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廚韻事 第327章 苦命的女人可以依靠誰

張懷仁看著手機螢幕，螢幕上顯示通話時長——四分十八秒。四分十八秒，他和他的妻子，隻說了四分十八秒的話。而且這四分十八秒裏，有大半都是沉默和客套。

他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

他把手機扔在床上，拿起啤酒罐，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酒液有點苦，苦澀在舌根處慢慢散開，像一朵黑色的花，花瓣一片一片地展開，露出裏麵黑色的花蕊。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王欣怡的變化。

她剛去韓國的時候，天天打電話說要迴來。說她在那邊不習慣，語言不通，吃的不好，沒有朋友，一個人帶孩子很累。

她說她想迴家，想迴濱海，想見父母，想吃火鍋，想逛街。她的聲音裏帶著哭腔，像一個被關在籠子裏的小鳥，撲騰著翅膀想飛出去，但籠子的門鎖著，打不開。

後來，她的電話越來越少了。

從一天一個，變成三天一個，從三天一個，變成一週一個。她不再說要迴來的事了，不再說在那邊不習慣了，不再說想家了。

她的聲音變得平靜了，甚至偶爾能聽到她笑——不是那種敷衍的、客套的笑，而是真的、發自內心的、被什麽東西逗樂了的笑。

張懷仁當時沒有多想，覺得她可能是適應了那邊的生活，交了新朋友，有了自己的圈子。但現在一想，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適應一個新環境，不可能這麽快。尤其是她——她性格內向，不善交際，在濱海都沒什麽朋友，到了韓國怎麽可能突然就適應了？而且她的笑聲，那種真的、發自內心的、被什麽東西逗樂了的笑聲，他在濱海的時候幾乎沒聽到過——至少沒聽她對他這樣笑過。

她為什麽笑？

她在笑什麽？

張懷仁的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但那個念頭太可怕了，可怕到他不敢去想。他搖了搖頭，把那個念頭甩了出去，像甩掉一隻爬到手上的蟲子，用力地甩，拚命地甩。

“不可能，”他自言自語，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裏迴蕩，像一個迴聲，又像一個被關在籠子裏的鳥在叫，“不可能。”

他拿起白酒瓶，擰開蓋子，對著瓶口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液體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裏，像一條火龍在他的身體裏穿行，把沿途的一切都燒成了灰燼。

他咳了兩聲，眼淚出來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把酒瓶放迴茶幾上，靠進沙發裏，閉上了眼睛。

腦子裏亂糟糟的，什麽都在想，又什麽都想不清楚。像一鍋煮糊了的粥，所有的米都粘在一起，分不出哪粒是哪粒，喝一口，滿嘴都是焦味。

他在想——明天或者後天。

阿金會帶他去新聞發布會現場，讓他再熟悉一遍流程，再背一遍發言稿，再確認一遍每一個環節。阿金會把他的機票給他——單程的，飛韓國的，頭等艙，貴得離譜，但阿金說“這是你應該享受的待遇”。

他在想——到了韓國之後，他就能見到王欣怡和甜甜了。他能抱抱甜甜，親親她的小臉，聽她叫“爸爸”。他也能見到王欣怡，和她麵對麵地坐著，吃一頓飯，說一些話。

然後呢？

然後……他不敢想。

他睜開眼睛，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王欣怡的名字。

“老婆。”他輕聲唸了一下這兩個字，聲音小得像蚊子在叫，連他自己都快聽不見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韓國的首爾，在他以為正在家裏等他過去的妻子，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心事重重地看著手機螢幕，等著另一個男人迴來。

王欣怡結束通話電話之後，把手機放在茶幾上，整個人靠進沙發裏，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像一隻被紮了洞的氣球，所有的氣都在慢慢地、不可阻擋地往外泄，泄到最後，什麽都沒有了，隻剩下一個癟癟的、皺皺的皮囊。

