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乾清宮。
空氣彷彿凝固了。
朱棣坐在禦案後,那雙握慣了刀劍的手,死死按在那本泛黃的賬冊影印件上。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條條即將炸裂的青蛇。
底下跪著的大臣們,從漢王朱高煦到錦衣衛指揮使紀綱,一個個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好……好得很。”
朱棣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朕在前線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為了給他這個監國太子在安南擦屁股,朕省吃儉用,恨不得把一個銅板掰成兩半花!他倒好!”
“砰!”
朱棣猛地抓起那本賬冊,狠狠砸在紀綱的臉上,“他在南京開善堂呢!幾千兩銀子一個虛銜,賣得倒是痛快!這些錢,買了糧草,買了金磚,朕看更是買了他在江南的人心!”
這纔是朱棣最不能忍受的。
貪汙?
不,朱高熾不貪錢,也冇這個膽子往自己兜裡揣。
但太子用這些“臟錢”填補了國庫的虧空,維持了朝廷的運轉。到時候全天下的官員、商賈,唸的都是太子的好,拿的都是太子的恩!
朕還是皇帝嗎?朕還是這大明的主子嗎?
“父皇息怒!”
朱高煦見火候到了,趕緊用膝蓋往前挪了兩步,一臉痛心疾首,“大哥糊塗啊!這可是太祖爺定下的鐵律,私賣官爵等同謀逆!他這是受了身邊小人的蠱惑,想把南邊的朝廷變成他自己的私產啊!”
“小人?”
朱棣冷笑一聲,眼中殺機畢露,“對,他身邊是有不少‘能人’。黃淮、楊溥,這都是他的左膀右臂吧?好文章寫得不錯,冇想到撈錢的本事更大!”
朱棣猛地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踱步,步子極重,踩得地磚咚咚作響。
“紀綱!”
“臣在!”紀綱顧不得臉上被書砸出的紅印,趕緊磕頭。
“給朕點齊錦衣衛最精銳的人手,即刻南下!”
朱棣停下腳步,背對著眾人,聲音冰冷刺骨,“不管是誰,隻要這名單上有名字的,或者是跟東宮往來密切的,還有黃淮、楊溥這幫天天滿口仁義道德的腐儒,統統給朕抓起來!”
“陛下,那……太子殿下呢?”紀綱小心翼翼地問。
朱棣的背影僵了一下。
許久,他才吐出一句話:“把監國府給朕圍了。除非房子點了火,否則,不許他踏出大門半步!朕要讓他好好反省反省,這就大江山到底姓什麼!”
“遵旨!”
紀綱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這可是天大的差事,隻要把太子的黨羽往死裡整,漢王爺許諾的好處,那是享用不儘啊。
……
南京,監國府。
這幾日的南京城,氣氛詭異得讓人心裡發毛。
朱高熾坐在輪椅上,看著窗外陰沉的天色,眼皮跳得厲害。
這幾天,北京那邊的公文突然斷了。以往每天都要催糧催款的加急文書,一封都冇來。
這種死一樣的寂靜,比催命符還可怕。
“殿下,黃淮大人求見。”太白金星的貼身太監匆匆進來稟報。
“快請。”
黃淮是一路小跑進來的,滿頭大汗,官帽都歪了,“殿下!出事了!城外突然來了一隊人馬,全是飛魚服、繡春刀,看樣子是北京來的錦衣衛!他們冇走正門,直接把幾個城門都給封了!”
朱高熾心頭一顫,手裡端的茶杯“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錦衣衛……紀綱?”朱高熾臉色慘白,“這麼快?”
他知道紙包不住火,但冇想過火會燒得這麼猛,這麼急。
“殿下,您快拿個主意吧!”黃淮急得跺腳,“現在滿城風雨,都在傳陛下震怒,要拿咱們問罪。不少商賈已經被抓了,下一個……怕就是咱們東宮的屬官了!”
“我……”朱高熾嘴唇哆嗦著,“我這就給父皇寫奏摺!我去解釋!那些錢我一分冇貪,全是……”
“砰!”
監國府的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麵暴力撞開。
兩扇厚重的木門轟然倒地,激起一片塵土。
塵土中,紀綱騎著高頭大馬,身後跟著數百名殺氣騰騰的錦衣衛校尉。他們個個按著刀柄,眼神像看死人一樣看著院子裡的人。
“紀綱!你好大的膽子!”
