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廚韻事 第271章

韓振軒笑了。他把手機扔到沙發上，那動作隨意得像扔一包用過的紙巾。手機在真皮坐墊上彈了一下，螢幕朝下扣住了，彷彿也羞於再看這場麵。

“你知道嗎，”韓振軒直起身，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水晶杯裡晃蕩，撞出細碎的聲響，“今天下午，我爸給我打電話了。”

蘇曼跪在原地，沒敢動。

“他問我，”韓振軒抿了一口酒，感受著辛辣的液體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裏，“‘聽說你那個小明星女朋友，拍了不少藝術照？’”

“伯父他……”蘇曼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爸還說，”韓振軒轉過身，倚著酒櫃，酒杯在指尖轉著圈，“‘老三啊，玩可以，但要玩乾淨的。這種女人，臟。’”

“臟”這個字，他說得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

但落在蘇曼耳朵裡，卻重得能把骨頭砸碎。

她慢慢鬆開抱著他小腿的手，身體一點點軟下去，最後整個人癱坐在地上。大理石地麵的涼意透過麵板直往骨頭縫裏鑽，但她感覺不到冷。

她隻覺得空，從胸腔到小腹，整個人都被掏空了，隻剩下一個還在機械性抽泣的軀殼。

“振軒，”她抬起頭，臉上居然扯出一個笑，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試圖討好卻徹底失敗的笑，“你幫我這一次，我什麼都聽你的。真的，什麼都行。”

韓振軒沒說話，隻是看著她。那眼神像在菜市場看一塊過了保質期的肉，盤算著是扔進垃圾桶，還是折價處理給流浪狗。

時間倒回五個小時前。

蘇曼是在自己那輛粉色勞斯萊斯裡接到經紀人電話的。當時她剛做完SPA，臉上敷著價值五位數的黃金麵膜，正閉著眼睛聽助理讀明天通告的調整。

手機響起專屬鈴聲時，她還以為是韓振軒約她吃晚飯——米其林三星，主廚特意留了位置，據說空運了法國什麼湖的鱒魚，活著下飛機的那種。

“曼曼……”經紀人的聲音在抖，抖得連不成句。

“怎麼了王姐？慢慢說。”蘇曼眼睛都沒睜，手指輕輕按摩著麵膜邊緣，生怕起皺。這張臉投了八位數保險，每一寸麵板都比她老家縣城那套房子值錢。

“出事了……”王姐在電話那頭哭了出來，是真哭，嚎啕大哭那種，“照片……你的照片……全網都是……”

蘇曼的手停在臉頰邊。

“什麼照片？”她問，聲音還維持著鎮定，但按摩手指的力度不自覺地加重了，在麵膜上按出一個小坑。

“就……就那種照片……”王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好多張……好幾個男人……高清的……沒打碼……”

車裏的空氣突然凝固了。

助理嚇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圓，手裏的iPad“啪嗒”掉在腳墊上，螢幕裂出一道閃電狀的紋路。

蘇曼慢慢坐直身體，臉上的黃金麵膜因為她這個動作，從下巴處裂開一條縫。但她顧不上，隻是對著電話，一字一頓地問：“你說清楚，什麼照片？哪幾個男人？”

“王導……李總……還有……還有一個背影，看不清楚，但有人說……”王姐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蘇曼必須把耳朵緊緊貼在聽筒上才能聽清，“有人說那塊表……是明輝集團大少爺的……”

時間在那一秒徹底停滯。

蘇曼感覺自己的心臟先是瘋狂地跳，跳到喉嚨口，堵住了所有空氣。然後那心臟又猛地往下墜，墜過胸腔，墜過腹腔，最後“咚”一聲砸在腳底板上，碎成一灘爛泥。

“撤……”她張了張嘴，發現發不出聲音，清了清嗓子，又試了一次，“撤熱搜……聯絡平台……多少錢都行……”