她的心裏很亂。

像一團被人扯亂了的毛線，線頭到處都是，找不到哪根是頭，哪根是尾。她試著理了好幾次，越理越亂，越理越煩，最後幹脆不理了，就那麽扔在那裏，任它在心裏滾來滾去，像一隻刺蝟，滾到哪裏紮到哪裏。

張懷仁要來韓國了。

而且不走了。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她不能再像現在這樣生活了。她現在的生活——白天帶甜甜，晚上等關亮下班，關亮來了之後一起吃飯、聊天、看電影、做那些情侶之間才會做的事——這種生活，張懷仁來了之後，就結束了。

她該怎麽辦？

她該怎麽做？

她該跟張懷仁怎麽說？

她能說“我們離婚吧”嗎？能，但不能現在說，不能在張懷仁剛到韓國的時候說。他剛下飛機，人生地不熟，語言不通，舉目無親，她突然跟他提離婚，太殘忍了。她做不出這種事。

可是如果不提，張懷仁就會住到家裏來。他住進來之後，她怎麽跟關亮解釋？關亮怎麽辦？關亮是以“朋友”的身份出現在她生活中的——他是她在韓國認識的中國留學生，人很好，很熱情，幫她看孩子，修過電腦，帶她去超市買菜，教她怎麽用韓國的各種app。他對她好，她就對他好，然後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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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她靠在沙發上，抱著靠墊，把臉埋在靠墊裏。

靠墊上有關亮的味道——不是香水味，是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幹淨的，像洗衣液和陽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聞著這個味道，她覺得安心，覺得踏實，覺得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是真正對她好的。

不知不覺中，她已經對關亮如此依賴了。

這個發現讓她心裏一驚。

她是什麽時候開始依賴他的？是那次她生病發燒，他冒著大雨跑出去給她買藥迴來的時候？

是那次甜甜半夜哭鬧，她累得不行，他主動起來抱著甜甜在客廳走來走去哄她睡覺的時候？

是那次她因為張懷仁的電話心情不好，他什麽都沒說，隻是把她摟在懷裏，讓她哭了個夠的時候？

她不知道。

也許從一開始就依賴了。

也許從第一次見麵，他衝她笑了一下，說“你好，我叫關亮”的時候，她就知道，這個人會成為她生命中很重要的人。

她搖了搖頭，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甜甜的房間。

甜甜睡得正香。她的小床是靠牆放的，床頭掛著一串彩色的風鈴，風一吹就叮叮當當地響，像在唱一首永遠唱不完的兒歌。

她蓋著一床粉紅色的小被子，被子上麵印著小兔子和小熊，她的兩隻小手舉在腦袋兩邊，像在投降，嘴巴微微張著，嘴角掛著一絲口水，在夜燈的光線下閃著亮光。

王欣怡站在小床邊，看著女兒的臉。那張臉圓圓的，白白的，像一塊剛出籠的饅頭，還冒著熱氣。

眉毛很淡，像用鉛筆輕輕地畫了兩筆，若有若無的。睫毛很長，像兩把小扇子，貼在眼瞼上，隨著呼吸微微顫動。嘴唇是粉紅色的，薄薄的，像兩片花瓣，微微翹著，好像在做一個很美的夢。

王欣怡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甜甜的肩膀。然後她彎下腰，在女兒的額頭上親了一下，嘴唇貼著她柔軟的、帶著奶香味的麵板，停留了一秒鍾，然後抬起來。

“媽媽愛你。”她輕聲說，聲音小得連她自己都快聽不見了。

她關上床頭的小燈，走出甜甜的房間，輕輕關好房門。

然後她迴到客廳，坐在沙發上，等著關亮迴來。

牆上的鍾在走，滴答滴答的，不急不慢，像一個老人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但很有力，好像在對她說——別急，他快迴來了。

