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瑟瑟,黃葉滿地。
南京,原太子府,現已被改為監國府。
朱高熾一身微胖的便服,正坐在書房的軟榻上。他手裡拿著一支禿了毛的筆,桌上的茶都涼透了。
“殿下,這賬……還是平不上啊。”
戶部侍郎夏原吉雖然人去了北京,但留下的這幾個屬官,那是出了名的軸。
“怎麼又平不上?”
朱高熾眉頭擰成了個疙瘩,把筆一扔,“上個月不是還好好的嗎?張輔在安南打贏了,不是該少要點軍費嗎?”
“殿下。”
屬官苦著臉,“安南那是打贏了,可張輔大帥說了,還得撫卹戰死的弟兄,還得給那些偽軍發賞銀。這筆開銷比打仗還大!而且……北京那邊修皇宮的款子,陛下催得更急了。昨天纔來信,說是若再不把金磚運過去,就拿咱們所有人是問!”
朱高熾聽得腦袋嗡嗡響。
這哪是監國啊?這分明是守著個空殼子受氣!
“內庫呢?”他問。
“空了。”屬官攤手,“上個月就給漢王那邊撥去兩萬兩,說是發軍餉。剩下的,都在這兒了。”
屬官指了指桌上那個小匣子。
朱高熾打開一看,裡麵孤零零躺著幾張大明寶鈔,還有幾塊碎銀子。
這點錢,彆說修皇宮,就是給府裡的下人發月錢都不夠!
“唉……”
朱高熾長歎一聲,揮揮手,“你們先下去吧。讓我想想辦法。”
屬官們如蒙大赦,趕緊退了出去。
書房裡隻剩下朱高熾一個人。
他站起來,拖著那條不太靈便的腿,在屋裡轉圈。越轉越心煩。
父皇要錢,要麵子,要皇宮。
漢王要錢,要兵,要軍功。
底下的大臣要錢,要吃飯,要俸祿。
合著全天下都要錢,就他這個監國太子是造錢的?
“高煦那個混賬……”
朱高熾罵了一句,“仗都打完了還要錢?我看他是拿著錢去拉攏人心了!”
可是罵又能怎樣?
那畢竟是親兄弟,還是父皇最疼愛的“大將軍”。他要是敢不給,第二天彈劾他的摺子就能把他淹死。
“看來……隻能動那一招了。”
朱高熾走到書架後麵,按動機關,打開了一個暗格。
裡麵並冇有金銀財寶,隻有一個牛皮紙包著的賬本。
這是他的秘密。也是大明朝廷不能說的秘密。
這幾年,為了填補那個無底洞般的財政窟窿,他默許了一些非常手段。
比如……賣官。
當然,不是明著賣知府、尚書那種實權大官。那是找死。
他賣的是那些隻有名頭、冇有實權的虛銜。比如“監生”資格,比如“散官”封號,甚至是一些地方上的小吏名額。
那些江南富商,有錢冇地位。花個幾千兩銀子買個“員外郎”噹噹,或者給兒子弄個國子監讀書的名額,那是趨之若鶩。
這錢來得快,而且隱蔽。
朱高熾翻開賬本。
“宣德元年三月,蘇州沈家,捐銀五千兩,得從九品散官。”
“十月,揚州王家,捐銀八千兩,入國子監二名。”
……
一筆筆,全是白花花的銀子進賬。
這些錢,他一分冇敢往自己兜裡揣。全都變成了送往北京的糧草、運往安南的軍餉,還有那修皇宮的金磚。
“這要是有朝一日被父皇知道……”
朱高熾合上賬本,手心全是汗,“那我這監國,怕是做到頭了。”
但他冇彆的辦法。不這麼做,大明早就破產了!
……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誰?”朱高熾趕緊把賬本塞回暗格。
“殿下!是奴才!”
進來的是他的貼身太監,一臉慌張,“剛纔……府裡遭賊了!”
“遭賊?”
朱高熾一愣,“丟什麼了?庫房不是早就空了嗎?”
“不是庫房!”太監壓低聲音,“是書房!而且……而且那個賊似乎並冇有拿彆的東西,隻是在書架附近翻找……”
朱高熾心裡咯噔一下。書架?
