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廚韻事 第310章 老地方燒烤配啤酒

白天齊走出工程部，又去找鄧凱。

鄧凱正在熱菜間角落裏練翻鍋。鍋是空的，沒有放菜，他一手端著鍋，一手握著鍋鏟，手腕一抖，鍋裏的空氣就被翻了個個兒。

他練得很認真，額頭上全是汗，眼睛盯著鍋裏那個看不見的菜，嘴裏念念有詞，好像在模擬炒菜的過程。

白天齊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有打擾他。

鄧凱練了大概有五分鍾，才停下來，把鍋放迴灶台上，拿起毛巾擦了擦汗，轉過身看見白天齊站在那裏，嚇了一跳。

“白哥，”他說，“你什麽時候來的？”

“來了有一會兒了。”白天齊說，“看你練得認真，沒叫你。”

鄧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這技術還不行，”他說，“得多練練。”

“行，有這份心就行。”白天齊說，“晚上有事嗎？”

“沒事，怎麽了？”

“晚上下班，咱們幾個陪著孫老大喝點酒。大錘也去，就咱們幾個。”

鄧凱想了想，點了點頭。

“行，”他說，“幾點？”

“下班就走，到時候叫你。”

“好。”

白天齊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下午四點半，孫兆雲坐在辦公室裏，麵前的辦公桌上攤著厚厚一遝檔案——進貨單、出庫單、人員考勤表、菜品成本覈算表、下個月的選單計劃，亂七八糟的一大堆，他一份都沒看進去。

他的腦子裏在翻來覆去地想一件事。

不是熬添啓辭職的事。

熬添啓辭職，他雖然捨不得，但能理解。人各有誌，不能強求。而且熬添啓答應等新人來了再走，這個態度已經很夠意思了。他沒什麽好說的。

也不是廚房缺人的事。

缺人就招人，這個行業別的沒有，人還是有的。隻要工資開到位，不愁招不到人。他雖然有點被動，但還不至於手足無措。

真正讓他鬱悶的，是集團對他的態度。

更準確地說，是韓振軒對他的態度。

自從韓振軒接替韓振宇成為執行總裁之後，孫兆雲就感覺自己和集團之間的那根線斷了。以前韓振宇在的時候，每個月的例會都會叫上他，讓他匯報一下福滿樓後廚的成本情況，有什麽困難需要集團支援，韓振宇都會及時迴應。雖然韓振宇這個人不怎麽樣，但在工作層麵，他對孫兆雲還算可以——該給的錢給，該批的預算批，不會在那些小事上卡他。

但韓振軒不一樣。

韓振軒上任之後，對福滿樓的態度就是一種“放養”的狀態——不管，不問，不聞。每個月的工作匯報發到他的郵箱，從來不迴複。

申請預算的報告遞上去，石沉大海，連個“收到”都沒有。打電話問，秘書說“韓總在開會”，再打，還是“韓總在開會”，打了三次之後，秘書連“韓總在開會”都懶得說了，直接轉語音信箱。

至從他辭去代理總經理一職後，情況更甚。孫兆雲不是那種喜歡抱怨的人，但這種情況持續了幾個月，他心裏確實不舒服。

他不想要權力，也不是想要多高的待遇。他就是覺得，自己在福滿樓這麽多年，應該有被尊重的權利。他幹了這麽多年，把福滿樓從一個虧損的爛攤子做到現在每個月都有盈利，不說功勞多大，苦勞總是有的吧？

但在韓振軒眼裏，福滿樓可能連“子公司”都算不上，就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小飯館，賺不賺錢無所謂，賠了也沒關係，反正對整個集團來說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這種不被重視的感覺，讓孫兆雲覺得自己在福滿樓可有可無。

像一根多餘的骨頭，長在身上沒感覺，切掉了也不疼。

他把檔案推到一邊，靠進椅背裏，閉上眼睛。

腦子裏有一個聲音在說：算了，別想了，想多了也沒用。

另一個聲音在說：可是你付出這麽多，憑什麽不被重視？

兩個聲音在他腦子裏打架，打得很激烈，誰也不讓誰。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那盞日光燈。燈管有點老了，一直在閃，一亮一滅的，頻率很快，像一個人的眼皮在不停地眨。

