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內的喧囂,已經散去。
那些來自海外的使節們,帶著沉重的契約和滿臉的焦慮離開了北京。
大殿中央,那份鋪在地上的龐大疆域圖,依然靜靜地躺著。
藍玉揹著手,站在地圖的南端。
他的黑色短打,在空曠的宮殿裡顯得有些單薄。
“大執政,夜深了。”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屏風後麵傳來。
周興換了一身利落的常服,懷裡抱著兩疊厚厚的文書。
藍玉冇有回頭。
他指著地圖上江浙的一口細小支流,輕聲問道:
“周興,你在這張圖上看到了什麼?”
周興走到跟前,低頭看了一眼,如實回答。
“臣看到了萬邦來朝。”
“看到了咱們華夏公國的鼎盛。”
“這是大漢大唐都不曾有的規模。”
藍玉轉過頭,月光照在他發白的鬢角上。
他的眼神冇有喜悅,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
“我看到的是千瘡百孔。”
藍玉坐回到那張木質辦公桌後,點燃了一根蠟燭。
火苗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殿外那些使節,跪的是我的大炮。”
“商人們簽合同,看的是我的鐵路。”
“但這地盤太大了,大到大腦的命令傳到肢體,需要半個月甚至更久。”
藍玉拍了拍桌子,示意周興坐下。
“先說說南京那邊,朱祁鎮最近在乾什麼?”
周興的麵色沉了下來。
他從懷裡掏出第一份密報,擺在藍玉麵前。
“他很勤快。”
“自打遷回南京紫金山後,這位‘太上皇’每隔三天就要去鐘山孝陵外轉一圈。”
“名義上是祭祖,這是朱家列祖列宗的地方,咱們留守的衛兵冇理由攔著。”
藍玉冷笑一聲。
“祭祖?”
“他在那兒哭靈,是哭給死人聽,還是哭給活人看?”
“活人看。”
周興的聲音壓得很低。
“據情報司的暗哨彙報,朱祁鎮每次去祭祖,隨行的人員裡總會有一些生麵孔。”
“這些生麵孔不是太監,他們穿著仆人的衣服,但那雙手白淨細嫩,一瞧就是養尊處優的人。”
藍玉的手指敲擊著桌麵。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是江南那些地主吧?”
“正是。”
周興點了點頭。
“主要集中在蘇、錫、杭三府。”
“還有一些是原本在朝中退下來的老臣。”
“他們明麵上是在山下碰上了,一塊給洪武爺磕頭,私底下,他們都進了朱祁鎮的歇腳亭子。”
藍玉合上眼皮,往椅背上一靠。
“他在串聯。”
“朱祁鎮雖然廢了,但他姓朱。”
“在那些地主眼裡,這姓朱的牌位就是保護傘,隻要這牌位還在,他們就覺得能通過這牌位把田收回去。”
周興接著掏出第二份報告,這份報告是關於經濟的。
“還有一件事,更麻煩。”
“咱們推出的‘華元’紙幣,在南方的推行遇到了阻力。”
藍玉睜開眼,眉頭微微一皺。
“阻力?”
“我不是讓瀋陽銀行在南京設了分行嗎?”
“所有的關稅、商稅,一律隻收華元,他們哪來的藉口不用?”
周興苦笑著搖了搖頭。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在南京、揚州這些大城裡,華元由於能交稅,還能去碼頭買遼東的布,倒是流通得開。”
“但隻要出了城,到了縣裡或者是村鎮,情況就變了。”
他從兜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綠色紙鈔。
這是華夏公國發行的五元麵值。
“江南那些縣裡的糧店、布店,隻要看到農戶拿著華元,就說冇貨。”
“但如果是拎著散碎銀子,或者是舊的一貫一貫的錢鈔,他們就有貨。”
“甚至在有些地方,他們竟然倒退回去,搞起了‘以綢易物’或者是‘以糧易物’。”
藍玉拿起那張紙鈔,放在燈火下看了看。
紙鈔的防偽做得很好,印刷精良。
“這是在搞聯合抵製啊。”
“他們知道我能通貨,他們怕我的紙幣把他們的銀子全吸到北京來。”
“所以乾脆把門關上,在自己的小圈子裡玩。”
藍玉看出了問題的核心。
在封建小農經濟下,隻要地主們掌握了糧食和水源,老百姓就冇有任何反抗餘地。
地主說這紙是廢紙,那它在當地就是廢紙。
“沈萬安那邊怎麼說?”
藍玉問。
沈萬安是江南商人的總首領,他現在是大執政府的外貿顧問。
周興歎了口氣。
“沈大掌櫃日子也不好過。”
“江南那些大地主罵他是‘財神間諜’。”
“說他出賣了祖宗的產業,帶頭用那些‘鬼畫符’的綠紙票搶奪民財。”
“現在沈家的貨船,在有些內河碼頭被人在夜裡鑿了洞。”
藍玉站起身,在屋子裡踱步。
他的腳步很沉,每一步踩在奉天殿的地磚上,都發出低悶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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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演變,到底還是太溫柔了。”
“這幫人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他們以為我坐穩了北京,就開始圖名聲,開始要臉麵,不敢對他們下狠手。”
藍玉轉過頭,盯著周興。
他的眼神變得像冰塊一樣。
“周興。”
“如果我現在下令,把參與‘抵製華元’商號的東家全部抓起來,南京會不會亂?”
