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妝碟血 第1章

第1章 及笄驚變，紅妝定府------------------------------------------，天啟十三年，暮春。，鎏金銅燈懸滿廊簷，大紅絨花從府門一路鋪展到正廳，連青石地麵都被掃得一塵不染。今日是侯府嫡女周琳薇的及笄大禮，京中文武勳貴、世家女眷幾乎儘數到場，車馬在朱雀大街上排出去數裡遠，人聲鼎沸，禮樂悠揚。，讚禮婦人手持銀簪，緩步走到周琳薇身前。，一身石榴紅蹙金雙絲縐紗禮服，裙襬繡著纏枝蓮紋，烏髮僅用一支素玉簪綰起，膚白勝雪，眉目清妍，明明是極溫婉的容貌，脊背卻挺得筆直，周身透著一股與閨閣女子截然不同的沉靜。，性子怯懦，六年前一場高熱冇撐過去，再睜眼時，內裡已經換了一具來自現代的靈魂——頂尖雇傭兵周琳薇。，她藏起一身殺伐戾氣，學著做一個嬌養侯府嫡女，隻為守住這份前世從未有過的親情。，世代鎮守北疆，以軍功立家。祖父周崇山是老鎮北侯，父親周烈襲爵，麾下三位兄長周硯、周珩、周琝，皆是少年成名，在北疆軍中頗有威望。上有祖母薑玉茹持家，母親柳清菡溫柔慈愛，三位嫂嫂和睦，五個侄兒侄女繞膝，這是她兩世人生裡，第一次嚐到“家”的滋味。，便是她正式以侯府嫡女的身份，立於京城人前的日子。：“吉時已到，行及笄之禮。”，府外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喧嘩，緊接著是沉重的甲葉碰撞聲，一道渾身浴血、甲冑撕裂的斥候連滾帶爬撞開府門，嘶啞的嘶吼刺破滿院禮樂。“急報——北疆八百裡加急急報——”，所有人目光齊刷刷投向府門。，已經看不出原本模樣，手中緊緊攥著一支染血的雞毛信，爬過鋪滿紅毯的庭院，一路磕到正廳台階下，聲嘶力竭：“老侯爺、侯爺、三位公子……兵敗北疆，全軍覆冇——”“轟——”

彷彿一道驚雷在頭頂炸開。

正廳內瞬間死寂，落針可聞。

周琳薇指尖猛地一攥，素玉簪從發間滑落，“噹啷”一聲砸在青磚上，碎成兩半。

全軍覆冇。

祖父周崇山，父親周烈，大哥周硯，二哥周珩，三哥周珘。

周家一門五男子，儘數死在北疆。

祖母薑玉茹本坐在上首，聞言眼前一黑，身子一歪，直接暈厥過去。母親柳清菡本就體弱，當場捂住心口，淚水瞬間湧了上來，渾身顫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我兒……我的兒啊……”

大嫂唐梔臉色慘白，伸手死死扶住婆婆，眼眶通紅，卻強撐著不敢哭出聲。二嫂沈凝萱常年在外打理商行，見慣風浪，此刻也是麵色驟變，下意識看向周琳薇。三嫂葉昭隨夫在北疆，此刻不在府中。

廊下五個孩子被這慘烈場麵嚇得哇哇大哭，最大的周念辰不過十歲，最小的周念朔才三歲，哭成一團，下人丫鬟們更是麵無人色，亂作一團。

滿堂賓客嘩然，交頭接耳，神色各異。有人同情，有人惋惜，更多的卻是忌憚與算計。

鎮北侯府手握北疆二十萬兵權，本就是朝中眼中釘，如今頂梁柱一朝儘毀，周家，完了。

就在混亂炸開的瞬間，周琳薇猛地站起身。

石榴紅的及笄禮服無風自動，她冇有哭，冇有慌，那雙清妍的眸子瞬間褪去所有溫婉，隻剩下冰冷刺骨的銳利，周身氣息驟然一變，如同從屍山血海中走出的修羅，殺伐之氣撲麵而來，壓得滿院喧囂瞬間一滯。

她一步走下台階，裙襬掃過碎玉，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一字一頓，清晰傳遍整個侯府：

“哭什麼。”

兩個字，冷冽如冰，竟讓滿院哭聲、喧嘩聲齊齊一停。

那北疆斥候還趴在地上，哽嚥著要繼續說話，周琳薇目光一厲，徑直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信給我。”

斥候抬頭，對上她那雙不含半分溫度的眼睛，竟下意識不敢違抗，顫抖著將染血的信函遞了上去。

周琳薇指尖一撚，展開信紙。

字跡潦草，血跡斑斑，內容簡單卻致命：周家軍遭叛將李琥與蠻族聯手伏擊，全軍覆冇，周家五人戰死沙場，屍骨無存；信尾更附一句，從軍中搜出周家與蠻族私通密信，通敵叛國，證據確鑿。

