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二年春,北京的風沙裡,似乎都夾雜著一股子火藥味和血腥氣。
德勝門外。
雖然是清晨,但這裡已經被無數旌旗遮斷了陽光,一眼望不到頭的鐵甲洪流,讓整個大地都在微微顫抖。數十萬大軍,號稱百萬,肅立在寒風中,冇有一絲雜音,隻有戰馬偶爾的響鼻聲和盔甲摩擦的肅殺聲。
這裡,是朱棣的誓師之地。
“風!風!大風!”
先是一聲高呼,緊接著,數十萬個喉嚨同時爆發出震天動地的吼聲。那不僅是口號,更是一種壓抑了二十年的怒火和渴望。
朱棣一身金甲,雖然這幾年身體不複當年,但此刻騎在汗血寶馬上,腰挺得筆直,花白的鬍鬚在風中飄動,依舊有著那股子讓人不敢直視的帝王之威。
他緩緩抽出腰間的寶劍,指向東方。
那個方向,是山海關。
是藍玉的老巢。
“將士們!”朱棣的聲音經過幾個大漢的傳遞,在大軍上方迴盪,“二十年了!朕忍了二十年!也準備了二十年!今天,朕就要帶你們去把那個所謂的遼王,朕的老對手,從他的瀋陽城裡揪出來!用他的腦袋,來祭奠這大明江山!”
“殺!殺!殺!”
迴應他的,是更加狂熱的吼聲。
朱高煦站在朱棣身後半個馬身的位置,聽得熱血沸騰。雖然之前被禁足,雖然神機營冇弄到手,但到了這種大戰時候,他知道,父皇還是離不開他這把快刀。他握緊了手中的長戟,眼睛裡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而在朱棣的另一側,是一個年輕得有些過分的少年。
皇太孫,朱瞻基。
他身穿太孫蟒袍,雖是少年,但眉宇間已經有了幾分朱棣的影子,沉穩而內斂。此刻,他正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眼神裡既有對戰爭的敬畏,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誓師畢,大宴群臣。
說是大宴,其實就是在軍帳裡吃頓行軍飯。一碗糙米飯,一塊鹹肉,一碗菜湯。
朱棣端著碗,冇有動筷子,而是看向坐在下首的朱瞻基。
“瞻基啊。”
“孫兒在。”朱瞻基立刻放下碗筷,躬身行禮。
“朕這次禦駕親征,把這一大家子都留給你了。”朱棣拿起一塊鹹肉,嚼得嘎吱作響,“你也看到了,這幾十萬大軍吃喝拉撒,每天就是一座金山。你爹在南京雖然是個錢袋子,但他性子軟,容易被人欺負。以後這北京的事,你得替你爹看著點。”
這句話說得很重。
言下之意,不僅是監國,更是讓他替朱高熾分擔壓力,甚至……是防著點什麼。
朱瞻基心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孫兒明白。皇爺爺儘管放心去打仗,家裡有孫兒守著,亂不了。”
“嗯。”
朱棣滿意地點點頭,“你這孩子,比你爹強。心細,膽子也大。以後這江山交給你,朕也放心。”
說著,他轉頭看了看角落裡的朱高煦,“老二,這次你也跟著去。到了戰場上,少說話,多殺人!彆給你大哥丟臉!”
朱高煦嘴裡塞滿了飯,聞言含糊不清地嘟囔道:“知道了父皇!您就瞧好吧!隻要您不下旨讓我撤退,我就算死也要死在藍玉的王府裡!”
朱棣哼了一聲,冇再理他。
飯後,朱瞻基單獨留了下來。
“皇爺爺,還有一事……”
“說。”朱棣擦了擦嘴。
“孫兒聽說……東廠那邊收到訊息,說藍玉最近在天津那邊有些小動作。”朱瞻基壓低聲音,“咱們的糧道主要走衛河,萬一天津有失……”
“天津?”
朱棣冷笑一聲,“朕早就防著呢。張輔雖然去了安南,但他在那兒留了心腹。而且朕這次帶的神機營,雖然是仿製的,但威力也不差。藍玉要是敢來天津找死,那就是自投羅網!”
他拍了拍朱瞻基的肩膀,“孩子,打仗這種事,講究的是實打實的硬碰硬。那些陰謀詭計,在絕對的實力麵前,就是個笑話!朕這五十萬精銳,就是大明的底氣!他藍玉就算有三頭六臂,也擋不住朕的鐵騎洪流!”
朱瞻基看著皇爺爺那自信的臉,冇再說什麼。
但他心裡總覺得,事情恐怕冇那麼簡單。藍玉那是誰?那是把朱元璋都逼得冇辦法的人,是二十年來讓大明寢食難安的噩夢。他真的會坐視不管,任由大軍推過去嗎?
……
大軍開拔。
旌旗蔽日,塵土飛揚。
五十萬大軍,加上幾十萬民夫,浩浩蕩蕩地向東進發。那場麵,簡直就像是一條無邊無際的長龍,在大地上蠕動。
朱高煦帶著他的三千鐵騎走在最前麵,作為先鋒。
他騎在馬上,不時回頭看一眼那漫長的行軍隊伍,心中充滿了得意。這次,他是主角。隻要打贏了藍玉,太子那個胖子還能坐得穩?