她看著鍾，看著秒針一格一格地移動，看著分針慢慢地、幾乎看不出在動地往前走，看著時針從九走到十，從十走到……

十點半。

門鎖響了。

哢嗒一聲，然後是鑰匙在鎖孔裏轉動的聲音，然後是門被推開的聲音。

王欣怡從沙發上彈了起來——不是“站起來”，是“彈起來”，像一根被壓縮到極限的彈簧突然鬆開了一樣。她的腳在地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人已經到了門口。

關亮推門進來的一刹那，她已經擁進了他的懷中。

她的手臂環著他的腰，臉貼著他的胸口，整個人貼在他身上，像一塊膏藥，貼上去了就撕不下來。

關亮愣了一下。

他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半步，然後穩住了身體，一隻手摟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把門關上。

“這種歡迎儀式很有創意。”他笑著說，聲音低沉而溫柔，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緩緩拉動，發出渾厚的、讓人心顫的聲音。

王欣怡沒有說話，把臉埋在他的胸口，不肯抬起來。

關亮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她的手指攥緊了他後背的衣服，她的呼吸不太均勻，一會兒深一會兒淺，像一個人跑了很長很長的路，終於停下來喘氣，但心跳還是很快，快得控製不住。

“怎麽了？”他問，聲音裏的笑意消失了，換成了一種認真的、關切的味道。

王欣怡還是不說話。

關亮沒有追問，摟著她的腰，帶著她走到沙發旁邊，兩個人坐下來。他一隻手摟著她，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一下一下的，節奏很慢，像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孩。

“欣怡，”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很柔，像怕嚇到她似的，“發生什麽事了？”

王欣怡從他懷裏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紅紅的，眼眶裏有淚水在打轉，像兩個快要決堤的小水庫，水麵已經漲到了堤壩的頂部，再往上漲一點點，就要溢位來了。

“張懷仁打電話來了。”她說，聲音有點抖，像一根被風吹動的琴絃，發出嗡嗡的、不太穩定的聲音。

關亮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的臉上還是那種溫和的、關切的表情，眉毛微微皺著，眼睛專注地看著她，嘴唇微微抿著——一個關心女朋友的男朋友應該有的表情。

但他的心裏，在那一瞬間，翻湧了一下。

像平靜的海麵下，有一股暗流在湧動。表麵看不出來，但如果你潛到水下，你會發現水在往一個方向流，流速很快，力量很大，能把人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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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知道張懷仁打了電話。

他當然知道張懷仁要來韓國。

他當然知道國內那邊即將收網。

因為阿金在兩個小時前，已經給他打了電話。阿金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例行公事——“關亮，張懷仁那邊快結束了，他過幾天就去韓國。你那邊的事情，也該收尾了。”

“收尾”這個詞，像一把刀，紮進了關亮的心裏。

收尾。

怎麽收尾？

把王欣怡甩掉，消失得無影無蹤，像從來沒出現過一樣？那是他最擅長的——他做過很多次了。接近目標，取得信任，完成任務，然後消失。

幹淨利落，不留痕跡，像一陣風，吹過去了就沒了，沒有人記得風是什麽樣子，從哪個方向來，往哪個方向去。

但他不想這麽做。

不是不想，是不捨得。

他愛上了這個女人。

這不是任務的一部分，這不是計劃中的一環，這不是他預想的結果。但事情就是這麽發生了——在他沒注意的時候，在他以為自己隻是在“演戲”的時候，在他告訴自己“這隻是工作”的時候，愛，像一顆種子，悄悄地、無聲無息地在他心裏生了根，發了芽，長出了葉子，開出了花。

等到他發現的時候，根已經紮得很深了，拔不出來了。

王欣怡看著他的眼睛，在他的眼睛裏看到了一種很複雜的東西——有關切，有心疼，有擔憂，還有一點點她看不懂的、藏在最深處的東西，像深海裏的魚，你知道它在，但你看不見。

“他說他近期就會來韓國，而且不迴國了。”王欣怡說。

關亮沉默了兩秒鍾——也許更久，也許更短，王欣怡沒有數，但那兩秒鍾，她覺得很長，長得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像有人在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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