通敵叛國。

四個字，比兵敗戰死更致命。

不等她再細看，府門外又是一陣高聲傳呼，太監尖利的嗓音刺破空氣：

“聖旨到——鎮北侯府接旨——”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傳旨太監麵無表情走進來，身後跟著一隊禁軍，甲冑鮮明，氣勢逼人。

柳清菡癱軟在椅上，根本無力接旨。唐梔想要上前，雙腿發軟，幾乎站不穩。

周琳薇抬手，按住大嫂的胳膊，示意她彆動，自己一步步走到庭院中央，麵朝傳旨太監，挺直脊背，沉聲道：“鎮北侯府嫡女周琳薇，接旨。”

她冇有跪。

滿場嘩然。

傳旨太監臉色一沉：“周姑娘，抗旨不尊，是要滿門抄斬嗎？”

周琳薇抬眸，目光冷銳如刀：“我周家祖孫五人，屍骨未寒，便被扣上通敵叛國的罪名。聖旨未讀，先定死罪，這是大靖的律例，還是某些人的私心？”

聲音清亮，字字鏗鏘，冇有半分懼色。

傳旨太監被她目光一逼，竟一時語塞，隨即冷哼一聲，展開聖旨，高聲誦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鎮北侯周烈、老侯周崇山，擁兵自重，私通北疆，致使大軍慘敗，辱國喪師。罪證確鑿，天理難容。即刻削去周家爵位，抄冇侯府家產，闔府羈押，待罪候審。欽此。”

“抄家……羈押……”

唐梔眼前一黑，險些栽倒。

母親柳清菡直接哭出聲來：“冤枉……我們周家世代守國門，怎麼可能通敵……冤枉啊……”

下人們徹底慌了，有人想要偷偷溜走，有人嚇得瑟瑟發抖，賓客們紛紛後退，唯恐沾染上這謀逆大罪，場麵再度瀕臨崩潰。

傳旨太監一揮拂塵，厲聲下令：“來人，將侯府上下所有人，儘數拿下，看管起來！”

禁軍應聲上前，拔刀出鞘，寒光閃爍，朝著內宅便要衝去。

“站住。”

周琳薇身形一動，驟然擋在禁軍麵前。

她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軟劍，是及笄禮上兄長們提前送來的賀禮，此刻被她一抖，劍身出鞘半截，寒芒乍現。

一身紅妝，一柄冷劍，立在禁軍之前，身形單薄，氣勢卻如萬鈞山嶽。

領頭的禁軍校尉皺眉：“周姑娘，奉旨行事，你敢阻攔？”

“我攔的不是聖旨，是不分青紅皂白、擅闖忠良府邸的兵卒。”周琳薇聲音冰冷，“周家鎮守北疆三代，戰死將士逾萬，我周家兒郎埋骨邊疆者不計其數。今日一句通敵，便要抄家拿人，你們配提‘奉旨’二字？”

校尉臉色一變：“大膽！聖旨已下，豈容你狡辯！拿下！”

兩名禁軍立刻上前，伸手便要抓週琳薇的胳膊。

眾人隻覺眼前紅影一閃，快得幾乎看不清動作。

周琳薇手腕翻轉，軟劍出鞘半寸，劍脊重重砸在當先一人手肘上，“哢嚓”一聲輕響，那禁軍慘叫一聲，胳膊瞬間垂落，失去力氣。另一人剛要拔刀，周琳薇側身避開，一腳踹在他膝蓋後側，那人撲通跪倒在地，疼得麵色扭曲。

一招，兩人倒地。

全場死寂。

誰也冇想到，這位素來體弱怯懦的侯府嫡女，竟有如此身手。

校尉又驚又怒，拔刀上前：“放肆！竟敢拒捕！”

刀鋒劈來，氣勢淩厲。

周琳薇不閃不避，手腕一抖，軟劍如靈蛇出洞，精準纏住對方刀刃，猛地一擰一奪。

“哐當！”

禁軍長刀脫手飛出，插進庭院石柱之中，震顫不止。

周琳薇劍尖一送，抵住校尉咽喉，力道恰到好處，刺破一層薄皮，血絲緩緩滲出。

她眼神冇有半分波瀾，冷得像北疆的冰雪：“再往前一步，死。”

校尉渾身僵住，咽喉處的寒意直透心底，竟絲毫不敢動彈。

傳旨太監臉色煞白：“周琳薇！你……你這是謀反！”

“謀反的是構陷忠良的奸人，不是守土衛國的周家。”周琳薇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清晰傳遍每一個角落，“我周家，世代忠良，絕無通敵叛國之事。今日有我在，誰也彆想帶走侯府一人，彆想動府中一物。”

紅妝映劍，殺伐凜然。

滿院禁軍，竟被她一人一劍，逼得不敢上前。

賓客們噤若寒蟬，看向周琳薇的眼神徹底變了。這哪裡是什麼嬌弱嫡女，分明是一頭被激怒的猛虎。

周琳薇緩緩收回軟劍，目光落在傳旨太監身上：“聖旨我接了。削爵，抄家，待查，都可以。但在事情查清之前，侯府上下，由我坐鎮。誰敢擅動女眷孩童，休怪劍下無情。”

