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三年,春。
安南的撤軍雖然讓大明臉上無光,但戶部的冊子上可是省了一大筆。
省下來的錢,自然就要花在該花的地方。比如,張太後的五十壽誕。
宮裡張燈結綵,那叫一個氣派。朱瞻基也是想藉著這個機會,衝一衝前些日子棄地求和的晦氣,向天下顯擺顯擺大明還是那個萬國來朝的天朝上國。
各國使節排著隊進貢。
朝鮮送來了美女和高麗蔘,琉球送來了貢銀和摺扇,占城送來了大象和香料……
禮單一念就是半個時辰,全是好東西。張太後坐在鳳座上,笑得合不攏嘴。
“太後孃娘,遼東使團到了。”
金英小跑著進來通報,聲音都透著股興奮勁兒。
“哦?快宣!”
張太後眼睛一亮。遼東雖然一直跟大明不對付,但人家送的東西向來新奇。前兩年送來的幾麵小鏡子,早就成了宮裡娘娘們搶破頭的寶貝。
這次,不知道那個藍王爺又整出什麼幺蛾子。
大殿門口,走進來一個年輕人。
二十出頭,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中山裝(遼東標準製服),既顯得乾練,又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威嚴。
這便是藍玉的孫子,藍浩。
“外臣藍浩,叩見太後孃娘,叩見大明皇帝陛下。”
藍浩冇行跪拜大禮,隻是微微欠身,行了個軍禮。
旁邊有禦史想開口嗬斥無禮,卻被朱瞻基抬手攔住了。
大國就要有大國的氣度。何況,人家手裡那是真傢夥。
“免禮。”
朱瞻基麵上帶著和煦的笑,“遼王有心了。不知今日,給太後帶來了什麼賀禮?”
藍浩微微一笑,打了個響指。
“上禮!”
幾個遼東士兵抬著幾個大箱子走了進來。那箱子看樣子沉得很,落地都發出砰的一聲。
藍浩走上前,親自打開了第一個箱子。
“嘶——”
大殿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那是一個足有一人高的物件,上麵覆蓋著紅綢。
藍浩伸手一揭。
一麵巨大的、幾乎能照見全身的玻璃鏡子,赫然出現在眾人麵前。
鏡麵光潔如水,連一絲瑕疵都冇有。站在幾丈外的宮女太監,甚至能清晰地在鏡子裡看見自己臉上的汗毛。
“這也是鏡子?”
張太後驚得站了起來,不可置信地走到鏡子前。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雖然年過半百,但那清晰的五官、華貴的衣飾,還有臉上那細微的皺紋,全都纖毫畢現。
跟這玩意兒比起來,之前那些小鏡子簡直就是個笑話。更彆提那昏黃的銅鏡了。@
“回太後,這叫‘落地穿衣鏡’。”
藍浩不動聲色地介紹,“是為了這次壽誕,爺爺特意讓玻璃廠趕工做出來的。全天下僅此一麵。”
“好!好東西!”
張太後忍不住伸手去摸那冰涼的鏡麵,眼神裡滿是喜愛,“這比那些金銀俗物強多了!”
朱瞻基也是暗暗心驚。
這麼大的玻璃,居然能做到如此平整、通透?遼東的技術,到底到了什麼地步?
藍浩又打開了第二個箱子。
裡麵是一座半人高的座鐘。
純銅打造的外殼,上麵雕刻著精美的花紋。指針在錶盤上滴答滴答地走著,聲音清脆悅耳。
“這是‘自鳴鐘’。”
藍浩指了指錶盤,“不用看日頭,也不用滴漏,它自己就能走。而且每到一個時辰,還會報時。”
正說著,指針正好指向未時。
“鐺——鐺——”
清脆的鐘聲在安靜的大殿裡迴盪,嚇了不少人一跳。但隨即,又是滿堂的讚歎聲。
“神奇!真是神奇!”
就連老成持重的楊士奇,也忍不住捋著鬍子點頭。這種精巧的機關,那是大明的能工巧匠想都不敢想的。
藍浩看在眼裡,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這就是爺爺說的“軟刀子”。
用這些奇技淫巧,去腐蝕大明的上層。讓他們沉迷於享受,忘記了外麵的世界已經變天了。
他又打開了第三個箱子。
這個箱子最大,裡麵是一個看起來有點古怪的機器。有一個巨大的喇叭花一樣的銅管口,下麵連著個轉盤。
“這是……”
朱瞻基終於忍不住好奇,走下了禦階。
“此物名為‘留聲機’。”
藍浩拿出一張黑色的膠木唱片(遼東特製版),小心翼翼地放在轉盤上,然後搖動手柄。
“滋滋——”
一陣雜音過後,那銅管裡竟然傳出了聲音!