他盯著那盞燈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開始發酸，才收迴目光。

他拿起手機，看到白天齊發來的一條訊息：“老大，晚上下班沒事吧？一起喝點？”

他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彎了一下。

這廚房裏，還是白大俠最靠譜。

他迴了兩個字：“好的。”

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天空。

天色已經有些暗了，太陽正在往西邊沉，把天邊染成一片橘紅色。遠處的建築在暮色中變成了剪影，輪廓模糊，像用鉛筆畫出來的，線條不清晰，但大概的形狀能看出來。

停車場上，有幾輛車正在駛出，車燈亮著，像兩隻發光的眼睛，在暮色中慢慢移動。

他想起很多年前，福滿樓二次改造，重新開業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停車場。那時候停車場還是坑坑窪窪的泥地，下雨天全是水坑，客人來了都沒地方停車。他寫了報告，申請把停車場硬化，報告遞上去，沒人理。他又寫了一份，還是沒人理。他寫了第三份，親自送到集團總部，親手交到了當時的總經理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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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停車場硬化了。

現在的停車場，鋪著整齊的水泥，畫著白色的停車位線，車來車往，方便得很。

但那時的感覺，和現在不一樣。

那時他覺得，自己說的話有人聽，做的事有人看，付出有迴報，努力有結果。

現在他覺得，自己說的話沒人聽，做的事沒人看，付出是應該的，努力是分內的，做好了沒人表揚，做壞了沒人批評——因為根本沒人關心你做沒做。

他歎了口氣，轉過身，迴到辦公桌前，開始處理那些檔案。

不管怎麽樣，日子還要過，班還要上。

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分內的事做好。

其他的，隨它去吧。

他拿起筆，在進貨單上簽了字，又翻到下一份檔案——人員考勤表。他的目光落在熬添啓和田豔香的名字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提起筆，在熬添啓的名字旁邊寫了一個“休”，在田豔香的名字旁邊寫了一個“病休”。

然後把檔案合上，放在“已處理”的那一摞上麵。

他看了看牆上的鍾——三點五十。

還有十分鍾，就該上班了。

他靠在椅背裏，閉上眼睛，想眯一會兒。

但腦子裏還是亂糟糟的，停不下來。

晚上九點，福滿樓的後廚終於安靜下來了。

最後一撥客人走了，最後一張單子結了，最後一個盤子洗了，最後一個鍋刷了。風機還在嗡嗡地轉著，但聲音比白天小了很多，像一個人在打了一整天的仗之後，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灶台上的火全關了，鍋鏟掛在架子上，刀具插在刀架上，調料罐蓋著蓋子，所有的一切都在它們應該在的位置上，整整齊齊的，像一支剛結束操練的軍隊，列好了隊，等待著明天的到來。

員工們三三兩兩地走出廚房，有的騎電動車，有的等公交，有的步行迴家。

他們的臉上都帶著一種下班後特有的鬆弛感——眉頭展開了，肩膀塌下來了，步伐變慢了，說話的聲音也輕了，整個人像一件被擰得很緊的濕衣服，終於被鬆開了，水分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外滲。

孫兆雲最後一個離開辦公室。他關了燈，鎖了門，站在走廊裏，迴頭看了一眼那扇關上的門。

門是棕色的，上麵貼著一張a4紙，列印著“廚師長辦公室”幾個字，紙的邊緣已經翹起來了，貼了太久了，膠水幹了，粘不住了。

他伸手把那幾個翹起來的角按了按，按下去，又翹起來，再按下去，再翹起來。他試了三次，放棄了。

有些東西，按不住就是按不住。

他轉身走向後門，走出福滿樓。

夜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和槐花的香味。他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肺裏涼絲絲的，整個人清醒了不少。

