上，南唐國主李璟靠在椅背上，手中捧著一盞茶，目光從階下諸臣臉上緩緩掃過。

左仆射馮延巳、右丞相周宗、宣政院使常夢錫、樞密使魏岑、樞密副使查文徽分坐兩側。

“契丹那邊，可有訊息？”

馮延巳欠了欠身，答道：

“回陛下，禮部使者已回，契丹主耶律阮隻說還在思量，並未給準話。”

李璟點了點頭，冷笑道：“契丹人一向不見兔子不撒鷹，依朕看，耶律阮多半是在等咱們先動手，他好趁火打劫。”

樞密使魏岑立刻接話，聲音裡帶著幾分篤定：

“陛下聖明，契丹人狼子野心，就算他答應夾擊，也未必肯出全力。到時候咱們在前麵打，他在後麵看，打下來了他還要分一杯羹，打不下來他拍拍屁股就走了。”

李璟“嗯”了一聲，目光轉向另一側。

“楚國那邊呢？什麼情況？”

樞密副使查文徽起身，朝他拱了拱手。

“稟陛下，漢國已經下旨申飭馬希萼，但據細作探報，馬希萼並未收斂，仍在朗州積極備戰，聯絡諸蠻，看樣子，這一仗是非打不可了。”

李璟眼中閃過一絲光亮，擱下茶盞：

“好。他們兄弟一打起來，咱們就有機會了。”

常夢錫卻微微蹙眉，拱手道：

“陛下，馬希萼兵微將寡，恐怕不是馬希廣的對手。”

馮延巳搖了搖頭，撚著鬍鬚，不緊不慢道：

“常公這話，我倒不敢苟同，馬希廣此人，優柔寡斷，得位不正，戰和不定。馬希萼在朗州整軍備武這麼久，他卻隻是遣使求援，坐視不理，足見昏聵，這樣的人，豈是對手？”

常夢錫卻不依不饒，眉頭皺得更緊：

“話是這麼說，可馬希廣麾下有楚國大半兵馬，劉彥瑫、周廷誨都是沙場宿將。就算馬希廣柔弱，也不見得就會速敗吧？”

馮延巳正要開口，李璟已抬起手，止住了二人。

“輸不了更好，要是馬希萼或者馬希廣一口氣就把對麵滅了，咱們反倒不好動手了。就是要讓他們鬥個兩敗俱傷，我們纔好坐收漁利。”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查文徽身上：

“朕看可以先和馬希萼接觸接觸，這件事，就由樞密院去辦吧。”

查文徽躬身道：“臣領旨。”

他重新落座，馮延巳又開口：

“陛下，那漢國那邊，該如何應對？”

李璟冇有立刻接話，目光轉向查文徽。

查文徽略作沉吟，緩緩道：

“陛下，折從阮入了京，府州落入李彝殷手裡隻是早晚的事。府州陷落，麟州也就在旦夕之間，到時候汴京那個小皇帝恐怕坐不住了吧，隻要他用兵西北，契丹勢必南侵，咱們自然可順勢北伐。”

常夢錫卻搖了搖頭：

“淮北諸將可都不是好對付的，就算漢國禁軍北調，淮北仍有符彥卿、劉贇、劉銖。一旦陷入僵持，吳越那邊……”

李璟點了點頭，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那人。

“周卿，你怎麼看？”

周宗坐在下首，一直冇有開口。此刻見皇帝點了他的名，才緩緩站起身來，他年過六旬，是李昇舊臣，在朝中很有分量。

“回陛下，臣以為，如今我朝有四件事要應對：介入楚國、響應契丹、防範吳越、鎮壓閩地，四路用兵，絕無勝算。臣以為，應在介入楚地和響應契丹之間，擇一而。”

“以臣觀之，淮北諸將，符彥卿、劉贇、劉銖，都是漢國皇親，難以離間拉攏。北伐一旦陷入僵持，便進退兩難，不可久持。”

“故而，臣以為應當先取湖南，再圖北伐。湖南既下，我朝便有了西進之基，北上之勢，屆時再與契丹呼應，方為穩妥。”

李璟聽著，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嗯，周卿此言有理，那好吧。淮河一線，戒備如故，契丹那邊，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咱們先把湖南這塊肉吃到嘴裡，再說彆的。”

眾人齊齊起身，躬身道：

“陛下聖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