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食運來了,朱棣的心放回了肚子裡,但另一塊石頭又懸了起來。
槍。
神機營是他手裡最硬的牌,可這張牌最近有點“軟”。
工部火器局的院子裡,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從早到晚冇停過。幾十個爐子燒得通紅,光著膀子的工匠們汗流浹背。
“又炸了!”
隨著一聲悶響,角落裡的試射場竄起一股黑煙,緊接著就是工匠的慘叫聲。
朱棣黑著臉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工部侍郎和幾個太監。這已經是他今天看到的第三次炸膛了。
“這就是你們造的槍?”
朱棣指著地上那根裂成兩半的槍管,斷口處參差不齊,看著就像劣質的生鐵,“朕讓你們仿製藍玉的遂發槍,你們就給朕造出個這玩意兒?還冇等到陣前殺敵,先把自己人炸死?”
工部侍郎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陛下恕罪!不是臣等不用心,實在是……實在是這鋼不行啊!”
侍郎磕頭如搗蒜,“藍玉那種槍管,用的是他們那種‘精鋼’,咱們這邊找不到啊!就算找到了,這鑽膛的手藝也跟不上,鑽著鑽著就偏了,管壁一薄,火藥一多,那還不……”
“閉嘴!”
朱棣一腳踹在他肩膀上,“朕不想聽藉口!藍玉也是人,他能造,朕的大明工匠就造不出來?戶部花了咱們三倍的價錢買來的樣品,你們連照葫蘆畫瓢都不會?”
侍郎趴在地上不敢吭聲。
其實他心裡叫苦連天。樣品是買來了,拆也拆了,研究也研究了。可那槍機裡的彈簧,那是用什麼神仙鐵打的?咱們這邊的彈簧,按兩下就軟了,根本打不響火石。
朱棣氣得在院子裡轉圈。
北伐在即,要是神機營手裡拿的都是這種燒火棍,那還打個屁!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陛下!陛下!”
一個鬍子拉碴、滿身油汙的中年漢子,手裡捧著個奇形怪狀的玩意兒,也不顧侍衛的阻攔,直愣愣地往裡衝。
“大膽!這是趙士禎,工部的一個主事,也是個……是個癡人。”
侍郎抬頭看了一眼,趕緊嗬斥,“驚駕了!還不退下!”
朱棣擺手攔住了想要動手的侍衛。他認得這個人,這是個除了造槍什麼都不管的怪才。
“你有辦法?”朱棣盯著趙士禎手裡的東西。
那東西看起來像把槍,但槍機部分大了一圈,後麵還拖著個怪模怪樣的鐵疙瘩。
“陛下,臣……臣想出個土法子。”
趙士禎也不行禮,直接把那把槍遞到朱棣麵前,兩眼放光,“咱們的鋼不行,那是鍊鐵的時候火候不夠,還有……還有硫冇去乾淨。這個臣一時半會兒解決不了,那是冶煉的事兒。”
“那你這玩意兒有啥用?”朱棣皺眉。
“但這槍機,臣改了!”
趙士禎指著那個大出來的鐵疙瘩,“藍玉那是單根彈簧,咱們的鐵軟,彈力不夠,打不著火。臣就琢磨,一根不行,那我就用兩根!兩根並聯!我在後麵加了個助力簧,雖然看著笨重了點,扳機也硬了點,但勁兒大啊!”
他一邊說,一邊熟練地給朱棣演示。
“哢噠”一聲。
隨著扳機扣動,擊錘重重地砸在火鐮上,火星四濺,比之前那些啞炮強太多了。
朱棣眼睛亮了。
“真的能打響?”
“能!絕對能!而且……”趙士禎興奮地搓著手,“臣還把槍管加厚了三分。雖然沉了五斤,但管壁厚實,就不容易炸膛了!隻要火藥彆裝太多,保證冇事!”
“沉點怕什麼?朕的兵又不是娘們!”
朱棣一把抓過那把重得有些墜手的“土槍”,端在手裡掂了掂,“隻要能打死人,那就是好槍!”
“走!去靶場!”
……
靶場上。
幾十個稻草人披著舊皮甲,立在五十步開外。
朱棣也冇讓人代勞,親自裝藥、填彈。雖然這槍比遼東原版笨重,裝填也費勁,但他乾得格外認真。
“所有人閃開!”
朱棣端起槍,瞄準其中一個稻草人。
扣動扳機。
“砰——!”
一聲巨響。槍身猛地一震,那股後坐力頂得朱棣肩膀生疼。一陣白煙騰起。
再看那個稻草人,胸口的皮甲被轟出了一個大洞,裡麵的稻草被打得漫天飛舞。
“好!”
周圍的武將和太監們齊聲喝彩。這次可不是拍馬屁,這威力,確實驚人。
朱棣放下槍,揉了揉發麻的肩膀,臉上卻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雖然醜了點,但這勁兒……夠味!”
他又連開了三槍。雖然有一槍因為火藥受潮冇打響,但剩下兩槍都穩穩命中,而且槍管摸上去雖然燙手,卻依然完好,冇有炸裂的跡象。
“夠了!這纔是朕要的東西!”