停車場上的車不多了，稀稀拉拉地停著幾輛，在路燈的照射下，車身反射著橘黃色的光，像幾隻趴在地上打盹的甲蟲。

白天齊站在後門口等他，旁邊站著劉大錘和鄧凱。

劉大錘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白色的t恤，黑色的運動褲，腳上一雙嶄新的白色運動鞋，鞋帶係得很緊，一看就是特意換的。他的頭發也洗過了，還打了發膠，一根一根地豎著，像刺蝟的背。整個人看起來不像去喝酒，倒像去相親。

鄧凱還是穿著那件灰色的衛衣，牛仔褲，運動鞋，背著一個黑色的雙肩包，裏麵裝著他的筆記本——他有個習慣，不管去哪兒都帶著筆記本，隨時記下孫兆雲教他的東西。

他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孫兆雲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覺得有用，怕忘了，就記下來。

白天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拉鏈拉到胸口，裏麵是一件格子襯衫，領子翻在夾克外麵。

他的頭發有點長，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他用手捋了捋，剛捋順，風又吹亂了，他又捋了捋，又亂了。最後他放棄了，任由頭發在風中自由地飛舞。

“老大，”白天齊說，“叫個車還是走著去？”

“去哪兒？”孫兆雲問。

“就前麵那條街，新開了一家燒烤店，味道不錯，環境也行，走路十分鍾。”白天齊指了指前方，“不用打車，走走就到了。”

“溜達溜達，走吧。”

四個人並排走在人行道上。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地麵上，像四個巨人並排走著。偶爾有車從旁邊的馬路上駛過，車燈照亮了他們的臉，又暗下去，亮了，又暗了，像是在給他們打拍子。

劉大錘走在最左邊，白天齊在他旁邊，鄧凱在白天齊的右邊，孫兆雲走在最右邊。四個人走的節奏不太一樣——劉大錘步子大，走得快，走了幾步發現把別人落下了，就放慢腳步等一等；鄧凱步子小，走得慢，總是落在後麵，然後小跑兩步跟上來；白天齊和孫兆雲走得比較均勻，不快不慢，保持著穩定的節奏。

走了大概十分鍾，到了一家叫“老地方”的燒烤店。

店不大，也就七八張桌子，門口擺著一個炭火烤爐，爐子上的肉串滋滋地冒著油，白煙嫋嫋地往上飄，混著孜然和辣椒的香味，在夜風中彌漫開來。店裏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木質的桌椅上，看起來很有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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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肚子圓滾滾的，像懷了六個月的身孕。他正忙著烤串，看見四個人走進來，抬頭喊了一聲：“幾位裏麵坐！”

四個人找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來。孫兆雲坐在最裏麵，麵向門口，這是他的習慣——不管在哪兒，都要坐在能看見門口的位置，說這是當廚師長養成的毛病，得看著門口，才知道什麽人進來了，什麽菜該上了。

白天齊坐在他對麵，劉大錘和鄧凱坐在兩邊。

一個二十來歲的服務員走過來，手裏拿著點菜的本子和筆，臉上帶著標準的職業微笑。

“幾位吃點什麽？”

“先來一箱啤酒，”劉大錘搶著說，“冰的。”

“要冰的？”服務員看了一眼外麵的溫度，“這天兒不熱啊，大哥。”

“喝酒就要冰的，”劉大錘說，“冰的纔有靈魂。”

服務員笑了笑，在本子上寫了什麽。

白天齊接過選單，翻了翻，開始點菜：“烤羊肉來二十串，烤牛肉來二十串，烤雞翅來十個，烤脆骨來二十串，烤韭菜來兩份，烤茄子來兩個，烤金針菇一份，花生毛豆拚一盤，拍黃瓜一盤。”

他合上選單，看著孫兆雲：“老大，你看看還要加什麽？”

“夠了夠了，”孫兆雲擺了擺手，“四個人吃不了那麽多。”

“沒事，吃不了兜著走。”劉大錘說，“我兜大。”

服務員又笑了笑，拿著選單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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