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令人膽寒的威懾力。

傳旨太監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咬牙：“好……咱家便給你半日時間。但若有半分異動，休怪咱家不客氣。”

說罷，一揮手，帶著禁軍退出府門，守在府外，將整個鎮北侯府團團圍住。

一場風光無限的及笄禮，轉瞬淪為抄家待罪的囚籠。

府內賓客紛紛告辭，不敢多留片刻，片刻之間，偌大侯府，隻剩下週家自己人。

哭聲再起，母親柳清菡抱著最小的侄兒周念朔，淚流不止。祖母薑玉茹被救醒後，坐在椅上老淚縱橫，連連捶胸：“我的兒……我的孫兒……”

五個孩子縮在一起，嚇得不敢出聲。

唐梔與沈凝萱一左一右扶著老夫人，麵色悲慼，卻又無計可施。

周琳薇收劍入鞘，轉身麵向家人，身上的戾氣稍稍收斂，卻依舊沉穩果決，冇有半分慌亂。

她走到祖母麵前，微微躬身：“祖母，父親與三位兄長，未必真的死了。”

薑玉茹一怔，淚眼婆娑：“薇兒……你說什麼？斥候明明說……”

“戰場未見屍骨，隻有一句戰死，一封所謂通敵密信。”周琳薇聲音冷靜，“這是陰謀，不是兵敗。”

她不信。

她是雇傭兵，比誰都清楚戰場詭計。所謂全軍覆冇、通敵密信，破綻百出，分明是有人在背後精心佈局，既要周家的兵權，也要周家的命。

父親周烈征戰半生，何等驍勇；祖父周崇山，更是老謀深算。怎麼可能如此輕易中計，落得身死名裂的下場。

周琳薇不再多言，轉身看向唐梔，語氣不容置疑：“大嫂。”

唐梔一怔，連忙應聲：“薇兒。”

“從現在起，內宅由你全權掌管。”周琳薇語速極快，佈置分明，“看好祖母與母親，不許任何人隨意進出內院，安撫好五個孩子，不許他們亂跑，更不許哭嚎外傳，落人口實。”

唐梔雖驚，卻也知道此刻不是猶豫的時候，用力點頭：“好，我聽你的。”

“二嫂。”周琳薇又看向沈凝萱。

沈凝萱常年打理生意，遇事冷靜，立刻正色：“我在。”

“府中賬冊、貴重之物、暗線聯絡方式，儘數封存。”周琳薇道，“啟動你所有商行暗樁，封鎖訊息，不許外界隨意散播周家謠言，同時調集可用銀兩，以備不時之需。另外，派人守住府中各個角落，不許任何人隨意出入，尤其是與外麵傳信。”

沈凝萱眼神一凝：“明白，我立刻去辦。”

兩人轉身，各自行動，原本混亂的內宅，瞬間有了主心骨。

周琳薇目光掃過院中幾個沉默站立的護衛，這些人都是周家舊部，忠心耿耿，並非府中尋常仆役。

她走到其中一人麵前，此人是父親親衛統領，名喚石敢。

“石敢。”

“屬下在。”石敢單膝跪地，聲音哽咽，“小姐，侯爺他……”

“廢話不必多說。”周琳薇打斷他，眼神銳利，“我給你帶十個人，換平民服飾，立刻出關，奔赴北疆。”

石敢抬頭：“小姐要屬下做什麼？”

“第一，查戰場真相，我要知道當日究竟發生了什麼，所謂屍骨無存是真是假。”

“第二，查我祖父、父親、三位兄長的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不許有半分糊糊。”

“第三，查叛將李琥，他與何人勾結，與京中誰有往來，給我查得一清二楚。”

她每說一句，石敢便點頭一次，神色愈發凝重。

“記住，隱秘行事，不可暴露身份，不可打草驚蛇。”周琳薇從懷中取出一枚玄鐵虎符，隻有半塊，是父親早年給她的信物，“持此符，北疆周家舊部，見符如見侯爺，可調動區域性暗樁。”

石敢雙手接過虎符，緊緊攥在手中，重重點頭：“屬下拚死，也必完成任務，給小姐帶回訊息！”

“即刻出發，不得耽擱。”

“是！”

石敢起身，迅速挑選了十個精銳心腹，悄無聲息從侯府側門密道離開，消失在京城街巷之中。

安排完這一切，周琳薇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紅妝依舊，卻已不是那個待字閨中的侯府嫡女。

她抬頭望向北方，眼底寒光閃爍。

佈局，已經開始。

奸佞構陷，皇權施壓，北疆蒙冤，家人離散。

這一世她擁有的家，誰想毀，她便讓誰，血債血償。

周琳薇轉身，一步步走回正廳，裙襬掃過滿地狼藉，身姿挺拔，一步一步，走出屬於她的殺伐之路。

侯府大門緊閉，禁軍環伺，風雨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