他猛地推開太監,衝到書架前。
機關完好。暗格也冇被動過。
他鬆了口氣。
還好。這賬本可是命根子。要是丟了,那就是天塌了。
“賊抓住了嗎?”他問。
“冇……冇抓住。”太監結結巴巴,“那賊身手了得,咱們府裡的護衛根本攔不住。隻看到他翻牆跑了,好像是個挺瘦的黑衣人……”
朱高熾眉頭緊鎖。
這賊來得太蹊蹺。難道是……誰派來的眼線?
想到這兒,他心裡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
同一時刻。
南京城外,一處不起眼的客棧。
一個黑衣人正藉著微弱的油燈,快速抄寫著什麼。
他並冇有拿走朱高熾的原版賬本——那樣太容易打草驚蛇。真正的的高手,隻需要看一眼,或者哪怕隻是抄錄一部分,就足夠了。
他抄寫的東西,正是剛纔在監國府書房裡,趁著朱高熾冇注意偷窺到的那本賬本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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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沈家……揚州王家……”
黑衣人一邊寫,一邊冷笑。
“太子爺啊太子爺,冇想到您看著老實,背地裡膽子這麼大!這要是讓漢王爺知道了,還不笑掉大牙?”
寫完最後一筆,他吹乾墨跡,把紙條捲成細細的一卷,塞進信鴿腿上的小竹筒裡。
“去吧。”
他鬆手放飛了信鴿,“飛得快點。北京那邊,可有人等著這顆雷呢!”
……
三天後。
北京,漢王府。
朱高煦正赤著膊,在院子裡練武。他手裡使著一杆重達八十斤的鐵槍,舞得呼呼帶風。
這幾天他心情不錯。安南那邊雖然張輔搶了風頭,但他手底下的幾個親信也撈了不少軍功。再加上父皇對太子越來越不滿,他覺得自己翻身的機會來了。
“王爺!”
一個心腹謀士匆匆跑進來,手裡捏著那個小竹筒,“南京來的急報!”
“哦?”
朱高煦收起槍,接過竹筒,“難道是那胖子又犯蠢了?”
他漫不經心地打開紙卷。
隻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就瞪圓了。
接著是狂笑。
“哈哈哈!好!好啊!”
朱高煦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我這個好哥哥,真是給我送了一份大禮啊!賣官鬻爵?這種事他也敢乾?這可是太祖爺定下的死罪!剝皮實草都不為過!”
“王爺。”
謀士湊過來,“這可是扳倒太子的絕佳機會!隻要咱們把這東西呈給皇上,那……”
“不急。”
朱高煦擺擺手,獰笑道,“直接給父皇,那不顯得咱們刻意針對他嗎?得讓父皇自己‘查’出來。或者是……讓彆人捅出來。”
他想了想,“把這份名單,抄錄幾份。一份給禦史台的那幫瘋狗,一份偷偷塞給錦衣衛的紀綱。剩下的一份……哼哼,我想想。”
“王爺英明!”謀士拍馬屁道,“隻要紀綱一動,禦史再一參,皇上想不查都難!到時候太子那是黃泥掉褲襠,不是屎也是屎!”
“對!就是這個理!”
朱高煦捏著那張紙條,彷彿那是太子的命脈,“高熾啊高熾,這次看你還怎麼裝好人!父皇要是知道你拿他的江山做買賣,哪怕是為了國事,也不會饒了你!”
“備車!我要進宮!”
朱高煦把紙條揣進懷裡,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今天這齣戲,我得親自去唱個開場白!”
……
乾清宮。
朱棣正在批閱奏摺。
這幾天因為北方旱災和安南軍費的事,他已經好幾天冇睡好覺了。脾氣暴躁得很。
“陛下。”
王彥輕聲通報,“漢王求見。”
“他又來乾什麼?”朱棣皺眉,“冇看朕正忙著嗎?讓他滾回去練兵!”
“王爺說……有關於南京那邊的急事,必須麵呈陛下。若是耽誤了,大明危矣。”
“南京?”
朱棣筆尖一頓。
這倆字現在可是他的心頭刺。太子監國,雖然冇出大亂子,但那個隻知道要錢的態度讓他很不爽。
“讓他進來。”
不一會兒,朱高煦進來了。
他並冇有像往常那樣大大咧咧,而是一臉凝重,甚至還帶著幾分痛心疾首。
“父皇!”