是一個女子的唱腔,唱的是崑曲《牡丹亭》。雖然有些失真,但那婉轉的腔調,那字正腔圓的唸白,簡直就像真人就在眼前唱一樣!
“鬼……鬼啊!”
有膽小的宮女嚇得尖叫起來。
“住口!”
張太後瞪了那宮女一眼,但也嚇得臉色發白。這要是晚上聽見,還冇得給嚇死?
“太後莫怕。”
藍浩笑著解釋,“這隻是把聲音刻在片子上,就像把畫畫在紙上一樣。隻要想聽,隨時都能放出來。爺爺說,太後喜歡聽戲,但這宮裡也不是隨時都有戲班子。有了這個,您想聽那出就聽那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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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太後聽了這話,心裡那個舒坦啊。
“遼王真是有心了!”
她也不怕了,反而饒有興致地讓藍浩再放一段。
從這一刻起,大殿裡的氣氛徹底變了。
原本還有點劍拔弩張的意思,現在全成了對這些新奇物件的圍觀和讚歎。
那些王公大臣們,圍著那座鐘看個不停,盤算著哪怕傾家蕩產也要買一個回去鎮宅。
那些誥命夫人,對著那麵大鏡子搔首弄姿,恨不得當場就搬回家去。
就連朱瞻基,也被那留聲機吸引住了,在那研究了半天原理。
隻有藍浩,靜靜地站在一邊,像個旁觀者一樣看著這群狂歡的人。
他想起臨行前爺爺的囑托。
“讓他們看,讓他們玩。最好讓他們每個人都買回去,擺在家裡顯擺。”
“當一個國家的上層隻關心鏡子照得清不清、鐘錶走得準不準的時候,他們的脊梁骨也就軟了。”
宴會一直持續到深夜。
送走了賓客,張太後還捨不得從那麵大鏡子前離開。
“瞻基啊。”
她招手把兒子叫過來,“你看看,這藍玉雖然混賬,但這孫子倒是懂事。這麼好的東西,要是能在咱們宮裡多造點,那該多好。”
朱瞻基苦笑。
“母後,這東西咱們造不出來。”
“造不出來就買嘛!”
張太後大手一揮,“反正咱們現在也不打仗了,省下來的銀子乾什麼?不就是為了讓自己過得舒坦點嗎?”
朱瞻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
是啊。
不打仗了。安南都棄了。錢是省下來了。
可這些錢,最後都流向了哪裡?
流向了瀋陽,流向了那個正在日夜冒煙的那個恐怖鄰居的錢袋子。
他突然覺得腳下的地毯有些燙腳。
“母後,您歇著吧。朕還有摺子冇批。”
朱瞻基行禮告退。
走出慈寧宮,外麵的夜風一吹,他才覺得清醒了點。
但他腦子裡全是那留聲機裡傳出的戲文,還有那一麵麵把人照得纖毫畢現的鏡子。
“皇上……”
身後的金英小聲說,“剛纔那個藍浩,臨走時還給了奴婢一張單子。說是如果宮裡還需要什麼,儘管開口。他們那有的是好貨。”
朱瞻基接過單子。
上麵密密麻麻列著幾十種他聽都冇聽過的東西:
玻璃窗(冬天不透風)、暖氣片(不用燒炭)、自來水管(不用挑水)、抽水馬桶(乾淨無味)……
每一項,都直擊生活的痛點。每一項,都透著讓人無法拒絕的誘惑。
“買。”
朱瞻基咬著牙,吐出一個字,“都買。把乾清宮給朕全換了!”
既然打不過,那就加入吧。
至少,在徹底輸給那個老傢夥之前,朕也能過幾天舒坦日子。
金英大喜:“奴婢這就去辦!聽說那抽水馬桶,連味兒都冇有,皇上您肯定喜歡!”
朱瞻基把單子揉成一團,狠狠扔在地上。
“去!都給朕滾!”
他大步向乾清宮走去。步伐有些踉蹌,像是一個在黑暗中迷路的孩子。
而在他身後,那個被揉皺的單子,正靜靜地躺在月光下。
就像一個無聲的嘲笑。
嘲笑著這個古老帝國的最後一點尊嚴,正在被這些看似美好的“糖衣”,一點點融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