朱高熾強撐著身子,扶著輪椅把手站起來,怒喝道,“這裡是監國府!我是大明太子!你敢騎馬闖宮?!”
紀綱勒住韁繩,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那個胖胖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
他慢吞吞地翻身下馬,冇半點行禮的意思,隻是從懷裡掏出一卷明黃色的聖旨,隨手一抖。
“太子殿下,臣也是奉旨辦事。”
紀綱皮笑肉不笑地說道,“陛下有旨,南京監國府上下人等,涉嫌欺君罔上、結黨營私。即刻起,全府封禁。所有人等,不得擅動!”
說完,他把手一揮,“來人!把黃淮、楊溥,還有這府裡的管事,統統拿下!”
“是!”
如狼似虎的錦衣衛一擁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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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敢!我是朝廷命官!”黃淮還要掙紮,卻被兩名校尉一腳踹在膝窩上,撲通跪倒在地,一條粗大的鐵鏈直接套在了脖子上。
“紀綱!你這是要造反嗎?!”
朱高熾眼看著自己的心腹在眼皮子底下被拖死狗一樣拖走,急得大喊,“他們是東宮屬官,冇有刑部的批文,你不能抓人!”
“刑部?”
紀綱走到朱高熾麵前,壓低聲音,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殿下,您還冇醒呢?這回,彆說刑部,就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您。您還是自個兒在屋裡好好待著吧,若是亂跑,刀劍無眼,傷了千金之軀,臣可擔待不起。”
“你……”朱高熾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紀綱的鼻子,卻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帶走!”
紀綱不再理會太子,大手一揮。
短短半個時辰,原本熱鬨繁忙的監國府,變成了一座死牢。
朱高熾頹然坐在輪椅上,看著空蕩蕩的院子,聽著門外錦衣衛來回巡邏的腳步聲,兩行清淚滑落臉頰。
這是要把他的手腳,一個個全剁了啊。
……
南京,詔獄(臨時設立)。
慘叫聲此起彼伏,令人毛骨悚然。
紀綱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燒紅的烙鐵,審視著被吊在刑架上的楊溥。
楊溥已經被打得皮開肉綻,但他死咬著牙關,一聲不吭。
“楊大人,何必呢?”
紀綱吹了吹烙鐵上的火星,“隻要你點個頭,承認這買官的主意是你出的,承認太子是用這錢招兵買馬、意圖不軌,我就給你個痛快。”
“呸!”
楊溥一口血沫吐在紀綱臉上,“紀綱!你這條瘋狗!太子仁厚,一心為國!我是太子的臣子,你可以殺我,但彆想讓我往太子身上潑臟水!”
“好,有骨氣。”
紀綱抹了一把臉,獰笑道,“我就喜歡硬骨頭。來人,上夾棍!給我往死裡夾!我就不信,大明的文官,骨頭能比鐵還硬!”
慘叫聲再次響徹牢房。
這次的清洗,不僅僅是抓人,更是要羅織罪名。朱高煦要的不是太子貪汙,他要的是太子“謀反”。隻有這樣,那個位置才能騰出來。
……
北京,漢王府。
這裡卻是另一番景象。張燈結綵,酒香四溢。
朱高煦坐在主位上,身邊圍滿了依附他的武將和勳貴。
“王爺!”
一名心腹武將舉杯,“聽說南京那邊已經動手了!楊溥那幫腐儒被整得死去活來!這回太子算是徹底廢了!”
“哈哈哈哈!”
朱高煦仰天大笑,把杯中酒一飲而儘,“早就該廢了!那個廢物,除了會哭窮,還會乾什麼?這大明的江山,還得咱們爺們兒靠刀槍打下來!”
“那是自然!”
那武將趁機說道,“王爺,咱們是不是該準備準備了?聽說禦製監那邊,新的皇太子冠服已經在趕製了……”
“哎,低調,低調。”
朱高煦擺擺手,臉上卻是掩飾不住的得意,“父皇還在氣頭上,咱們不能太張揚。不過嘛……這練兵的事兒,得抓緊了。回頭那冠服送來,本王要是穿不上,那是笑話!”
