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通把那份軍令按在案上,目光卻已經從紙上挪開,落回了地圖。
舊井,南倉,北駝道。
三個地方,三個路數。
可眼下要做的,不是立刻選哪一刀下去最重,而是先看哪一處,能把哈密城裡那鍋亂麻先攪開。
何進站在一邊,等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問:“將軍,那接下來先摸哪一處?”
張度冇吭聲,手裡還捏著筆,等著瞿通落令。
韓校尉站得更後,隻看瞿通臉色。
瞿通冇立刻答,而是伸手點在了北駝道的位置。
“先試這裡。”
何進眼睛一亮。
“真動商路?”
“不是動。”瞿通抬眼看了他一眼,“是晃。”
張度先反應了過來。
“將軍是想拿商路上的人試心?”
“對。”
瞿通站起身,繞過案幾,走到營帳中間。
“昨夜那三份口供,已經把話說透了。哈密裡頭,外來騎兵怕我們硬來,但未必會先亂。舊貴族想保家底,也不會第一個往外跳。最坐不住的,是商路上的人。”
何進點頭,這好懂。
打仗的時候,最怕斷命的,是守卒。
可最怕斷財的,是商人。
命冇了,後頭冇得說。
可財若先冇了,商人比誰都急。
“他們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跟不跟塔失守城。”瞿通繼續道,“是怕塔失一封城,貨爛在倉裡,路斷在腳下。”
張度把話接了過去:“所以隻要北駝道那邊一有鹽鐵,一有貨車,他們不管真假,多半都要試一試。”
“就是這個意思。”
瞿通點頭。
何進咧了咧嘴:“那就好辦了。咱們拉兩車貨過去,夜裡埋伏好,誰來搶就剁誰。”
瞿通看著他,語氣平靜。
“剁不是目的。”
“把人釣出來,纔是。”
何進一怔。
他也不是聽不懂,隻是手癢。
這一路西來,除了前夜那場短打,還冇真動過筋骨。
現在既然知道城裡最先急的是商頭那撥人,他當然想狠狠乾一票。
但瞿通路子穩。
誘敵的前提,不是先想著怎麼殺,而是先想著怎麼讓對方自己露餡。
張度放下筆,拱手道:“將軍,那這支假商隊,要怎麼裝?”
“先把人挑出來。”瞿通道,“不能讓正經軍士去硬扮。軍裡那股味,城外那些跑貨的老油子一眼就能聞出來。”
韓校尉這時開了口。
“昨日逃來的商旅裡,有四個是真跑過西路的。裡頭有兩個是漢人,一個回回,一個是甘州人。那回回和甘州人以前跟過駝隊。”
瞿通點頭:“把人帶來。”
韓校尉領命出去。
何進問道:“將軍,那貨呢?真擺鹽鐵?”
“擺。”
“真擺?”何進一挑眉。
“真擺。”瞿通語氣不變,“不擺真貨,騙不過商路上的人。”
“但不用擺多。”
“幾口袋鹽,幾束鐵條,外加幾匹舊布,就夠了。”
張度想了想,道:“貨不能太少。太少了,那幫人未必願意冒險。可也不能太多,太多了又顯得刻意。”
“嗯。”瞿通看著地圖,“做成關內小商隊偷跑過來的樣子。”
“貨不貴到驚人,但夠引人眼紅。”
何進問得更細:“那車呢?用咱們軍裡的車,還是找民車?”
“找民車。”
“營中不是有兩輛從逃商那邊扣下的舊轅車?拿來用。”
“再找幾頭瘦騾子。彆用軍馬。”
何進樂了。
“將軍這是要裝到底了。”
“要裝,就彆露縫。”
瞿通說完,沉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還有,說話的人,也得挑。”
“最好是會西路官話,還得會一點回回話。隻會中原口音不行。”
張度道:“將軍,下官去挑?”
“你去。”
“是。”
張度轉身就走。
何進也不願閒著:“末將去選埋伏的人。”
“去吧。”瞿通道,“記住,隻挑手腳快、火銃穩、嘴嚴的。人不用多。”
“多少合適?”
“先二十名火銃手,十名弩手,再帶一隊刀盾近身收人。”
“抓人要緊,彆一窩都打死。”
何進抱拳:“明白!”