“撤不掉……”王姐哭得更大聲了，“對方是衝著死裡搞的……所有平台同時爆……我們聯絡了，平台說……說上頭有指示，不讓撤……”

“誰？！”蘇曼尖叫起來，聲音撕裂了車內的死寂，“誰在搞我？！”

“不……不知道……”王姐哭得打嗝，“但……但公司剛開完會……決定……決定和你解約……”

蘇曼的手機從手裏滑落，掉在勞斯萊斯定製的羊絨腳墊上，悄無聲息。

車還在開，平穩地行駛在濱海大道上。窗外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夜景，霓虹燈把天空染成曖昧的紫紅色。蘇曼看著那些光，突然想起五年前，她第一次來濱海試鏡時的樣子。

那時候她二十二歲，剛從戲劇學院畢業，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三十塊錢的T恤，站在明輝集團大樓底下仰著頭數樓層。數到第三十七層時脖子就酸了，但心裏那股勁兒卻越來越足。

她想，總有一天，她要讓這棟樓裡最頂尖的那間辦公室，成為她的拍攝場地。

後來她真的做到了。

雖然不是三十七層——韓振軒的辦公室在四十二層，比三十七層還高五層。她坐在他腿上，被他摟著腰，一起俯瞰這座城市的那個下午，是她人生中最接近“巔峰”的時刻。

而現在，巔峰塌了。

塌得連渣都不剩。

手機又開始震動，一個接一個，像催命符。蘇曼低頭看，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未接來電和微信訊息。

有品牌方的，有合作方的，有綜藝節目組的，有導演製片人的，還有那些她曾經以為算是“朋友”的同行。

她顫抖著手點開最上麵一條微信，是某國際化妝品代言的聯絡人發來的。

“蘇小姐，很遺憾通知您，因您個人形象問題，品牌方決定立即終止與您的合作。違約金事宜，公司法務稍後會與您經紀人聯絡。”

第二條，是某國民級綜藝的導演。

“曼曼啊，下週的錄製你就別來了。台裡領導剛開的會，說影響不好……唉，你說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第三條，是她上個月剛認的“乾妹妹”，一個選秀出道的小偶像。

“曼姐，對不起啊，我經紀人讓我把之前和你合照的微博都刪了……你別怪我，我也是沒辦法……”

第四條，第五條，第六條……蘇曼沒有再看下去。她抬起頭，對司機吐出四個字：“去韓總家。”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複雜，有同情，有鄙夷，還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但職業素養讓他隻是點了點頭，在下個路口掉轉方向，朝著濱海最貴的那個別墅區駛去。

蘇曼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她想起韓振軒上個月送她的那條鑽石項鏈，卡地亞定製款，吊墜上那顆粉鑽有八克拉。他給她戴上時，嘴唇貼著她耳垂說：“寶貝，你真配得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

那時候她覺得，自己真的配得上。

現在她知道了，配不配得上，不是鑽石說了算，是那個給你戴鑽石的人說了算。

韓振軒的公寓在市中心頂層，四百平米，全景落地窗，天氣好的時候能看見海。但今天天氣不好，霧霾把城市裹得像顆發黴的糖，窗外的燈火在霧氣裡暈開，模糊成一片曖昧的光斑。

蘇曼進門時，韓振軒正背對著她站在窗前打電話。

“對，壓下去。多少錢都行……什麼？壓不下去？那我爸養你們公關部是吃乾飯的？！”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冰碴子。

蘇曼站在玄關，沒敢往裏走。她腳上那雙JimmyChoo的水晶高跟鞋，此刻像兩副鐐銬，鎖著她的腳踝，讓她邁不動步子。

韓振軒掛了電話，轉過身。

他沒說話，隻是看著她。那眼神蘇曼很熟悉——去年她拍那部古裝劇，演一個被打入冷宮的妃子，老戲骨男主角看她的眼神就是這樣的：冷漠，疏離，還帶著點“你也有今天”的嘲諷。