滿堂鬨笑。
彷彿那把象征儲君的椅子,已經是漢王的囊中之物。
……
北京,文淵閣。
夜已深,內閣首輔楊榮卻還冇睡。
他在值房裡來回踱步,眉頭緊鎖。南京的訊息已經傳回來了,慘烈程度超出了他的預想。
這不僅僅是廢太子的事,這是要動搖國本啊!
漢王是什麼人?性情暴戾,好戰喜功。若是讓他當了太子,大明還不得被他帶進溝裡去?
更重要的是,太子雖然有過錯,但那筆賬楊榮心裡清楚——那都是為了應付皇上的急政啊!
“不行,不能再等了。”
楊榮咬了咬牙,整理好官袍,拿起奏摺,大步往乾清宮走去。
此時已是三更天。
乾清宮裡依舊燈火通明。朱棣也冇睡。他正盯著那份從南京送來的所謂“供詞”,臉色陰晴不定。
供詞裡,不少受不住刑的人已經招了,內容觸目驚心——什麼私藏甲冑,什麼結交邊將。
雖然朱棣知道這裡麵八成有水分,但心裡的刺卻越紮越深。
“陛下,楊榮求見。”
“讓他進來。”
楊榮進殿,二話冇說,先把官帽摘了,放在地上,然後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陛下!”
楊榮抬起頭,額頭上青了一塊,“臣冒死進諫!南京之事,不可再查了!”
“哦?”
朱棣眯起眼睛,這幾天還冇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替太子說話,“你是想給太子求情?還是也是他的同黨?”
“臣不是同黨,臣也冇拿太子一分錢!”
楊榮挺直了腰桿,“臣隻是想問陛下一句話:太子這錢,究竟是花在了哪裡?是給自己修園子了?還是給自己買女人了?”
朱棣一滯。
賬本他看過,確實冇有。
“陛下!”楊榮聲音提高了幾度,“這錢,全變成了安南前線的賞銀,變成了北京皇宮的基石!太子是有錯,錯在不該瞞著陛下。可若是為了這點錯,就大動乾戈,廢長立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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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榮頓了頓,直視朱棣的眼睛,“陛下,您忘了漢王在戰場上是怎麼對待俘虜的嗎?您忘了他在山東是怎麼因為一點小事就擅自越境的嗎?這樣一個視人命如草芥的人,若真的當了家,這大明的文武百官,還有那個藍玉……會服嗎?”
聽到“藍玉”二字,朱棣的眼神猛地一縮。
是啊,藍玉。
那條在北方盤踞的毒蛇,正盯著大明的內亂呢。
若是現在廢了仁厚的太子,立了好戰的漢王,文官集團必定離心離德,到時候藍玉若是藉著“清君側”的名義南下,誰來守這個江山?
朱棣沉默了。
他看著地上的楊榮,又看了看桌上那堆帶血的供詞。
良久,長歎一聲。
“傳旨。”
朱棣的聲音疲憊不堪,“紀綱……查得差不多就行了。把黃淮、楊溥關在監獄裡,冇朕的旨意,不許放出來。至於太子……”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削去太子部分儀仗,令其在監國府閉門思過,不得乾預政事。南京的一應事務……暫由蹇義代管。”
楊榮鬆了一口氣,伏地再拜:“陛下聖明!”
這命,算是保住了。
但誰都清楚,經此一役,這對天家父子之間的信任,已經像那被摔碎的茶杯一樣,再也粘不回來了。
……
數百裡外。
海麵上,一艘巨大的黑色戰艦正隨著波濤起伏。
藍玉站在甲板上,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到的情報。
情報詳細記錄了南京發生的一切,比朱棣看到的還要詳細。
“嘖嘖嘖。”
藍玉把情報遞給身後的藍春,“看吧,我就說,堡壘都是從內部攻破的。朱棣這輩子最大的本事是打仗,最大的敗筆……就是生了這麼兩個互不相讓的好兒子。”
“義父,那咱們要趁機動手嗎?”藍春眼中閃過一絲興奮。
“不急。”
藍玉望向南方那片看不見的大陸,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讓他們鬥。鬥得越狠,大明的氣數就散得越快。咱們隻需要在旁邊看著,偶爾……再給他們遞把刀子就行了。”
海風吹過,捲起他身後大旗上的“遼”字,如同一隻張開大口的巨獸,正靜靜地等待著獵物自己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