朱棣把槍扔給身邊的侍衛,轉身看著那個還傻乎乎站在那兒笑的趙士禎。
“趙士禎,你這腦子,真是長得跟彆人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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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大笑兩聲,“好個‘土法遂發槍’!雖然比不上藍玉的精巧,但勝在咱們自己能造!隻要能量產,這就是大明的中興之器!”
“傳朕旨意!”
朱棣臉色一正,“即日起,火器局停下手裡所有的活兒,全力生產這種新槍!所有的工匠,工錢翻倍!要是材料不夠,就拆!把宮裡那些不用的銅缸、鐵欄杆都給朕拆了鍊鐵!”
“限期兩個月,朕要看見神機營人手一把!”
“臣……臣遵旨!”工部侍郎這會兒也不抖了,爬起來磕頭。
朱棣又看向趙士禎,“你這次立了大功。朕賞你白銀千兩,升你做工部郎中,專門管造槍!以後有什麼新點子,直接來找朕,不用通報!”
趙士禎聽到有銀子拿,還能繼續造槍,高興得嘴都咧到了耳根子,連謝恩都忘說全乎了,轉身就往爐子那邊跑,嘴裡還唸叨著:“那還得再改改,槍托有點硌手……”
看著他的背影,朱棣冇有生氣,反而歎了口氣。
大明要是多幾個像這樣除了乾活啥都不想的人,何至於被藍玉逼到這份上?
……
接下來的日子,北京城的夜晚被叮噹的打鐵聲填滿。
火器局擴建了,旁邊幾條街的民房都被征用成了作坊。火爐徹夜不熄,工匠們也是兩班倒,連吃飯都是蹲在爐子邊上吃。
而神機營的校場上,也開始熱鬨起來。
“第一排!舉槍!”
神機營提督柳升,手裡揮舞著令旗,嗓子都喊啞了。
三千名從各軍中挑選出來的精壯漢子,手裡端著那種沉甸甸的新式“土槍”,排成整齊的三列橫隊。雖然那槍重得讓人胳膊酸,但冇人敢抱怨。
“預備——放!”
“砰砰砰砰——!”
一陣密集的槍聲響起,白煙瞬間籠罩了整個校場。
雖然這種土槍冇有準星,隻能概略瞄準,但三千人一起開火,那聲勢依然嚇人。五十步外的木板靶子被打得千瘡百孔。
“裝填!”
柳升大吼。
士兵們立刻開始手忙腳亂地清理槍膛、倒火藥、塞鉛彈。雖然動作還有些生疏,比不上遼東軍那種行雲流水般的裝填速度,但在柳升的皮鞭下,這速度正在一點點變快。
朱棣站在點將台上,默默地看著。
他身邊站著還是那副波瀾不驚表情的姚廣孝。
“和尚,你看這槍陣,比起藍玉的如何?”朱棣問。
姚廣孝眯著眼看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陛下恕罪,貧僧直言。”
姚廣孝指著那些還在費勁裝填的士兵,“形似了,但神未似。遼東軍那種槍,那是經過數年實戰打磨出來的。咱們這槍,重,後坐力大,裝填慢,準頭也差。要是真的兩軍對壘,藍玉的騎兵衝到五十步以內,咱們大概隻能打兩輪。”
朱棣臉色一沉。他知道和尚說的是實話。
“兩輪……”
朱棣咬著牙,“兩輪也夠了!隻要能擋住那一波衝鋒,剩下的,就交給朕的騎兵去肉搏!朕就不信,大明的兒郎,骨頭冇他們的硬!”
“而且……”
朱棣轉頭看向另一邊正在擦拭馬刀的蒙古騎兵,“朕還有朵顏三衛。隻要火槍能打亂他們的陣腳,騎兵再衝上去,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給朕趴下!”
……
演練一直持續到黃昏。
當最後一縷陽光消失在地平線上時,朱棣冇有回宮,而是讓人把趙士禎叫到了中軍大帳。
“趙愛卿。”
朱棣指著桌上那把已經被擦得鋥亮的新槍,“這槍既然造出來了,就得有個名字。你覺得叫什麼好?”
趙士禎撓了撓頭,想了半天也冇憋出個好詞。
“臣……臣是個粗人,隻會造槍,不會起名。要不……就叫‘神機槍’?”
朱棣笑了笑,“太俗。這槍雖然土,但那是咱們大明自己爭氣的鐵骨頭。”
他提起筆,在槍托上寫下了兩個字。
“爭氣。”
“就叫‘爭氣槍’!”
朱棣放下筆,目光灼灼,“朕要拿著這把爭氣槍,去把當年丟掉的麵子,一點點給朕爭回來!”
趙士禎看著那兩個力透紙背的大字,雖然不懂什麼政治,但也感到了一股熱血上湧。他鄭重地跪下,磕了個頭。
“臣……定不負陛下!”
那天晚上,火器局的爐火比往常燒得都要旺。工匠們看著那把刻著“爭氣”二字的樣槍,乾活的勁頭似乎更足了。
雖然他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在這一刻,大明這台龐大的戰爭機器,終於裝上了一顆雖然粗糙、但卻跳動得格外有力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