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廚韻事 第337章 網路風暴席捲濱海

韓振宇在想事情。

想公司的事——出差這麽多天，積壓了一大堆檔案要簽，一大堆匯報要聽，一大堆會要開。

想家裏的事——翁蘭說她把家裏收拾得幹幹淨淨的，還買了新的床單，淺灰色的，他喜歡的顏色。她說等他迴來，要給他做一頓大餐，全是他在歐洲吃不到的中國菜。

想……算了，不想了。到了就知道了。

他站起來，從頭頂的行李架上取下那個黑色的手提行李箱，拉出拉桿，跟著最後幾個乘客一起走出機艙。

廊橋很長，兩邊是透明的玻璃，能看見停機坪上的各種飛機——有的正在起飛，引擎轟鳴，像一頭咆哮的野獸從跑道上衝起來，機頭抬起，前輪離地，然後整個飛機離開了地麵，越飛越高，越飛越小，最後消失在雲層裏；有的剛剛降落，輪胎著地時冒出一股白煙，像一團突然炸開的，然後迅速消散。

他走過廊橋，走過一段向下的斜坡，走進了候機樓的到達大廳。

大廳裏人很多，接機的人舉著各種牌子，有的上麵寫著名字，有的上麵寫著公司名，有的上麵寫著“歡迎迴家”。

他們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焦急，有的期待，有的無聊，有的不耐煩。韓振宇沒有看他們，他徑直走向行李提取大廳。

行李還沒出來。他站在行李傳送帶旁邊，把行李箱立在腳邊，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關機。

他忘了開機。

在飛機上手機一直是關機的，下飛機之後他也沒想起來開。他按住了開機鍵，螢幕亮了起來，顯示出一個手機的標誌，然後是一個操作係統的logo，然後是主螢幕。訊號一格一格地滿起來，運營商的名稱出現了，然後是運營商的標誌，然後是一連串的提示音——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微信的提示音像炮竹一樣炸開了，一聲接一聲，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響，像有人在用機關槍掃射，子彈密集得讓人來不及躲。

那聲音在安靜的行李提取大廳裏格外刺耳，旁邊好幾個人都轉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好奇，有驚訝，有不滿。

韓振宇低頭看著手機螢幕。

螢幕上方的通知欄像瀑布一樣往下淌——一條訊息，又一條訊息，又一條訊息，又一條訊息。名字在變，頭像在變，但內容他沒來得及看，因為太多了，多到螢幕都來不及顯示，隻能看到一排排的。

粗略估計，五十條以上。

也許更多。

他沒有數，也沒心思數。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不是那種深思熟慮的皺眉，而是那種本能的、不受控製的、像有人在你沒準備好的時候突然往你臉上潑了一盆冷水時的那種皺眉。瞳孔收縮了一下，嘴唇抿緊了一點，呼吸的節奏亂了一下。

怎麽了？

他在想。

出什麽事了？

公司的事？家裏的事？還是……別的什麽？

他深呼吸了一下，告訴自己——可能是群訊息，可能是工作群裏的討論，可能是某個專案出了點小問題，同事們急著找他匯報。不是什麽大事。就算是大事，也沒那麽可怕。他是明輝集團的董事長，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

他點開了微信。

螢幕跳轉到訊息列表，最上麵一條是張如嬌發的——不是訊息，是好幾條訊息，最後一條是：“韓董，看到訊息請立刻給我迴電！”

張如嬌。

公關部負責人。

他的心裏“咯噔”了一下。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生理性的“咯噔”——心髒像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停跳了半拍，然後猛地加速，砰砰砰砰砰，像一匹受驚了的馬在狂奔。血液從心髒湧向四肢，手指尖發涼，手心開始出汗。

公關部找他，不是什麽好事。

尤其這個張如嬌，那可是老爺子的人，對他從來都是不卑不亢，她這麽急著找自己，是出了大事。

他點開了張如嬌的頭像。

聊天界麵裏，張如嬌發了好幾條訊息，時間從二十分鍾前開始，每隔幾分鍾一條——先是文字，然後是語音，然後是文字，然後是語音，然後是……一條連結。

連結的標題是加粗的，黑色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紮進了他的眼睛，紮進了他的大腦，紮進了他的心髒。