“振軒……”蘇曼開口，聲音啞得自己都嚇了一跳。

韓振軒還是沒說話。他走到沙發前坐下，拿起茶幾上的煙盒，抽出一支，點燃，深吸一口，然後緩緩吐出。煙霧在他麵前升騰，隔在兩人之間，像一道透明的牆。

“解釋。”他終於開口，就兩個字。

蘇曼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水晶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哢、哢”的聲響，在空曠的客廳裡回蕩，每一聲都敲在她自己的心尖上。

“那是……認識你之前拍的……”她說，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但尾音還是控製不住地抖，“那時候年輕不懂事……被他們哄著……”

“他們？”韓振軒挑眉，“你指王導，李總，還是我大哥？”

蘇曼渾身一顫。

“不是韓振邦……”她急急地說，“真的不是！那塊表……那塊表是仿的！王導有個朋友做高仿表，做得特別真，我就……”

“蘇曼。”韓振軒打斷她，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你覺得我像傻子嗎？”

蘇曼閉嘴了。她知道，再解釋下去隻會更糟。

“我韓振軒活了三十年，”韓振軒把煙按滅在水晶煙灰缸裡，動作慢條斯理，像在做什麼藝術表演，“還沒被人這麼當眾打臉過。你知道現在圈子裏都怎麼說我嗎？說我撿了雙破鞋，還是被一群人穿爛了的破鞋。”

“我不是……”蘇曼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大顆大顆的，砸在地麵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你不是什麼？”韓振軒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你不是破鞋？那你告訴我，照片上那些姿勢，那些表情，是正經姑娘能擺出來的？蘇曼，你是演員，但我沒想到你戲路這麼寬，從清純玉女到三級艷星，無縫切換啊？”

每一個字都是一把刀，把蘇曼這些年精心營造的人設剝得血肉模糊。

她腿一軟，跪了下來。

這個動作做得太自然，自然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膝蓋接觸到大理石地麵的冰涼觸感，又讓她瞬間清醒——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站著說話的資格了。

“振軒，我錯了……”她開始哭，不是裝的，是真哭，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精心化了兩個小時的妝徹底報廢，“你幫我這一次……最後一次……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我再也不拍戲了……我退出娛樂圈……我就待在你身邊……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韓振軒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蘇曼以為時間都停滯了，久到她膝蓋跪得發麻，久到她眼淚都快流幹了。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她麵前，蹲下，平視她的眼睛。

“蘇曼，”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情人間呢喃，“你愛我嗎？”

蘇曼愣住了。

愛？

她愛韓振軒嗎？這個問題她從來沒認真想過。她愛他的錢，愛他的勢，愛他帶給她的資源和人脈，愛“韓振軒女朋友”這個頭銜背後的一切。但愛他這個人？愛他陰晴不定的脾氣？愛他控製慾極強的性格？愛他床上那些變態的癖好？

“我……”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韓振軒笑了。這次是真的笑，笑得眼睛都彎起來，但眼底一絲溫度都沒有。

“你看，你連騙我都懶得騙了。”他伸手，用指腹擦掉她臉上的一道淚痕，動作堪稱溫柔，但說出來的話卻像淬了毒的針，“蘇曼，你誰都不愛，你隻愛你自己。哦不對，你連自己都不愛，你隻愛那些包包、鞋子、珠寶，還有別人羨慕的眼神。”

蘇曼想反駁，想說不是這樣的，想說我也愛過你，在某個瞬間，當你給我戴上那條項鏈，當你摟著我在慈善晚宴上跳舞，當你在媒體麵前說“曼曼是我見過最純粹的女孩”時——但她說不出口。

因為連她自己都知道，那是謊言。

“站起來。”韓振軒突然說。

蘇曼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要起來，但跪了太久，腿麻了，身子晃了一下差點摔倒。韓振軒伸手扶了她一把，動作很穩，但手指碰到她胳膊的瞬間，她又控製不住地抖了一下。

“脫了。”韓振軒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重新坐回沙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