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1章 歸鄉

永安十五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沈昭華攏了攏身上半舊的灰鼠皮襖，掀開馬車的粗布簾子，望向遠處漸漸清晰的城門。朔風卷著細雪撲在臉上，冷得刺骨，她卻捨不得放下簾子——京城，她終於回來了。

十年了。

十年前的冬天，也是這樣一個落雪的日子。母親把她抱上這輛馬車，將一包銀子和一封信塞進她懷裏，含著淚說：“昭兒，去青州老宅找你外祖母。記著，無論聽到什麽，都不要回來。”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母親。

半個月後，母親病逝的訊息傳到青州。族中長輩說，母親是急病而亡，不到三日就發了喪，連最後一麵都沒讓她見著。

沈昭華不信。

母親精通醫理，身子一向康健，怎麽會突然病逝？可她隻是一個八歲的孩子，連京城都回不去，又能做什麽？

這一等，就是十年。

“姑娘，快到城門了。”車夫老周的聲音從簾外傳來，“侯府派來接應的人，會在城門口候著嗎？”

“不會。”沈昭華放下簾子，語氣平淡，“祖母和大伯母不會派人來的。”

老周歎了口氣，沒再說話。

他何嚐不知道？侯府要是真把這位嫡出的大姑娘當回事，就不會讓她在青州老宅一待就是十年，直到外祖母去世、再無依靠了，纔想起來接回京城。

沈昭華卻渾不在意，從袖中取出一本泛黃的冊子，就著車簾縫隙透進來的光，繼續翻看。

這是母親留給她的醫書，封麵上隻有兩個字：《青囊》。

母親的字跡娟秀工整，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寫著批註。沈昭華翻到最後一頁，那裏畫著一張藥方，字跡卻與前麵截然不同，潦草而急促，彷彿是在情急之下匆匆寫就。

藥方旁，還有一句話——

“此方若現於世，吾命休矣。”

沈昭華盯著這八個字看了許久，才將醫書收回袖中。

母親的死，果然另有隱情。

馬車忽然停下。

老周的聲音帶著幾分驚慌：“姑娘，前頭有人攔路！”

沈昭華掀開簾子，隻見官道中央橫著兩具黑衣屍體，十幾個勁裝漢子正與一隊人馬廝殺。刀光劍影間，鮮血濺在雪地上，觸目驚心。

“退。”她當機立斷，“從旁邊小道繞過去。”

話音未落，一匹黑馬從戰圈中衝了出來，直直朝她們的馬車奔來。馬上之人一身玄色錦袍，衣角沾著血跡，看不清麵容。

老周嚇得連忙揮鞭，那黑馬卻已衝到近前，馬上的男子勒住韁繩，冷冷掃了馬車一眼。

沈昭華與那道目光相觸，心頭微微一凜。

那是一雙極冷的眼睛，像是冬日裏結了冰的深潭，看不出一絲情緒。他的麵容俊美得近乎淩厲，下頜線條冷硬，周身氣勢懾人，讓人不敢直視。

“車裏是什麽人？”他開口，聲音低沉。

“回、回這位爺……”老周結結巴巴，“是、是威寧侯府的姑娘，回京的……”

那男子目光微動，似乎在打量這輛破舊的馬車。

就在這時，又有幾個黑衣人追了上來，那男子拔劍迎敵，卻對沈昭華說了一句：“躲好。”

沈昭華放下簾子，卻沒有躲。

她透過簾子的縫隙，看著外麵的戰況。那男子劍法淩厲，以一敵五竟不落下風，但對方人多勢眾，漸漸將他逼到了馬車旁邊。

一個黑衣人瞅準空當，一刀劈向馬車的馬匹。那馬受驚，揚蹄嘶鳴，拉著車就往旁邊的林子衝去。

老周被甩下車，馬車失控地狂奔。

沈昭華死死抓住車廂內的橫木，身子隨著劇烈的顛簸東倒西歪。簾子被風吹開，她看見前方是一道斜坡，斜坡下是結了薄冰的河——

來不及了。

就在馬車即將衝下斜坡的瞬間，一道黑影從側麵衝來，一把抓住韁繩，生生將狂奔的馬拽得人立而起。

那男子整個身子都被拖在地上，卻死不鬆手。

馬車終於在斜坡邊緣停了下來。

沈昭華大口喘著氣，過了好一會兒，才從車廂裏爬出來。那男子已經從地上站起，玄色的錦袍沾滿了泥雪，手背上勒出一道深深的傷痕，正往外滲著血。

他看了她一眼，語氣仍是那般冷淡：“沒事吧？”

“沒事。”沈昭華定了定神，從袖中取出一塊幹淨的帕子，“你的手。”

那男子沒有接，目光落在她手上的帕子上。帕子是素白的，隻在角落裏繡了一株小小的草藥，像是什麽醫書上的圖樣。

他眸色微沉，將那帕子接了過來，隨意纏在手上。

“威寧侯府的人？”他問。

“是。”

“怎麽一個人回京？”

