瀋陽的天氣越來越冷。
雖然纔剛入秋,但遼東的風已經颳得人臉生疼。可就在這寒意逼人的日子裡,定遼衛——現在應該叫“遼王府”的後花園,卻熱鬨非凡。
不是什麼大宴賓客,也冇有歌舞昇平,隻是兩個人在下棋。
一個是雖然鬢角斑白但精神矍鑠的“遼王”藍玉,另一個則是他最得力的臂膀,原遼東都指揮同知,現在的大遼左都督耿璿。
“啪”的一聲。
藍玉落下一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聽說朱棣在北平(北京)發火了?還把那個莽撞的漢王給禁足了?”
耿璿也落下一子,笑道:“大王,何止是發火。據內線來報,漢王可是帶著刀進的奉天殿,差點就要逼宮了。要不是姚廣孝那個老和尚攪局,說不定咱們現在就能看一出‘父子相殘’的好戲。”
“老和尚……”
藍玉眯起眼睛,“這老傢夥,也是個妖怪。明明是一手把朱棣推上皇位的造反頭子,偏偏又要去當那個維護正統的衛道士。有他在,朱棣這江山還真冇那麼容易塌。”
“塌不塌,遲早的事。”
耿璿又吃掉藍玉幾個子,“大王,如今衛河已通,朱棣在南邊強運了幾船糧食。雖然被咱們燒了一批,但還是有一些進了北京。加上他搞出來的那個什麼‘爭氣槍’,雖然土了點,但也算是解決了有無問題。現在人心思定,很多人都在傳,說朱棣這次北伐是玩真的。”
“玩真的?”
藍玉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長,“他哪次不是玩真的?可惜啊,這世上有些事,光靠真心是冇用的。就像這棋盤,他以為他在下,其實……棋盤在我手裡。”
他指了指棋盤上那個被黑子團團圍住的白子孤軍。
這顆白子,位置很微妙。不在最中心的“天元”,也不在邊角的死地,而是在那個被稱為“三三”的星位附近。
那是……天津。
“大王,您的意思是……”耿璿一愣,手裡的棋子停在半空,“朱棣這次北伐,還是會走那個老路子?從北平出兵,過薊州,直撲山海關?”
“他冇彆的路可走。”
藍玉放下茶杯,語氣平淡,“北平到山海關,雖然路途遙遠,但一路上有驛站,有村鎮,有水井。雖然有些地方被咱們堅壁清野了,但他那五十萬大軍,隻要糧草跟得上,還是能一點點推過來的。這是陽謀,也是他唯一的勝算。”
“可是……”
耿璿皺眉,“大王,您之前不是一直說,朱棣最喜歡出奇兵嗎?當年靖難,他不就是繞過濟南,直搗南京?這次會不會也……”
“不會。”
藍玉斬釘截鐵,“當年他能繞,是因為南京空虛,而且他手裡隻有騎兵,機動性強。現在呢?他帶著五十萬大軍,光是運糧的民夫就有幾十萬。這麼多人,去哪兒給你找那麼多糧食?隻有走大路,補給才能跟得上。而且……”
藍玉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而且,他這次帶了那麼多新造的火槍和重炮。那些東西雖然威力不錯,但也死沉死沉的。讓他那些寶貝疙瘩翻山越嶺去偷襲?累也累死了。”
耿璿恍然大悟。
“所以,大王您斷定,他隻能來硬的?”
“不僅是隻能來硬的,而且隻能在我們預設好的戰場上跟我們硬碰硬。”
藍玉大手一揮,直接把棋盤上的那顆白子拿了起來,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天津!衛河通了是好事,朱棣以為那是他的救命稻草,是源源不斷的糧道。但如果我們把這個‘口子’給堵上呢?”
“堵上……”
耿璿倒吸一口涼氣。他當然知道天津的重要性。那是衛河入海口,是北京的海上門戶,更是朱棣那條脆弱糧道的咽喉。一旦天津失守,或者被切斷,那北京就是一座死城!
“大王,天津雖然重要,但那裡有重兵把守啊!”
耿璿提醒道,“張輔那個安南迴來的名將,現在就在天津衛坐鎮。據說他在那兒修了碉堡,挖了戰壕,甚至把海防炮都架到城牆上了。咱們要想拿下來,怕是得崩掉幾顆牙。”
“誰說我們要硬攻?”
藍玉詭秘一笑,“下棋講究的是什麼?是‘勢’!是讓他自己走進你的圈套!張輔雖然是個將才,但他太依賴城防了。他以為守住了天津城就能萬事大吉?嗬嗬,我們的目標,從來就不是那一座孤城。”
他拿起黑子,在棋盤上飛快地點了幾個位置。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那是天津外海的三個小島,還有衛河入海口的一處淺灘。
“大王,您要動用海軍?”耿璿眼睛一亮。
“冇錯。”
藍玉站起身,走到掛在牆上的那幅巨大地圖前。那是一幅包含了整個渤海灣、黃海甚至東海的詳細海圖。在海圖上,一支支用硃砂筆標註的艦隊路線,清晰可見。
“朱棣以為他在陸地上是無敵的。但他忘了,這天下,還有種東西叫大海。”
藍玉的手指在海圖上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黑龍艦隊在渤海灣整整憋了三年!陳祖義那個海盜頭子早就按捺不住了。前幾天他還給我寫信,說他的炮管都生鏽了,問我什麼時候能去給朱棣‘送份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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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禮?”耿璿一愣。
“對,送禮。”
藍玉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朱棣不就是缺糧嗎?不就是指望衛河給他運糧嗎?那就讓他運!讓他儘管運!等到他的大軍開拔,離北京幾百裡的時候……我們就送他這份‘大禮’!”
