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興的到來,就像是給藍玉這台剛剛啟動的戰爭機器,注入了最頂級的潤滑油。
這位新上任的後勤司兼民政司總長,很快就展現出了他驚人的才能。
他先是用雷厲風行的手段,將藍春帶回來的那筆钜額資金,進行合理分配。
一部分投入軍工司,擴大生產規模。
一部分用來支付軍餉,穩定軍心。
剩下的一部分,則被他用來在遼東境內開設官營商鋪,收購皮貨、人蔘等特產,為日後與關內和蒙古的貿易,做好了充足的準備。
短短幾天時間,整個遼東的後勤和民政,就被他梳理得井井有條,效率比以前高了不止一倍。
這讓耿璿、曹震這些隻會打仗的粗人,看得目瞪口呆,對這位看起來文文弱弱的周先生,佩服得五體投地。
而藍玉,也終於可以從這些繁瑣的內政事務中徹底脫身,將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即將到來的大戰之中。
這天傍晚,藍玉處理完軍務,拒絕了眾將的宴請。
他獨自一人,提著一個食盒,朝著總管府後院一個偏僻的角落走去。
那裡,有一座獨立的小院。
院門外,有兩名藍玉的親兵,持槍而立。
這裡,便是軟禁蔣瓛的地方。
自從那天在校場上被俘之後,藍玉並冇有將蔣瓛與王懼等人關在一起。
他給了這位錦衣衛指揮同知,最大的體麵。
不但冇有對他用刑,還專門給他安排了這樣一個安靜的院落。
每日裡好酒好菜地伺候著,除了不能離開院子,跟在自己府裡幾乎冇什麼兩樣。
藍玉心裡清楚。
王懼那樣的閹貨,殺了也就殺了。
但蔣瓛不同。
這是一個真正有本事的人。
如果能將他收為己用,那他在情報戰線上,將得到一個最頂級的王牌。
門口的親兵見到藍玉過來,連忙行禮:“大帥。”
藍玉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多禮。
他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蔣瓛正獨自一人坐在石桌旁。
桌子上,擺著一副殘局。
他自己跟自己,已經下了整整一個下午了。
聽到開門聲,蔣瓛抬起頭。
當他看到進來的人是藍玉時,臉上並冇有露出太多的意外。
他隻是平靜地站起身,對著藍玉拱了拱手:“大帥。”
他的稱呼,已經從之前的“侯爺”變成了“大帥”。
這說明,在他的心裡,已經接受了藍玉割據遼東的這個事實。
藍玉笑了笑,將手中的食盒放在石桌上。
他從裡麵取出了一壺溫好的酒,和兩碟精緻的小菜。
一碟是醬牛肉,一碟是油炸花生米。
藍玉將其中一個酒杯推到蔣瓛麵前,自顧自地坐了下來,說道:“一個人下棋,多冇意思。陪我喝兩杯?”
蔣瓛沉默地看了藍玉一眼,最終還是坐了下來。
藍玉為兩人都滿上了一杯酒。
一時間,院子裡隻剩下酒水入杯的清脆聲響。
兩人都冇有說話。
蔣瓛這幾天雖然足不出戶,但院子外麵的那些變化,他卻聽得清清楚楚。
他聽到了工匠們的歡呼聲。
他聽到了士兵們操練時,那越來越響亮的號子聲。
他甚至還從給他送飯的那個親兵口中,聽說了藍玉與蒙古人做買賣的事情。
殺貪官,提拔工匠,重整軍備,聯絡外援……
藍玉的這一係列操作,完全不像是一個被逼上梁山的莽夫。
反而像是一個早有預謀,並且目標明確的梟雄。
這讓蔣瓛的心中,充滿了震撼和不解。
他實在想不明白,藍玉明明已經位極人臣,為何還要走上這條九死一生的謀反之路?
藍玉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率先開口打破沉默:“是不是覺得,很奇怪?”
蔣瓛冇有否認,隻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算是默認了。
藍玉夾起一塊牛肉放進嘴裡,慢慢地咀嚼著,說道:“其實,冇什麼好奇怪的。換做是你,你會怎麼選?是等著彆人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再把你全家老小都綁到菜市口開刀問斬?還是提前拿起刀,為自己,也為家人,殺出一條活路來?”
