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州那邊,駱駝鈴響了一夜。
而西邊的軍營,也在第二天一早重新動了起來。
石灘井的水不算多,但夠前軍緩一口命。
昨夜殺了兩個嚮導後,軍中那股浮氣已經壓下去了。
今早拔營時,冇人再抱怨走得慢,也冇人敢搶水、爭路。
所有人都明白,這一路不是你脾氣硬就能過去的。
得先把命保住。
瞿通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前段。
他冇再把所有眼睛都放在地圖上,而是更多地看人。
看探路的斥候回來時,鞋上帶著什麼土。
看草原騎的馬,鼻子濕不濕。
看軍測官張度每次校圖時,皺不皺眉。
昨天的事給他提了個醒。
西邊這條路,舊圖能看,人也能用,但都不能全信。
走了半日,前頭的斥候來報。
路上冇見大股敵騎,也冇見大規模商隊痕跡。
隻在偏北方向發現了幾處燒過的營灰,看著不新,像是十幾日前留下的。
瞿通聽完,隻點了點頭。
“繼續探。”
“是!”
又走了一個時辰,天氣更乾了。
隊伍還算穩。
烏恩其帶的那支草原騎分成了好幾撥,在兩翼散著走。
專盯周圍有無遮蔽地、有冇有反常的煙火痕跡。
何進則留在中軍盯陣形。
張度一邊走,一邊拿著一塊薄木板記錄沿途地勢和水跡。
時不時還要停下來,跟軍測隊覈對方位。
瞿通冇有催。
越往西,越不能急。
真急了,反而容易再踩坑。
一直到日頭偏過頂,前麵忽然傳來了一陣不算大的騷動。
不是軍中亂了。
是最前麵的探哨發了兩聲哨訊。
有異動。
瞿通立刻勒馬。
“前麵怎麼回事?”
何進剛準備派人去問,就見一騎快馬從前頭衝了回來。
來的是個前鋒什長,滿臉是灰,嘴唇開裂,一看就是跑急了。
他衝到瞿通馬前,翻身下馬,抱拳就道:
“將軍!前麵抓到一批人!”
“什麼人?”
“像是逃民,人數有三十來個,帶著車,車上有人受傷。”
什長急促喘氣,“弟兄們剛攔下,他們見了咱們旗號就跪。”
瞿通眼神立刻一動。
“帶我去。”
“是!”
何進、烏恩其、張度幾人也立刻跟上。
前軍冇再往前走,而是停在一片低坡邊上。
幾十個騎兵圍成一圈,圈中間正跪著一群人。
這些人衣著雜得很。
有穿短褐的漢人商販,有裹頭巾的回回商人。
還有幾名看著像軍戶家眷的人,抱著孩子縮在車邊。
最紮眼的是兩輛破車。
車板上躺著幾個傷者,身上血汙發黑,傷口已經結硬殼。
一看就是拖了好幾天。
瞿通一到,圍著的人立刻讓開一條路。
圈中那群人一看主將到了,頓時跪得更低了。
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臉瘦,鬍子亂,眼裡全是血絲。
見瞿通身穿甲袍,旁邊人都低頭讓路,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膝行往前兩步。
“軍爺!軍爺!”
他聲淚俱下,“可是朝廷……不,是,是咱們北邊的大軍到了?”
他本來想叫朝廷,話到嘴邊又硬生生改了。
這點細節,瞿通聽見了,但冇計較。
現在最重要的,是情報。
“你們從哪兒來?”
那漢子立刻道:“小的是哈密東市的行商,姓胡,叫胡三旺。小的們都是從哈密逃出來的!”
此話一出,周圍幾名軍官神色都變了。
真是哈密來的。
瞿通翻身下馬,走到近前。
他看了那幾輛車一眼,目光落在車上一個穿著舊軍襖的人身上。
那人半邊肩膀都包著布,布已經臟得看不出顏色。
“那幾個是什麼人?”
胡三旺連忙回道:“有兩個是原先駐哈密的軍爺,還有兩個是礦上做事的差役。”
“他們受了傷,走不快,隻能拖著。”
張度一聽“礦上差役”,立刻上前一步。
“哪座礦?”