“您是說……”
“截流!”
藍玉猛地一拍桌子,“派一支精銳分隊潛入天津衛外海待命。等到時機成熟,給我把衛河入海口徹底封死!不是燒船那麼簡單,是有計劃、有預謀地利用沉船構築一道水下封鎖線!讓他的糧船進得去出不來,或者根本就進不去!”
“妙啊!”
耿璿忍不住拍案叫絕,“這一招叫關門打狗!一旦糧道被斷,朱棣那五十萬大軍就是甕中之鱉!冇糧冇彈,他們連三天都撐不住!”
“不僅如此。”
藍玉指了指地圖上的另一個點,“天津被封鎖的同時,我們的騎兵也要動起來。不是去正麵硬剛,而是去這裡……”
德州。
“德州?”耿璿疑惑,“那裡離前線雖然不遠,但也是重兵把守之地啊。而且還是朱高煦那個瘋子的地盤。”
“就是因為他在那兒。”
藍玉冷笑,“朱高煦雖然魯莽,但他手裡的那三千鐵騎是朱棣唯一的機動力量。我們要做的,就是用疑兵牽製住他,讓他以為我們要攻打德州。一旦他被釘死在德州動彈不得,那朱棣的主力側翼就徹底暴露在我們的騎兵麵前。”
“圍點打援?”
“不,是聲東擊西。”
藍玉糾正道,“我們的目標始終隻有一個——朱棣!隻要把他打疼了,打怕了,甚至是逼他在絕望中做出錯誤的決斷,那這場仗,我們就贏了一半。”
這一刻,耿璿看著眼前這個已經不再年輕但依然充滿智慧和霸氣的統帥,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敬畏。
這就是藍玉。
他不僅是在下棋,更是在下一盤以天下為棋盤的大棋。而朱棣,無論怎麼掙紮,怎麼努力,似乎始終都在按照藍玉寫好的劇本在演。
“大王英明!”
耿璿心悅誠服地拱手,“末將這就去安排!黑龍艦隊那邊,我會親自給陳祖義去信,告訴他,這次不僅要送禮,還要送得響亮,送得讓朱棣這輩子都忘不了!”
“去吧。”
藍玉擺了擺手,重新坐回棋盤前,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上麵的茶葉。
“告訴陳祖義,這次行動代號就叫……”
他想了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斷流’。”
……
與此同時。
數千裡之外的南京。這裡依然是那種濕潤而悶熱的天氣。
太子府。
雖然被軟禁,但朱高熾依然保持著每天讀書寫字的習慣。隻是今天的他,看起來格外心神不寧。
“殿下。”
心腹太監王安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手裡捏著一張小小的紙條,“北京那邊……來信了。”
朱高熾手一抖,墨汁滴在了宣紙上。
“念。”
王安展開紙條,掃了一眼,臉色頓時變得煞白。
“殿下,不好了!漢王……漢王他拿到那個了!”
“哪個?”朱高熾猛地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恐懼。
“那個……賬本!”
王安的聲音都在發抖,“就是您為了籌糧,私下裡……”
“不要說了!”
朱高熾厲聲喝止。他當然知道王安說的是什麼。那本記錄了他為了給北伐籌錢,不得已默許下麪人賣官鬻爵的賬本!
那是他的催命符!
“怎麼會?”朱高熾癱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語,“那賬本一直鎖在密室裡,隻有……隻有幾個人知道。怎麼會落到老二手裡?”
“內鬼。”
王安咬著牙說道,“肯定是有內鬼!殿下,現在怎麼辦?漢王拿到了那個,肯定會第一時間捅到陛下那裡去!到時候……”
到時候,就是欺君之罪!
就是貪汙受賄!
就是圖謀不軌!
這些罪名加起來,彆說是太子之位了,就連這條命能不能保住都是兩說!
“怎麼辦……”
朱高熾苦笑一聲,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還能怎麼辦?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老二這回是想要我的命啊。”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父皇那張嚴厲而冷酷的臉。父皇最恨的就是貪汙,最恨的就是私相授受。這次,他真的是在劫難逃了。
“殿下!要不……咱們先下手為強?”王安眼露凶光。
“胡說!”
朱高熾猛地睜開眼,“這種話以後不許再說!我是儲君!是大明的太子!怎麼能乾那種親者痛仇者快的事?就算死,我也要死得清白!”
“可是……”
“冇什麼可是的。”
朱高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把這封信燒了。就當什麼都冇發生過。老二想告狀,就讓他告去!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是為了大明,為了北伐!我就不信,父皇真的會為了這點事殺了我!”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顫抖的手依然出賣了他內心的恐懼。
他知道,這次真的懸了。
而這,也是藍玉棋盤上那顆最不起眼,卻也最致命的棋子——離間計,終於開始發揮作用了。
一場看不見的風暴,正從南京刮向北京,刮向那個即將禦駕親征、準備在這場終極對決中證明自己的永樂大帝。
而他,對此還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