蔣瓛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說道:“大帥,恕我直言。您,本不必如此。以您當時的地位,隻要稍稍收斂一些鋒芒,向陛下主動交出兵權,未必不能換來一個富貴善終的結局。”
藍玉聽到“富貴善終”這四個字,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般,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他的笑聲中,充滿了無儘的嘲諷和悲涼。
藍玉看著蔣瓛,說道:“蔣瓛啊蔣瓛!你在陛下的身邊當了這麼多年的鷹犬,難道還不瞭解他的為人嗎?你說,自大明開國以來,有哪一個手握重兵的功臣,是真正能夠得到善終的?是徐達?還是常遇春?他們,不過是死得早罷了!如果他們活到現在,你覺得,他們的下場會比胡惟庸好到哪裡去嗎?”
藍玉的聲音如同冰渣一般,帶著刺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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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說道:“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在陛下的眼裡,我們這些所謂的開國功臣,不過就是一群他用來打天下的惡狗!天下已定,惡狗自然就要被宰了吃肉!這不是收斂不收斂的問題!這是我們從一開始,就已經註定了的宿命!”
蔣瓛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他無法反駁。
因為他知道,藍玉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這些年,由他親手送進詔獄、送上斷頭台的功臣宿將,還少嗎?
藍玉看著他那變幻不定的臉色,將杯中的酒一飲而儘。
他冇有再跟蔣瓛爭論這個話題。
他知道,對於蔣瓛這種聰明人來說,說再多的大道理都冇有用。
隻有讓他看清自己的處境,讓他感到真正的切膚之痛,他纔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藍玉換了個話題,看似隨意地問道:“蔣指揮,你覺得,一旦南京的平叛大軍真的打到了山海關,陛下會派誰來做這個平叛主帥?”
這個問題並不難猜。
蔣瓛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當今天下,論及知兵善戰,除了大帥您自己,恐怕也隻有一個人能擔此重任了。自然是鎮守北平的,燕王殿下朱棣。”
藍玉讚許地點了點頭,說道:“冇錯!看來,咱們想到一塊去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一雙銳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蔣瓛,緩緩地問道:“那麼你再想。如果我藍玉最終死在了燕王的手裡,你覺得……下一個‘功高震主’的,會輪到誰呢?”
轟!!!
藍玉的這句話,如同九天之上的一道驚雷,狠狠劈在蔣瓛的天靈蓋上!
他的身體猛地一震!
手中的酒杯“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的臉上瞬間血色儘失,變得煞白一片!
他想到了!
他全都想到了!
是啊!
如果藍玉被平定了,那平定了這場“史無前例”大叛亂的燕王朱棣,會得到何等巨大的聲望?
他手中本就掌握著大明最精銳的邊軍,到時候再加上這份潑天的功勞!
天底下,還有誰能壓得住他?
以陛下那多疑猜忌的性格,會允許這樣一個功高蓋主,並且威望足以威脅到皇太孫的兒子,繼續活下去嗎?
絕不可能!
到時候,等待燕王朱棣的,必然是陛下的再一次清洗!
而自己呢?
自己這個在平叛過程中,必然也會立下大功的錦衣衛指揮同知呢?
到時候,自己會不會也成為陛下眼中,那隻幫助新君掃清了道路之後,就必須要被宰掉的“走狗”?
一瞬間,蔣瓛的後背全被冷汗浸透了!
他終於明白了!
這是一個死局!
一個無論藍玉是輸是贏,他蔣瓛都必死無疑的死局!
藍玉反了,他作為監軍護衛負有失察之責,就算能僥倖逃回南京,也難逃一死!
朱元璋贏了,他平叛有功,同樣會因為功勞太大而被猜忌,最終還是難逃一死!
橫豎都是一個死!
他看著眼前這個一臉平靜,彷彿早已將一切都看透了的男人,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股發自內心的深深寒意和恐懼!
這個男人,實在是太可怕了!
他不僅看透了自己的命運,也看透了他們所有人的命運!
藍玉看著他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知道自己想要的效果已經達到了。
他緩緩地站起身,說道:“酒,也喝完了。話,也說完了。”
他冇有再看蔣瓛一眼,轉身朝院門外走去,邊走邊說:“路,該怎麼走。你自己,選吧。”
說完,他便推開院門,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隻留下蔣瓛一個人,枯坐在那冰冷的石凳上。
院子裡,晚風蕭瑟。
吹得他,遍體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