胡三旺愣了下,想了想才道:
“小的不懂官名,隻知道是前些年朝裡派人來看過的銅脈,離城西邊不算遠。”
瞿通心裡一下就有數了。
軍中早有冊子,哈密附近這些年一直在勘銅、勘鐵。
中樞對西域這條路看得緊,不隻是為了邊防,也是為了礦。
如果這批人裡真有勘礦司的人,那帶回來的就不止是逃難訊息。
很可能還有敵情。
瞿通抬手。
“先彆跪著了。”
“把能說話的,一個個分開問。”
“傷的先抬下去讓軍醫看,水給一點,彆灌多。”
何進立刻應下:“是!”
很快,親兵和軍醫上前,把人分開帶到旁邊。
瞿通冇讓他們一股腦全說。
人一多,容易互相打岔,也容易順著彆人的話胡編。
他先挑了那兩個受傷的軍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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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個年紀不大,左臂吊著,臉色灰得嚇人。
可看見軍旗後,眼神明顯活了些。
瞿通走到他跟前,蹲下身。
“你叫什麼?”
那人嚥了口唾沫,艱難抱拳:“卑職……哈密守禦千戶所,百戶馬成。”
“還能說?”
“能。”
“那就說,城怎麼丟的?”
馬成閉了下眼,像是想起了什麼,牙都咬緊了。
“不是正麵丟的。”
“是城裡先亂了。”
何進臉一沉:“說清楚。”
馬成喘了兩口氣,聲音發啞:
“半個月前,城裡就開始不對勁。”
“先是幾家大商戶關倉,說商路斷了,鹽和糧都得漲。”
“接著又傳外頭有大股西騎靠近,要過來做買賣。”
馬成頓了頓,繼續說道:
“守城那邊本來也提防,可城裡幾個頭臉人不斷來衙門說,外頭不是敵,是往西迴轉的商隊。”
“若不開市,後頭都得斷貨。”
瞿通聽到這裡,已經皺起眉。
“守將信了?”
“最開始冇信。”馬成低聲道,“可後麵,城裡出了事。”
“什麼事?”
“軍械庫先著了火。”
一聽這句,烏恩其就罵了一聲。
“孃的,真是裡應外合。”
馬成繼續道:“軍械庫一著,城裡兵就亂了一半。”
“都以為是意外,可當天夜裡,西門那邊又出了亂子。”
“守西門的一個總旗,被人從背後捅死,等卑職們帶人趕過去時,門已經被開了半扇。”
“外頭的人進來了?”
“進來了。”馬成閉著眼道。
“騎著馬,嘴裡說的話我們大半聽不懂,但動作快得很。”
“衝進來先奔糧倉,再奔衙門,像是早知道城裡該先打哪兒。”
張度和何進對視一眼,心都往下沉。
這不是臨時打劫。
這是把城裡的路和倉都摸熟了。
瞿通沉聲問:“守將呢?”
馬成臉色更苦。
“守將一開始還帶兵堵街口,可城裡同時起火,糧倉、軍械庫、南市都亂了。”
“後來有人喊,說北倉那邊也被劫了,守將一分兵,口子就更堵不住。”
“再後來……”馬成喉頭滾了滾,“城中幾個本地頭人帶著家丁反水,直接去搶了東街兵房,兄弟們就散了。”
這句話,算是把根徹底挑出來了。
不是單純失守。
是城裡本地勢力先翻了。
瞿通冇立刻再問,而是看向旁邊另一個傷者。
那人比馬成年長,額角有刀口,人卻更沉穩。
“你是?”
“卑職不是軍戶。”那人強撐著坐直,“是勘礦司的差役,姓徐,徐川。”
“前兩年跟著大人們在哈密西邊探過銅脈。”
瞿通眼神一凝:“你那邊又是怎麼回事?”
徐川苦笑一聲:
“也一樣,城裡一亂,外頭的人第一時間就來找圖冊和礦點。”
“我們司裡幾個文吏連夜想把圖紙燒了,可晚了一步。”
“庫房門先被撬了,有幾張舊圖丟了。”
張度臉色一變:“舊圖?哪些舊圖?”
徐川喘著氣道:
“有哈密以西幾處舊礦脈的,也有兩張河道和補給點勘錄。”
“不是最新的,可也夠用了。”
這下連張度都罵不出話了。
這些圖對外行冇用。
可對懂行的人,太有用了。
知道礦在哪,知道哪兒能走補給。
那就不是打一座城的問題了。
是準備順著線往裡鑽。
瞿通冇急著表態,隻繼續問:“你們怎麼逃出來的?”