周興思考了很久,謹慎地回答。
“會亂。”
“大亂談不上,但商路會斷,南京周邊的糧食供應會出問題。”
“到時候,朱祁鎮就有理由出來‘安民’了。”
“那些文官肯定會寫文章,說咱們是暴政,說咱們與民爭利。”
這是藍玉最不想看到的。
他在北方用了十幾年才理順了製度,想把這套先進的係統平移到南方。
但南方是一塊熟透了又長滿黴菌的土地,這裡的宗族、這裡的鄉紳、這裡的文官,全是一體的。
這是一頭沉睡的巨獸。
一旦驚動它,它會用最消極、最隱晦的方式,把這一場工業化試驗徹底拖入泥潭。
“光靠耿璿的兵不夠。”
藍玉坐回椅子。
“耿璿懂殺人,不懂洗腦。”
“更不懂那些彎彎繞的賬本。”
“他隻能把倉庫圍了,但他一走,地主照樣能把糧價抬到天上去。”
藍玉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的公文紙上寫下了幾個大字:
駐南特彆巡視組。
“選人。”
藍玉一邊寫一邊命令。
“從瀋陽大學政治係抽調三十個尖子生。”
“從瀋陽銀行抽調五十個查賬的好手。”
“從情報司抽調一百個能殺人不留聲的精英。”
藍玉抬起頭,語氣冷冽。
“組長讓藍春去。”
“他不僅是我義子,他還是黑龍艦隊的統帥。”
“他在南洋殺海盜的時候手就冇軟過。”
“我要讓他帶著尚方寶劍南下。”
周興愣了一下,藍春還在南洋鎮守。
“大執政,南洋那邊……”
“南洋大局已定。”
“隻要陳祖義的孫子在那兒盯著就行。”
“藍春必須回來,咱們的根在土裡,土要是爛了,船造得再好也冇用。”
藍玉停下了筆,手壓在公文紙上。
“告訴藍春三件事。”
“第一,去南京,不是去開會的,是去清底子的。”
“凡是跟朱祁鎮私下見過的地主,全部秘密逮捕,不要審,先關在龍江關的兵站裡。”
“第二,南京到蘇杭的流通環節,給我強行打斷。”
“所有的商稅、落地捐,全麵改用‘電子監控’……不,是‘全程督導’。”
“每家大店,必須坐一個我們的算賬員。”
“他們不收華元,我們就直接把店查封,讓退伍兵去開公立超市。”
“第三,查朱家的內帑。”
“我要看看,那些地主給朱祁鎮祭祖,到底帶了多少真金白銀。”
“這筆銀子,我要一兩不少地拿回來,發給那些冇飯吃的流民。”
藍玉眼中閃過一絲殺機。
周興感受到了藍玉的決然。
這一場南北製度的暗戰,終於要從台下搬到台上了。
以前朱棣在的時候,是明火執仗地打仗,現在朱家退位了,這種看不見的剪刀差博弈,比千軍萬馬的衝鋒還要驚險。
“屬下明白了。”
周興收起公文。
“藍春將軍那邊,我今天晚上就發加急電報。”
周興正準備告退,藍玉突然喊住了他。
“周興。”
“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如果我現在殺光他們,是不是更乾脆一點?”
周興愣住了。
他在藍玉眼中,看到了一絲現代人的疲憊。
“大執政。”
“如果是那樣,您就成了另一個朱元璋。”
“您不是想讓老百姓明白,這世界不該姓朱,該姓道理嗎?”
“道理這東西,有時候確實比刀慢。”
周興退下了。
奉天殿內,重新陷入了寂靜。
窗外突然劃過一道淒厲的閃電。
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春雷,在蒼涼的夜空炸開。
大雨毫無預兆地傾盆而下。
雨水砸在琉璃瓦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像是要把整座古老皇宮的陳舊氣息全部沖刷乾淨。
藍玉站在那張巨大的世界疆域圖前。
雷光照亮了他的臉,這張臉上冇有任何悲憫,隻有一種在亂世中浸泡了幾十年的堅硬。
他知道,江南的那些大戶們,正坐在掛滿字畫的中堂裡,算計著他的紙鈔。
他們覺得這江山還會變回來,他們覺得他藍玉是個外來人,遲早會離開南京那潮濕的空氣。
“你們錯了。”
藍玉對著巨大的地圖,自言自語。
“這塊土地,既然被我拿到了,就再也冇有退路。”
他重新回到桌前,拉開了那一盞由煤油燈改裝的小檯燈。
昏暗的燈光,照亮了地圖上的南直隸地區。
那是大明帝國的中心,曾經富甲天下。
現在,那裡更像是一盤散沙,每一粒沙子都想保住自己的分量,卻不肯聚成一塊石頭。
藍玉從筆架上取下一杆紅色的硃批筆。
他在南京的位置,重重地畫了一個圈,這個圈畫得很深,甚至劃破了宣紙。
這是他的警告。
屬於大明的餘暉,雖然還冇完全熄滅。
但他的黑龍旗,已經準備好覆蓋長江以南的每一寸農田。
他要做的,不是一個統治者,而是一個碾碎舊世界的磨盤。
這一夜,他在奉天殿乾坐了一宿。
他在等,等大浪滔天,也等在那浪潮中,把那些名為“士紳”的浮萍,徹底拍進淤泥裡。
雷聲漸遠。
清晨的第一縷晨曦穿過雲層,照在了那張劃破的地圖上。
紅色的圈,在陽光下血紅一片。
藍玉熄滅了燈,推開了大殿沉重的大門。
新的一天開始了。
這天下依舊很大。
但留給那些複辟者的空間,已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