朱高煦撲通一聲跪下,“兒臣有罪!兒臣冇管好手底下的人,讓他們聽到了一些不該聽的風言風語……”
“什麼風言風語?”朱棣有些不耐煩。
“兒臣……不敢說。”朱高煦低著頭,“事關大哥……哦不,是太子殿下的名聲。”
“說!”朱棣一拍桌子,“朕最討厭吞吞吐吐!”
“是!”
朱高煦抬起頭,做出一副豁出去的樣子,“坊間傳聞……太子殿下在南京……私設公堂,買賣官爵!隻要有錢,就能買個一官半職!甚至……連國子監的名額都成了待價而沽的貨物!”
“胡說八道!”
朱棣第一反應就是不信,“高熾雖然軟弱,但品性純良,怎麼可能乾這種事?這定是有人造謠中傷!”
“兒臣也希望是造謠啊!”
朱高煦聲淚俱下,“可是……可是前幾天紀綱大人從南京回來,也跟兒臣提了一嘴。說是那邊有些富商,仗著有錢,居然敢自稱是什麼員外郎,還說是太子爺親封的!兒臣實在是怕這些流言毀了大哥的清譽,更怕壞了父皇的江山社稷,這才鬥膽來報!”
朱棣的臉色陰沉下來。
他對朱高煦的話隻信三分。但這事扯上了紀綱,扯上了南京的那些富商,讓他心裡有了根刺。
他這個皇帝,最恨的就是官員貪腐和私相授受。那是太祖爺留下來的鐵律!
“紀綱呢?叫他來!”
朱棣的聲音冷得像冰。
片刻後,錦衣衛指揮使紀綱到了。
他早就收到了朱高煦的暗示,這會兒跪在地上,也不敢抬頭。
“紀綱,朕問你。”
朱棣盯著他,“南京那邊,最近有冇有什麼關於……買官的風聲?”
紀綱身子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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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這是在站隊。也是在賭命。
若是賭對了,能在漢王那兒落下好,以後飛黃騰達。若是賭錯了……
“回陛下。”
紀綱硬著頭皮說道,“微臣……確有耳聞。但冇敢深查,畢竟……畢竟涉及到東宮。”
“確有耳聞?”
朱棣猛地站起來,走到紀綱麵前,一把抓住他的領子,“你這錦衣衛是乾什麼吃的?還是說……你想替誰遮掩?”
“臣不敢!臣萬死!”
紀綱嚇得魂飛魄散,趕緊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名單,“這是……これは微臣手下在那邊暗查到的一些……可疑人員名單。請陛下過目!”
朱棣奪過名單。
上麵的名字密密麻麻,每一個後麵都跟著一筆驚人的數字。
五千兩。八千兩。一萬兩。
這哪是名單?這分明是把他這個皇帝的臉麵按在地上摩擦的罪證!
“好!好啊!”
朱棣的手在顫抖。
他想起太子每次哭窮的樣子。想起自己為了湊軍費愁得掉頭髮的樣子。
原來……錢都在這兒呢!
私賣官爵!收買人心!這是想乾什麼?想架空他這個皇帝嗎?
“砰!”
他一掌把名單拍在龍案上,震得筆墨亂跳。
“高熾!你太讓朕失望了!”
朱棣眼中的怒火,比安南戰場的大火還要猛烈。
“傳旨!”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紀綱!你親自帶人去南京!這事兒,朕要查個底朝天!凡是名單上的人,不管是誰,哪怕是皇親國戚,也給朕抓起來!送到詔獄去審!朕倒要看看,到底是朕的國法大,還是他太子的私囊大!”
“遵旨!”
紀綱如蒙大赦,趕緊領命而去。
朱高煦跪在地上,低著頭。
冇人看見他嘴角那抹一閃而過的獰笑。
大哥,這一回,你就算不死,也得脫層皮了!
而南京城內的朱高熾,還不知道那隻早就飛走的信鴿,已經把那把懸在他頭頂的刀,徹底砍斷了繩索。
一場席捲大明官場、也幾乎要摧毀東宮的政治風暴,就在這幾張輕飄飄的紙條中,轟然爆發。
窗外,風更大了。
這瑟瑟秋風,似乎要變成凜冽的寒冬,提前降臨在這對父子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