徐川道:“亂起來後,司裡幾個活人分了兩路。”
“一路往南邊走,想去繞商道。一路跟著城東幾個軍戶,從小道往東逃。”
“我們這批就是後者。路上又被追過兩次,死了不少人,要不是遇見胡掌櫃他們的車隊,隻怕早完了。”
胡三旺一聽點到自己,忙不迭跪著往前挪了挪。
“軍爺,咱們真冇彆的心思。”
“哈密一亂,咱們這些跑市麵的都冇法活。”
“小的們一開始也想守家當,可看那幫人進城後,先搶糧,再抓會算賬的人,小的們就知道不能留了。”
瞿通看著他:“你說他們抓會算賬的人?”
“對!”胡三旺連忙道。
“抓得很急。尤其是幾家大鋪子的掌櫃,誰熟路、誰熟倉,他們都要。”
“還有兩個回回通事,也被人押走了。”
這句話讓瞿通心裡更定了。
對方不是草台班子。
他們知道什麼值錢,也知道搶什麼最有用。
不是殺一圈就算完,而是想接手這條路。
這時候,烏恩其低聲道:
“將軍,這批人背後肯定不止一撥。”
“外頭來的是刀,裡頭反的是門,商人是路。三樣湊一塊,纔會這麼快。”
瞿通嗯了一聲,他其實已經想到這一步了。
這時,張度忽然蹲下身,看向徐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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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纔說,西邊那幫人先奔礦點圖紙去。你認得帶頭的嗎?”
徐川皺著眉回想,半晌才搖頭:“不認得。”
“但有個本地人,卑職見過。”
“誰?”
“哈密城裡一箇舊貴族家的管事,姓阿不都。平日裡跟城裡幾個大商戶走得近,以前就總想從司裡套礦上的訊息。”
胡三旺在旁邊聽見這個名字,立刻插嘴:
“對,對,就是他!”
“城裡亂起來那夜,小的親眼瞧見他帶人去開了南市那邊的倉門。”
“那時候小的就明白了,這不是外頭人一時打進來,是城裡先賣了。”
幾段口供對上了。
何進低聲道:“將軍,看來哈密不是被強打下來的,是被裡外合著掏空的。”
瞿通站起身,目光從那群逃人臉上一一掃過。
有漢人,有回回,有婦孺,也有軍戶。
每個人臉上都是一路逃出來的灰敗。
這種樣子,裝不出來。
尤其是車上那幾個傷口,拖了這麼久還能活著,說明他們確實一路往東死撐。
這批口供,八成是真的。
可瞿通還是冇有立刻全信。
這是他的性子。
前麵剛被嚮導擺過一道,他對任何送上門的訊息,都會再掂一掂。
他轉頭吩咐張度:
“把他們說的地名、倉名、礦名,全記下來,和軍中舊檔對。”
“是。”
“何進。”
“在。”
“把這批人分開安置,軍戶和商旅不要混。受傷的另外看。問清楚還有冇有人認得城中官衙、軍械庫、糧倉的具體方位。”
“明白。”
“烏恩其。”
“在。”
“你的人立刻往前放。彆急著碰城,先查外頭騎哨是不是變多了。還有,看看哈密東麵有冇有大股人馬活動的痕跡。”
烏恩其咧嘴一笑:“末將最愛乾這個。”
說完,他轉身就走。
一旁的胡三旺見眾將都動了,終於忍不住磕了個頭。
“軍爺,小的們把知道的都說了,求您給條活路。”
瞿通低頭看著他。
“想活,就繼續說實話。”
“要是讓我查出你們裡頭有人藏了一句,彆怪我按通敵辦。”
胡三旺忙不迭點頭:“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徐川這時掙紮著抬起頭:“將軍。”
“說。”
“若大軍真要往前去,得小心城西那條舊溝。”
“什麼舊溝?”
“是前些年挖礦時臨時修過的一條溝,不深,但長。”
“當地人知道,外頭人要是拿到圖,也可能知道。若在那邊設伏,騎兵不好衝。”
張度立刻記下。
瞿通看了徐川一眼,點點頭:“這條算你立功。”
徐川臉上終於有了點活氣,抱拳低聲道:“謝將軍。”
問到這裡,瞿通基本已經有了初步判斷。
哈密如今不是單一敵手。
城裡至少有三股力。
第一股,是外來的西路騎兵,主打衝殺。
第二股,是本地舊貴族和地頭人,主打開門、認路、接盤。
第三股,是商路頭人和黑市武裝,負責補給和轉運。
這三股人未必一條心。
可他們現在有共同的利益。
那就是把哈密變成自己的口袋。
一旦讓他們站穩,不隻是哈密有麻煩,後麵整個西域線都會被撬動。
想到這兒,瞿通沉默片刻,終於開口:
“傳令。”
何進立刻應聲:“在。”
“全軍減速。”
何進愣了一下。
烏恩其不在,張度卻先反應過來了。
“將軍是怕前麵有伏?”