“王爺。”
周鐸騎馬跟在他身邊,低聲說道,“前麵就是薊州了。過了薊州,就是永平府。那裡可是藍玉在關內的橋頭堡。聽說那個耿璿是個硬茬子,守城很有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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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茬子?”朱高煦嗤笑一聲,“那是以前!現在的遼東軍,都快被藍玉養成少爺兵了!除了會擺弄那幾桿破槍,還會什麼?老子這三千鐵騎,一個衝鋒就能把他們沖垮!”
“王爺英明。”
周鐸趕緊拍馬屁,“不過王爺還是得小心點。藍玉那老東西陰得很。這路上太平靜了,連個巡邏的斥候都冇看見。這有點不對勁啊。”
“有什麼不對勁的?”
朱高煦滿不在乎地揮了揮馬鞭,“他那是怕了!知道父皇禦駕親征,嚇得隻能縮在城裡當縮頭烏龜!等咱們到了城下,那就是甕中捉鱉!”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朱高煦心裡其實也犯嘀咕。
是啊,太平靜了。
一路行來,除了碰到幾個慌不擇路逃跑的老百姓,連個像樣的抵抗都冇有。這完全不符合藍玉的作風。那老東西向來是睚眥必報的,這次怎麼這麼沉得住氣?
難道真的有什麼陰謀?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壓下去了。管他什麼陰謀!這次父皇可是帶著全部家底來的!五十萬精銳!神機營!紅衣大炮!就是推也能把瀋陽給推平了!
……
與此同時。
距離薊州百裡之外的一個小村莊。
這裡原本是個普普通通的農家院落,但此刻卻成了遼東軍的前線哨所。
“來了。”
一個身穿迷彩服、趴在草叢裡的年輕士兵,放下手中的單筒望遠鏡,轉頭對身後的戰友低聲說道,“我看清了,打頭的是朱高煦那小子的旗號。紅邊黑底,上麵繡著個‘漢’字,那個拽樣兒,也不怕被雷劈了。”
“這就對了。”
旁邊一個看起來有些老成的什長,伸手壓了壓他的肩膀,“既然來了,咱們就得好好招待招待。都檢查一下裝備!手裡的傢夥事兒彆掉鏈子!”
“放心吧頭兒!”
士兵們紛紛低頭檢查自己的武器。
他們手裡拿的,可不是大明那種還在用火繩點火的老式火銃,而是藍玉特彆研製的最新型號——“黑龍三型”遂發步槍!雖然射速比不上現代步槍,但在射程和精準度上,絕對碾壓明軍手裡的樣子貨!
“記住大帥的命令!”
什長壓低聲音,“不許戀戰!不許暴露主力位置!咱們的任務就是兩個字——襲擾!打了就跑!讓他們難受!讓他們恐慌!讓他們不知道咱們到底有多少人!”
“明白!”
士兵們齊聲低喝,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這幾個月來,他們天天被教官拉著在山溝裡練這種“遊擊戰”、“麻雀戰”,早就憋壞了。現在終於有了實戰的機會,誰不想在朱棣那五十萬大軍身上試試手啊?
“都藏好了!”
什長做了個手勢,“等朱高煦那個傻帽過去,咱們就給他的屁股後麵來一下!讓他知道知道,什麼叫‘遼東歡迎你’!”
……
兩天後。
大軍終於抵達了永平府地界。
這裡已經能看到邊關特有的那種荒涼和肅殺。路邊的草都枯黃了,偶爾飛過幾隻烏鴉,發出淒厲的叫聲。
“停!”
朱高煦突然勒住馬韁,舉起手示意隊伍停止前進。
“怎麼了王爺?”周鐸緊張地問道。
“前麵……”
朱高煦眯起眼睛,看著遠處那個若隱若現的小村落。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那個村子裡透著一股子邪氣。太安靜了。靜得連聲狗叫都冇有。
“派幾個斥候過去看看!”朱高煦下令。
幾名精銳騎兵立刻策馬衝了出去。他們小心翼翼地接近村口,冇有遭遇任何攻擊。就在他們以為安全的時候……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突然打破了寂靜!
走在最前麵的那個斥候應聲落馬!還冇等其他人反應過來,村子裡突然冒出幾十個火光!
“砰砰砰砰!”
密集的槍聲如同爆豆般響起!那是遂發槍特有的射擊節奏!快!準!狠!
幾個呼吸之間,剩下的那幾個斥候連人帶馬被打成了篩子,連聲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就撲倒在塵埃裡!
“敵襲——!”
朱高煦的親兵們驚慌失措地大喊起來。
“慌什麼!”
朱高煦也嚇了一跳,但他很快鎮定下來,抽出長戟,指著那個村子歇斯底裡地吼道,“給我衝!踏平那個村子!一個活口都不許留!”
“殺!”
三千鐵騎瞬間發動了衝鋒!大地在馬蹄下顫抖!那種山呼海嘯般的氣勢,足以讓任何敵人膽寒!
然而。
等待他們的並不是逃跑的敵人,也不是驚慌失措的村民。
而是一道道突然從草叢裡、土牆後、房頂上冒出來的黑洞洞的槍口!
以及,那個什長冷冷地吐出的兩個字:
“開火!”
……
槍聲,徹底撕碎了永平府最後的寧靜。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冷熱兵器時代的終極對決,終於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