“明輝集團董事長兒子非親生，夫人之死是否有隱情？”

韓振宇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手機差點從手裏滑落。他下意識地收緊手指，死死地攥住了它，指節發白，青筋暴起。他的第一反應是——拿反了，看錯了，不是這條訊息，是別的訊息。他眨了眨眼睛，把手機拿近了一些，又看了一遍。

還是那幾個字。

黑色的，加粗的，像用墨水寫在白紙上的，清楚得不能再清楚，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明輝集團董事長兒子非親生，夫人之死是否有隱情？”

他的腦子在那一瞬間變得一片空白。

像一台電腦突然宕機了，螢幕是藍的，遊標不閃了，鍵盤按不動了，滑鼠也不動了。所有的程式都停了，所有的程序都終止了，所有的資料都在那裏，但你調不出來，因為你沒有辦法操作。你隻能看著那塊藍色的螢幕發呆，等它自己重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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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電腦可以重啟，腦子不行。

腦子裏的資訊太多了，太亂了，太爆炸了——它們像無數隻蜜蜂從蜂巢裏湧出來，嗡——嗡嗡——嗡嗡嗡——，翅膀扇動的聲音在腦子裏迴蕩，震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每一隻蜜蜂都是一個念頭——誰幹的？怎麽知道的？什麽時候曝光的？證據是什麽？有多嚴重？怎麽應對？怎麽解釋？怎麽交代？

念頭太多，多到大腦處理不過來，就自動關閉了所有程式，進入了一種空白的狀態。

他看著手機螢幕，看著那幾個字，反複地看，反複地讀，好像多看幾遍、多讀幾遍，那些字就會變成別的字，那條訊息就會變成別的訊息，這個噩夢就會變成別的夢。

“韓董，可以走了。”

助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大不小，剛好能聽見。

韓振宇猛地迴過神來。

助理站在他身後，手裏拉著兩個大行李箱——一個黑色的是韓振宇的，一個深藍色的是他自己的。他的表情很正常，眼神很正常，語氣很正常，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他不知道韓振宇剛才經曆了什麽，不知道韓振宇此刻在想什麽，不知道那些訊息是什麽內容。他的工作就是取行李、開車、把人送到目的地，別的他不關心，也不該關心。

韓振宇把手機螢幕按滅了。

動作很快，快到像在掩蓋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他把手機攥在手心裏，攥得很緊，手心的汗把手機殼弄得濕漉漉的，滑溜溜的。

“走。”他說，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不對，不是平靜，是麻木。像一個人被割了一刀，剛開始的時候不疼，因為神經還沒來得及把訊號傳到大腦。等一下，等一下就會疼了，疼得要命。

他跟著助理走出行李提取大廳，走出候機樓，走出到達口，走進停車場。

車是公司派來的——、司機站在車旁邊，看見韓振宇走過來，彎了彎腰，開啟後車門。

“韓董，歡迎迴來。”

韓振宇點了點頭，彎腰坐進車裏。

車門關上了，“砰”的一聲，外麵世界的所有聲音都被隔絕了——候機樓的嘈雜、飛機的轟鳴、接機人群的喧嘩、風聲、腳步聲、說話聲，全都被那道關上的門擋在了外麵。

車裏很安靜。

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皮座椅很軟，很舒服，韓振宇坐進去，整個人陷了進去，像一塊被扔進了水裏的海綿，慢慢地、不可阻擋地下沉。他沒有係安全帶，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深呼吸。

