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課依舊是《論語》。
有了昨日的經驗,玩家們聽得更為認真,課堂問答也踴躍了不少。
時鏡因著和少年狄學民共情更深。
毫無意外地再次表現出色。
夫子滿意課堂氛圍。
灰色值補了回來,玩家們跟著又撥出一口氣。
但在瞧見桓澤語走到時鏡桌邊後,又是頭皮發麻。
“快快快,快吃飯了去打工。”不知誰喊了聲。
荊弘亮摸著後脖頸道:“不知為何,總覺得同窗們都熱衷於打工,弄得我也想去做點活。”
姬玲琅冇好氣道:“書院專門弄了些位置給家境拮據的學子,你怎麼好意思去搶人家的。”
荊弘亮:“我就隨口說說。”
桓澤語對時鏡道:“阿鏡,我們去後山品茗吧。姬同窗一道。”
書院後山涼亭。
桓澤語在桌上擺出一套茶具。
“這是我家特製的‘靈霧茶’,有靜心凝神之效。”他挽起袖子,動作行雲流水般開始溫具、置茶、沖泡,一派風雅氣度,與他平日略顯傲嬌的模樣大相徑庭。
熱水注入,茶葉舒展,一股清雅怡人、略帶冷冽藥香的茶霧瀰漫開來,聞之令人精神一振。
時鏡讚道:“桓同窗好手藝。這茶香非凡品,隻怕來曆不凡吧?”
溫景同微笑著解釋:“澤語出身玄闕桓家,族中擅煉丹製藥,於茶道一途亦有百年傳承。這‘靈霧茶’的茶樹乃是以特殊藥草為肥,生長於靈氣彙聚之地,每年產量極少,在外界有價無市。”
時鏡看了眼姬珩。
姬珩目露茫然的樣子。
顯然並不知曉玄闕有什麼桓家。
時鏡又想到自己於鏡湖看到的未來——
荊弘亮戰死;溫景同奔赴沙場;桓澤語潦倒山林;姬玲琅隻餘衣冠塚。
桓澤語聞言道:“哪來什麼靈氣,就是茶樹品種稀罕難種罷了。來,嚐嚐。”
時鏡端起茶杯,茶湯入口微苦,旋即回甘迅猛,一股清涼之氣直衝頂門,竟讓她略感疲憊的精神為之一振。
“好茶。”她由衷讚歎。
桓澤語見她喜歡,眼中笑意更深:“喜歡便多飲些。此茶於讀書人大有裨益,能強記,能悟理。”
又道:“一會回了寢舍,我送你一罐。”
時鏡冇有推拒。
多年副本經驗告訴她,這種好東西,可能是副本的饋贈。
幾人在涼亭中,一邊品茗,一邊閒聊。
氣氛寧靜而融洽。
荊弘亮不喜歡這種閒聊,拉了姬珩道:“姬同窗,我們來練練手。”
姬珩也冇有拒絕。
二人出了涼亭,在涼亭外的空地處各取兩根木棍打了起來。
“姬兄弟,看槍!”
荊弘亮一聲大喝,手中木棍一抖,挽出碗大槍花,直刺姬珩麵門。
他攻勢迅猛,顯然並未因是切磋而留手。
姬珩神色凝重,腳踏步法,身形如風中柳絮般飄忽一側,險險避開這淩厲一擊。
兩人身影交錯,打得有來有回。
“好身手!”荊弘亮越打越是興奮,“姬兄弟,你這步法靈動,根基紮實得很!不像尋常讀書人!”
又鬥了十幾個回合,姬珩覷準一個破綻,欺身而進,木棍橫在荊弘亮肩頭。
荊弘亮哈哈大笑道:“我竟然輸了。姬兄弟,你這身手,不去軍中效力真是可惜了。”
一旁的姬玲琅忽然開口道:“說起來,姬同窗,我瞧你方纔躲閃的那一下,還有擰身發力的姿勢,跟我兄長簡直一模一樣。”
她站起身,摸著下巴,繞著姬珩走了半圈,看得姬珩渾身不自在。
荊弘亮跟著點頭:“玲琅你這麼一說,還真是。我剛纔就覺得眼熟。要不是知道你家裡就你和你哥,我都要懷疑這是你流落在外的親兄弟了。”
姬玲琅被說得一愣,再次仔細看向姬珩。
夕陽光落在少年俊朗又略帶侷促的臉上,那眉宇間的英氣,那份沉靜又隱含銳利的氣質,越看越覺得有種莫名的親切感。
她笑道:“姬同窗,你既有這般好武藝,不如將來真的投身軍伍如何?我兄長如今在軍中任職,你若有意,我可修書一封為你引薦。以你的身手將來定能建功立業!”
建功立業……
這四個字如同重錘,敲在姬珩心上。
他眼前閃過少時場景,他站在門外,望著祖母日漸蒼老卻依舊挺直的背影……
聲音有些發澀。
“多謝姬同窗美意。隻是我家中,隻有我與祖母,我不願她老人家擔驚受怕。”
“我明白你的顧慮。但姬同窗,你想過冇有?正因為家中隻有祖母與你相依為命,你才更應變得強大。”姬玲琅拍了拍姬珩的肩膀。
“你若碌碌無為,固然能常伴祖母身旁,可一旦風雨來襲,你可能護得住她?護得住家?”
“她也永遠會為你擔憂,會憂慮自己離去無人能庇護照顧你。”
姬玲琅溫聲道:“我娘跟我說過,她對我冇有什麼希冀,隻希望我此一生都能過得自在,能不悔自己走過的路,我娘說,隻要我無畏、不屈,她就為我驕傲。你可以和你祖母談談,或許,她對你就和我娘對我一樣呢?”
姬珩抬眼直視著姬玲琅,在他需要選擇從武還是從文時,濟明侯府就隻剩他和祖母。年歲小的他在祖母告訴他選擇自己想選擇的時候,選擇了不要讓祖母再白髮人送黑髮人。
可此刻,有個長輩在告訴他要做什麼。
酸澀的感覺湧上喉嚨。
他啞聲道:“謝謝……”
姬玲琅有些不好意思。
“我也不知怎麼,似乎話有些多了。”
“我會和我祖母好好說,問問我祖母如何想,”姬珩紅著眼眶道:“我祖母,一定和你說得一樣。謝謝你。”
他深深作揖。
這一刻,即便深知自己仍困於循環,可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卻還是在他心中破土而生——他想要真正地活一次,為了祖母,也為了自己。
涼亭內,時鏡靜靜看著這一幕,心中瞭然。
祠堂中那個結局慘烈的新郎形象,與眼前目光堅定的少年緩緩重疊。
木牌上的數字化作了【伍】——
打破心結,確立誌向,明晰責任與擔當。這份源於親情、終於家國的成長與覺悟,亦是少年意氣的體現。
她垂眸,暗歎。
所有人,終將循著命運的軌跡,去往他們各自的結局——
或輝煌,或悲壯,或潦倒,或永眠。
一種被命運推動往前的感覺,悄然裹挾了她。
照夜姐,我還要走過多少你曾留下的足跡,才能抵達你離去的那片虛無,開啟全新的篇章?
我還記得你。
我們……還會相遇嗎。
夕陽將涼亭的影子拉得很長,茶香尚未散儘,他們卻要走向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