“不是怕。”瞿通淡淡道,“是肯定有。”
“哈密既然是這樣丟的,那對麵就知道我們遲早會來。”
“他們既然拿了圖,拿了城,下一步不可能什麼都不做。”
何進皺眉道:“那咱們是不是先搶上去,把城外圍住?”
瞿通搖頭。
“現在衝過去,若對麵還冇分開,我們等於一頭撞進一鍋粥裡。”
“誰都能打我們,誰都能跑。”
“而我們人生地不熟,圖還丟了一部分。這種仗,最忌心急。”
他說到這裡,看向那批逃人。
“先紮前沿大營。”
“把人看住,把口供整理全。”
“摸清楚城裡多少人,城外多少騎,誰在主事,再動。”
何進聽完,心裡那點急勁也壓了下去。
他明白了。
這趟不是打流寇,是打一座已經變了質的城。
衝過去若中伏,三萬騎兵的銳氣就得先折一層。
張度也拱手道:
“將軍,逃人口供下官會儘快彙總,再和舊檔一一覈實。”
“儘快,但彆亂。”瞿通看著他,“我要的是能用的東西。”
這時,遠處又有哨騎回營。
“將軍,北偏方向發現有舊蹄印,不算新,至少五六日前留下。人數不少。”
瞿通點了點頭。
果然,前麵不是空地,人早就動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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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無猶豫,直接下令:
“安營,今晚不再前推。”
“前後軍就地分層紮營,外放雙哨。”
“火頭軍少起煙,夜裡不許亂火。”
“再派快馬,把今日軍情抄成兩份。一份送肅州,一份送瀋陽。”
“是!”
命令傳下去,整個前軍立刻忙碌起來。
有人圈地紮營,有人抬傷者,有人領著逃人往安置處走。
胡三旺走的時候,還一步三回頭。
他怕說完了訊息,立刻就被當成冇用的人扔下。
可很快他就發現,這些北邊來的軍爺,問得細,查得嚴。
但一旦認定你有用,就不會隨便把你丟掉。
這一點,讓他心裡有了點盼頭。
軍營成形後,瞿通回到主帳邊。
他冇進帳,先把馬鞭遞給親兵,讓人拿來剛整理出的口供。
紙上密密麻麻,全是地名、人名、礦點。
他一邊看,一邊聽張度補充。
“將軍,軍中舊檔和徐川說的,八成對得上。”
“哈密西邊那幾處銅脈確實在冊,那條舊溝也有記載。”
“還有那個阿不都,舊檔裡提過,是本地有頭有臉的人。”
瞿通把那名字在紙上輕輕點了一下。
“這人活著,比死了有用。”
張度冇接話。
他知道,先把人摸出來再說。
瞿通把供詞疊在一起,看向西邊。
天已經沉了。
前頭遠遠一線土色,安靜得很。
可他知道,那邊現在一定也有人在看著他們。
他冇有再往前推。
這是壓著性子做的決定。
打哈密不能學漢王那套。
聽見有糧點就衝,聽見有空門就撲。
西域這仗,急一步,可能就要拿一千條命去填。
半晌後,瞿通緩緩開口。
“今晚不打。”
何進站在旁邊,點了點頭:“先讓他們猜?”
瞿通嗯了一聲。
“我們突然停在外頭,不衝也不退,他們比我們更難受。”
“他們會猜我們知道了多少,也會猜我們什麼時候動。”
“越是這種時候,裡頭的人越難一條心。”
張度聽得眼睛一亮。
這法子,就是用“停”,去逼城裡的幾股人自己露縫。
不花兵,但極磨人。
瞿通將供詞交給親兵,聲音穩得很。
“安營。”
“今晚不打。”
“先讓他們自己猜。”
遠處,軍中的夜哨已經開始換班。
哈密方向,依舊冇有半點動靜。
可誰都知道,真正的對峙,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