吸氣。

呼氣。

吸氣。

呼氣。

吸氣——

他突然睜開眼睛，拿起手機，重新開啟。

那條訊息還在。

他點開了那條連結。

頁麵跳轉，載入了幾秒鍾——幾秒鍾，在平時短得可以忽略不計，但在這一刻，長得像一個世紀。載入的圓圈在螢幕中間轉啊轉，轉啊轉，像一個旋渦，要把所有的東西都吸進去。

頁麵開啟了。

是一篇長文，排版很專業——不是那種隨手寫的、錯別字連篇的、一看就是個人杜撰的，而是經過精心策劃、精心撰寫、精心排版的，像一篇正式的新聞報道。

標題用大號字型加粗，副標題用小號字型，正文段落清晰，重點內容用紅色標注，關鍵證據用截圖展示，時間線用表格整理——專業到讓人懷疑這不是一個偶然的爆料，而是一場有組織、有預謀、有計劃的資訊戰。

文章的導語部分寫道：“近日，有知情人士向本刊爆料，明輝集團董事長韓振宇與已故妻子葉如嬌所生之子並非韓振宇親生。據爆料人提供的dna鑒定報告顯示，該名男嬰與韓振宇無任何生物學上的親緣關係。此外，爆料人還提供了多段視訊和聊天記錄，顯示韓振宇在葉如嬌生前曾對其進行精神控製和情感虐待，葉如嬌之死可能存在隱情……”

韓振宇往下翻。

dna鑒定報告。

截圖。

紅色的箭頭標注出關鍵資料——99.99%，排除，不支援親生關係。

那些數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眼球上，燙得他想把手機扔出去，但他沒有。他繼續往下翻。

聊天記錄截圖。

他和一個他不記得名字的人的對話——時間、日期、內容，清清楚楚，一字不差。那些話他確實說過，但他不記得是什麽時候說的了，也不記得是對誰說的了。

那些話在他說出來的那一刻就隨風飄走了，沒有在腦子裏留下任何痕跡。但現在它們迴來了，被人截圖、儲存、整理、排版、發布，以最原始、最完整、最無法抵賴的方式呈現在所有人麵前。

他的手指開始發抖。

不是那種微弱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抖，而是明顯的、幅度很大的、像觸電一樣的抖。手機在他的手心裏震動，螢幕上的內容在抖動中變得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浸濕了的水墨畫，所有的線條都在擴散、融合、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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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訊截圖。

一個女人**的跪在地上，哭著，求他不要把她送走。那個女人是葉如嬌。她的臉上有淚水，有絕望，有恐懼，有那種被逼到了懸崖邊上、前麵是萬丈深淵、後麵是追兵、無處可逃的絕望。

她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像在拜佛，像在祈禱，像一個溺水的人在抓最後一根稻草。

但那個稻草沒有救她。

韓振宇不敢再看下去了。

他退出了文章，把手機螢幕按滅，放在腿上，雙手捂住了臉。

手掌貼著臉，指尖抵著額頭，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很燙——不是那種發燒的燙，是那種血液湧上來的、憤怒和恐懼交織在一起形成的、像火山噴發一樣的燙。他的額頭在出汗，汗水從額角往下淌，流過眉毛，流進眼睛，蟄得眼睛生疼。

他在想一個問題——這是誰幹的？

誰有這些證據？

誰有能力把這些證據整理成一篇完整的、專業的、無法辯駁的文章？

韓振宇靠在座椅上，看著車頂的天窗。天窗是透明的，能看到天空，天空是灰藍色的，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過，很慢很慢，像在水裏遊動。

他想了想。

想了一遍。

想了兩遍。

想了三遍。

他想到了一個人。

翁蘭。

那個他以為是他妻子的人。那個他每天視訊、每天說“我愛你”、每天計劃未來的人。那個在他出差之前為他做早餐、幫他收拾行李、笑著送他出門的人。

那個在他心中柔軟得一塌糊塗、讓他覺得“這輩子就是她了”的人。

是她嗎？

他不敢相信。

他不想相信。

但他不能不去想。

因為知道這些事的人，隻有她——不對，知道這些事的人也許還有別人，但能用這種方式、在這個時間、以這種力度發動攻擊的人，必須同時具備幾個條件：第一，知道所有的真相；第二，掌握了所有的證據；第三，有能力調動足夠的資源；第四，有足夠的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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