沈昭華垂眸，語氣平靜：“祖母傳信，讓我回去。家中事務繁忙，想必是忘了派人來接。”

那男子看了她一眼，似乎從這句話裏聽出了什麽，卻沒有點破。

這時，追兵已經被他的人製服，一個護衛模樣的人跑過來稟報：“王爺，抓了三個活口。”

王爺？

沈昭華心中一動，垂首斂眸，不動聲色。

那男子嗯了一聲，翻身上馬，臨走前又看了她一眼：“路上小心。”

說完，他策馬而去，馬蹄踏起的雪沫濺在沈昭華的裙擺上，很快就化成了水漬。

老周從後麵氣喘籲籲地跑來，看見沈昭華安然無恙，差點哭出來：“姑娘！姑娘沒事吧？嚇死老奴了！”

“沒事。”沈昭華望著那人消失的方向，“老周，方纔那人是誰？”

老周驚魂未定地擦了擦汗：“姑娘不知道？那是當今聖上的親弟弟，璟王殿下！老奴也是方纔聽那護衛喊王爺，纔想起來的。這位爺可是個厲害人物，執掌錦衣衛，殺人不眨眼的……”

璟王。

沈昭華將這個名字記在心裏。

馬車修好後，繼續前行。這一次，再也沒有遇到什麽意外。

日頭偏西時，馬車終於在一座氣派的府邸門前停下。

威寧侯府。

朱紅的大門，石獅子，高懸的匾額，一切都與記憶中的模樣重疊。沈昭華站在門前，看著那扇門緩緩開啟。

門內走出一個穿青緞比甲的嬤嬤，臉上掛著客套而疏離的笑：“可是青州來的大姑娘？夫人讓奴婢在此等候。姑娘快請進吧，府裏都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沈昭華看著她眼底一閃而過的不屑，心中瞭然。

她點點頭，跟著那嬤嬤進了門。

穿過垂花門，走過抄手遊廊，一路往府裏走。那嬤嬤腳下不停，帶著她越走越偏，最後在一處偏僻破敗的小院前停下。

“大姑娘，這就是您的住處了。夫人說了，姑娘一路奔波，先歇息幾日，等養好了精神，再去給老太太請安。”

沈昭華看著眼前這間明顯多年無人居住的屋子，窗紙破著洞，台階上長著青苔，連門上的鎖都生了鏽。

她回過頭，看著那嬤嬤，微微一笑。

“多謝嬤嬤引路。請問嬤嬤貴姓？”

那嬤嬤愣了愣，似乎沒想到她會是這個反應：“奴婢姓周，是夫人院裏的。”

“周嬤嬤。”沈昭華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小的荷包，遞了過去，“一路辛苦，這個給嬤嬤喝茶。”

周嬤嬤下意識接過，掂了掂，裏麵竟是幾塊碎銀子。她的臉色頓時和緩了不少，語氣也親近了些：“姑娘太客氣了。這院子是簡陋了些，但勝在清靜。姑娘先住著，缺什麽盡管跟奴婢說。”

沈昭華笑著應了。

等周嬤嬤走遠，老周才忍不住開口：“姑娘，您怎麽還給她銀子？這院子，這、這哪是人住的地方！”

沈昭華看著那扇破敗的門，輕聲道：“老周，你說，一個剛進府的孤女，有什麽資格跟當家主母叫板？”

老週一噎。

“我沒資格。”沈昭華推開門，走了進去，“所以我不叫板。我笑，我給銀子，我讓她覺得我識趣、好拿捏。這樣，我才能安安穩穩地住下來。”

屋子裏滿是灰塵，她卻不以為意，抬手抹了一把桌子上的灰。

“隻有住下來了，才能慢慢查。”

查什麽？

老周想問，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沈昭華走到窗前，推開那扇破舊的窗欞，望向正院的方向。

十年了，母親，我回來了。

窗外，暮色漸沉，雪又下得大了些。

而在京城另一頭，璟王府的書房裏，蕭玦正看著手中那塊素白的帕子。帕子角落裏的那株草藥，他似乎在什麽地方見過。

“去查。”他將帕子遞給身旁的護衛，“今日城門外那輛馬車上的姑娘，威寧侯府的，把她查清楚。”

“是。”

護衛領命而去。

蕭玦靠在椅背上，想起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太平靜了。一個從鄉下來的十八歲姑娘，遇到刺殺，遇到馬車失控，遇到他這樣一個滿身血跡的陌生人，居然能那麽快鎮定下來，還能注意到他的手受了傷。

不是尋常人。

他倒要看看，這威寧侯府從鄉間接回來的，究竟是個什麽人物。

夜色漸深，京城的第一場雪，紛紛揚揚地落了一夜。

沈昭華在那間破敗的小院裏，就著一盞昏黃的油燈，翻開了那本《青囊》。她的手指撫過那八個潦草的字跡，眼底的光芒比燈火更亮。

“此方若現於世，吾命休矣。”

母親的死，她會一點一點查清楚。

京城的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