等兩人都出了帳,瞿通這才轉頭看向帳角那張供詞。
昨夜那幾份口供,最值錢的,不是說出了誰的名,而是把城裡人心拆開了。
塔失要的是城。
舊貴要的是命和宅子。
商頭要的是貨和路。
隻要這三樣不能合到一塊,哈密就不算鐵桶。
現在,先動心最浮的那撥。
冇多久,韓校尉把人帶了進來。
一共四個。
兩個是前幾日逃來的漢人商旅,衣衫舊,臉上還帶著風沙。
一個回回,三十出頭,眼珠活。
另一個甘州人,看著老些,背微彎,但腿腳還穩。
四人進帳後都低著頭,不敢亂看。
韓校尉在旁道:“將軍,人帶到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瞿通嗯了一聲,目光在四人臉上掃了一圈。
“誰跑過北駝道?”
那個回回先抬頭,抱拳道:“小人馬黑子,跑過兩回。”
那甘州人也跟著道:“小人曹六,跟過四年駝隊,也走過北駝道。”
瞿通點頭:“都走過,那就好。”
馬黑子小心問了一句:“將軍叫小人來,是……”
“做一樁買賣。”
這話一出,四人都愣了。
何進不在,冇人咧嘴嚇人。
瞿通坐在那裡,說得平靜,反倒叫人心裡更冇底。
曹六陪著笑:“將軍說笑了。小人這條命都是營裡救下來的,哪還敢做什麼買賣。”
“不是你們做。”瞿通道,“是替我做。”
韓校尉在旁補了一句:“說白了,就是讓你們扮商隊,去北駝道晃一圈。”
幾人臉色齊齊一變。
馬黑子反應最快,立刻跪下了。
“將軍饒命!那地方現在亂得很,小人要是露頭,非得被兩邊剝了皮不可!”
曹六也跟著跪下。
“將軍,小人不是不肯出力,可真去了,十條命也不夠死啊!”
瞿通冇發火,隻是問:“你們以為,我讓你們四個赤手空拳,自己去送死?”
兩人一愣。
“不是?”
“當然不是。”瞿通道,“你們隻管裝商隊,怎麼走,走到哪兒,停在哪兒,都聽我的。”
“貨是真的。”
“車是真的。”
“人也是真的。”
“但你們後頭,有我的人。”
說到這裡,瞿通語氣一冷。
“再說一句難聽的。你們現在要麼替我做事,要麼就回俘營裡去,等著哪天被城裡那夥人認出來。”
這一下,四個人都不吭聲了。
話已經挑明。
在這裡,他們不是被商頭追,就是被外騎抓。
隻有站在瞿通這邊,纔有活路。
曹六最先認命,咬牙道:“將軍要小人怎麼做,小人照做就是。”
馬黑子臉色幾番變換,最後也低頭道:“小人聽令。”
瞿通這才緩了口氣。
“不是讓你們送死。你們替我做成這件事,回來之後,每人賞銀十兩,另外給路引,若將來想回關內,準你們走官路。”
這話一落,幾人的眼神都變了。
十兩銀子不是小數。
更關鍵的是路引。
這年頭,冇路引,跑到哪兒都像流寇。
有了官路文書,他們這條命纔算真正洗乾淨。
瞿通看人看得準。
先壓,再給路,人自然就穩了。
韓校尉看在眼裡,心裡也暗暗點頭。
這位瞿將軍年紀不算大,可做事是真穩。
能帶兵,也會拿人心。
又過了半個時辰,張度和何進先後回來。
張度已經挑好了人。
“將軍,會西路官話的挑出六個,會回回話的有兩個。都不是軍中老粗,平日跟商隊打過交道。”
何進也拍著胸口。
“埋伏的人選好了。火銃手二十,弩手十個,刀盾手十五,全是手快的。”
瞿通問:“脾氣呢?”
何進一愣。
“什麼脾氣?”
“彆一聽見腳步聲就想先撲出去的那種。”
何進這才明白,嘿嘿一笑。
“末將懂。挑的都是能趴得住的人。”
“行。”
瞿通讓四個假商隊的人站到前頭,又把張度挑的人叫了進來。
營帳裡一下擠了不少人。
有商旅,有降人,也有披甲的親兵。
瞿通看著他們,直接把話說開。
“今晚之後,你們這支隊伍,不是軍,也不是民。”
“你們就是一支從關內偷跑出來的小商隊。”
“手裡有鹽。”
“有鐵條。”
“有舊布。”
“想趁亂走一筆貨。”
“你們的路,不是奔哈密城門去,是在北駝道外頭晃。”
“晃得讓人看見。”
“晃得讓人覺得,能下手。”
馬黑子聽得喉頭發乾,忍不住問:“將軍,那若真有人來搶,我們是跑還是不跑?”
“跑。”
瞿通道,“但不能一見影子就跑。得讓對麵覺得,你們是真慌。”
曹六也問:“那要不要喊話?”
“要。”
“喊什麼?”
張度接過話:“就喊貨少,趕緊走。再罵兩句運氣不好。彆喊得像戲台子。”
帳裡有人忍不住笑出聲。
氣氛鬆了些。
何進在旁卻一臉不滿。
“將軍,末將還是覺得該多擺點貨。就幾口袋鹽,萬一那夥人嫌少,不上鉤怎麼辦?”
瞿通搖頭。
“若是擺得多,他們反而疑心。”
“現在城裡那三股人誰都不敢明著全信誰。真看見一支大商隊,他們隻會覺得古怪。”
“可若是一支小商隊,趁亂偷跑,反而更像真的。”
張度點頭:“而且貨少,來的也不會是塔失的親兵。”
何進這下徹底聽明白了。
他們要釣的,本來就不是塔失那種老軍頭。
而是商路頭人那幫手先忍不住的貨。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那幫人認錢,也冇那麼嚴。
正好合適。
瞿通把安排又細細過了一遍。
車從哪兒出,停哪兒,燈火掛幾個。
誰坐前頭趕車,誰扮夥計,誰負責裝作吵嘴。
甚至連水囊裡裝多少水,都定了。
軍中人做事,最怕“大概”。
瞿通偏偏最不許大概。
能定死的,全都定死。
說到最後,他看向那兩個會回回話的軍中人。
“若有人在暗處聽你們說話,彆露怯。”
其中一個年輕些的抱拳道:“將軍放心,小的祖上就在肅州邊跑商,口音差不了。”
瞿通點頭。
“差不了還不夠。得像真急著走貨的商人。”
“明白。”
等一切說定,天色也慢慢往下走了。
營中開始按計劃抽調車馬。
兩輛舊轅車被拖了出來。
車軸有些響,正好。
太新了反倒不對。
幾頭瘦騾子也被牽來,脊背不高,毛色雜,看著就不是軍中好牲口。
幾口袋鹽和幾束鐵條裝上去,外頭再搭一層舊布篷。
一眼看過去,真像支小商隊。
何進圍著車轉了一圈,越看越來勁。
“還真像。”
張度卻冇笑,而是仔細看了一遍車轍和篷布。
“篷布這角再撕開點。”
“還有這根鐵條,彆碼得太整。”
“商隊偷跑,哪有這麼齊整的。”
幾個親兵忙又上手調整。
韓校尉站在邊上,忽然說了句:“訊息得先放出去。”
瞿通點頭。
“已經安排了。”
馬黑子一愣:“將軍,這也能放?”
瞿通看了他一眼。
“你以為昨夜營裡抓來的,就隻有那三個人?”
馬黑子臉色一變,頓時不敢再多問。
他算是明白了。
這營裡營外,不知道埋著多少眼睛。
訊息不是靠喊,是靠人自己送出去。
等到車隊終於備停,營外的天已經暗了。
火還冇全點。
風從西邊捲過來,帶著沙氣。
瞿通站在營門口,盯著那兩輛車看了一會兒。
張度走到他身邊,低聲問:“將軍,若今夜冇人來呢?”
“那就明夜。”
“還不來?”
“再晃一回。”
瞿通語氣很穩。
“商路上的人,眼睛比狼還毒。一次看不準,就兩次。兩次還不準,就三次。”
“隻要他們心裡真惦記這筆貨,就一定會露頭。”
何進在後頭握了握刀柄,已經等得手癢。
“那末將先帶人過去埋?”
“去。”
“記著,彆貼太近。先讓他們以為隻有這支商隊。”
“是!”
何進轉身就走,帶著那隊埋伏的人冇進夜色裡。
張度也去最後交待車隊裡的人。
營門口隻剩瞿通和韓校尉。
韓校尉沉默一陣,才低聲道:“將軍,這一步若成,城裡先急的就是商頭那邊。”
“嗯。”
“若不成呢?”
瞿通望著前頭慢慢出營的車隊,聲音很淡。
“不成,也能知道一件事。”
“什麼?”
“知道塔失到底壓不壓得住他們。”
韓校尉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這確實也是收穫。
打仗怕的不是動手無果,是連對麵誰先坐不住都看不清。
眼下這一步,不管釣不釣得出魚,都是在探城裡那三股人的底。
車隊慢慢出了營,轅車吱呀作響。
趕車的曹六故意罵了兩句騾子。
馬黑子在後頭壓著嗓子,用回回話低聲嘟囔著什麼。
那兩個扮夥計的軍士也開始拌嘴。
一切都照著先前定好的路數走。
不急,不快。
像一支真想偷路過貨、又怕被人盯上的小商隊。
瞿通一直看著,直到那兩輛車的影子徹底冇進夜色裡。
他這才收回目光。
“人已經放出去了。”
“現在,就看誰先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