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旨意,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朱高煦的臉上。
運河邊的風還帶著初秋的燥熱。
朱高煦剛剛回到德州大營還不到半個時辰,傳旨太監就在中軍大帳前勒住了馬。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漢王高煦,輕啟邊釁,致使國朝受辱、將士蒙羞。即日起,褫奪一切軍職,閉門思過!欽此!”
太監那尖細的嗓音,在空曠的校場上迴盪,刺耳得很。
朱高煦跪在地上,渾身顫抖。不是怕的,是氣的。
他那雙手死死抓著身下的泥土,指甲都崩斷了。
“憑什麼?!憑什麼!!”
太監宣完旨剛走,朱高煦就跳起來,一把掀翻了帥案。
“嘩啦!”
案上的虎符、令箭、地圖撒了一地。
“父皇糊塗啊!明明是遼東那幫雜碎欺人太甚!怎麼反倒成了我的錯了?我手下的兒郎被他們打死了!我帶著他們去報仇,還是我的錯了?!”
朱高煦紅著眼睛,像頭受傷的野獸在帳子裡亂轉。
帳下的幾個心腹副將,一個個低著頭,冇人敢吭聲。
這時候,那個從臨清贖回來的參將,一身破爛,臉上還帶著被俘虜時的羞愧,顫巍巍地爬進大帳。
“王爺……咱們……咱們那些被贖回來的弟兄,聽說要被髮配安南去送死……都在外麵跪著哭呢!求王爺救救我們吧!”
“哭?哭個屁!”
朱高煦一腳把他踹翻,“老子的臉都被你們丟儘了!還好意思哭?”
參將爬起來,哭得更凶了,“王爺,咱們不願去啊!那安南是人待的地方嗎?那是地獄啊!咱們就算是死,也想死在北邊,死在跟遼東狗拚命的戰場上!”
這一句話,像一把錐子,紮進了朱高煦的心窩。
是啊。
他朱高煦是什麼人?靖難先鋒!猛將!現在卻要像個喪家犬一樣被趕回北京,看著自己的兵去送死?
這口氣,他咽不下去!
“誰都不許去!”
朱高煦猛地拔出佩劍,插在地上,“告訴兄弟們,今天晚上,咱們不喝酒,也不睡覺!老子帶你們去乾一票大的!”
“真的?”那參將眼睛一亮。
“廢話!”朱高煦獰笑一聲,“父皇不是說我是罪人嗎?那我就罪到底!今晚,咱們去把這口氣出了!讓遼東那邊也嚐嚐咱們的厲害!”
眾將麵麵相覷。王爺這是要瘋啊!
“王爺且慢!”一個稍微穩重點的副將站出來,“這可是抗旨啊!萬一……萬一被髮現,那可是掉腦袋的罪!”
“掉腦袋怕什麼?”
朱高煦眼中閃過一絲瘋狂,“要是這麼窩囊地回去,還不如死了痛快!再說了,咱們不打大仗,就噁心噁心他們!我就不信,藍玉能為了這一錘子買賣真跟我翻臉!”
夜色漸深。
德州大營裡,除了巡邏的士兵,大部分營帳都熄了燈。
但在後營的一處隱蔽角落,幾百名最精銳的親兵已經集合完畢。
他們冇有穿那身顯眼的大明鎧甲,而是換上了五花八門的便裝。臉上蒙著黑布,手裡的兵器五花八門,有的拿著長刀,有的拎著鐵錘,甚至還有人揹著從遼東走私來的遂發槍。
這哪像正規軍?活脫脫一群馬賊!
“兄弟們!”
朱高煦也冇穿蟒袍,一身短打扮,顯得格外乾練,“今晚咱們隻有一個目的:殺人!放火!搶東西!讓遼東那邊知道,咱們漢王爺的兵,不是好惹的!”
“記住了,要是被抓了,就說咱們是——微山湖的水匪!誰要是敢漏一個字,我就滅他九族!”
“是!”幾百條漢子壓低聲音吼道。
他們憋屈太久了,這會兒眼裡的火比狼還凶。
……
距離邊界線不遠的一處遼東村莊。
這裡因為靠近運河,平時倒也有些繁華。村裡還有個小型的集市,囤積了不少兩邊倒騰的貨物。
這會兒已經是後半夜了,村子裡靜悄悄的。
隻有村口的幾個遼東民兵正在打瞌睡。他們手裡雖然拿著槍,但因為長期和平,警惕性早就冇了。
“噗嗤!”
一聲悶響。
一個民兵還冇睜開眼,就被一根利箭穿透了喉嚨。
“敵……襲!”
另一個剛喊出半嗓子,就被衝上來的黑影一刀砍翻。
“殺!”
朱高煦一馬當先,揮舞著長刀衝進了村子。
“給我燒!把東西都給我搶光!人一個不留!”
火光瞬間沖天而起。
正在睡夢中的村民被驚醒,還冇反應過來,就被這群如狼似虎的“馬賊”砍翻在地。哭喊聲、慘叫聲、牲口的嘶鳴聲混成一片。
朱高煦騎在馬上,看著這地獄般的景象,心裡竟然有一絲扭曲的快感。
這就是報複!
這就是讓父皇看看,讓藍玉看看,他朱高煦不是好欺負的!
“王爺!那邊有個糧倉!滿的!”
“燒!全燒了!”
大火映紅了半邊天。
這一夜,這個原本平靜的小村莊變成了修羅場。幾百名村民被殺,房屋被燒燬,搶來的東西裝了幾十大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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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快亮,這群“馬賊”才心滿意足地撤回德州。
……
第二天。
訊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運河兩岸。
“微山湖水匪越境殺人!遼東邊民死傷慘重!”
《遼東日報》頭版頭條,配圖是一張還在冒煙的廢墟圖像。標題鮮紅如血。
耿璿在山東大營看到報紙,氣得把早飯桌子都掀了。
“水匪?去他媽的水匪!”
耿璿指著地圖上德州的方向罵道,“微山湖哪來幾百個拿著製式軍刀、還會擺軍陣的水匪?這分明就是朱高煦那個王八蛋乾的!”
“大帥!咱們出兵吧!”身邊的副紅著眼睛,“這口氣不能忍啊!百姓都求到咱們大營門口了!”
“出兵?出個屁!”
耿璿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藍帥有令,大局為重。現在全麵開戰,北平那邊還冇準備好,咱們這邊的生意也得黃。不劃算。”
“那……就這麼算了?”
“算了?”
耿璿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讓人脊背發涼的寒光,“咱們藍帥什麼時候吃過這種啞巴虧?他不仁,就彆怪我不義。既然他喜歡玩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那咱們就陪他玩玩!”
“來人!叫‘夜梟’營那幾個領頭的過來!”
夜梟營。
那是遼東軍中最為神秘的一支部隊。不是用來攻城拔寨的正規軍,而是專門乾臟活累活的特種小隊。每個人都是從幾十萬大軍裡挑出來的兵王,擅長滲透、暗殺、破壞。
他們的名字,在大明朝廷的黑名單上,比魔鬼還要可怕。
……
當晚,德州大營。
朱高煦正躺在中軍大帳裡,美滋滋地喝著酒。
雖然被撤了職,雖然外麵都在罵他,但他心裡爽啊!那口氣總算是出了一半。
“來人!再給本王拿壺酒來!”
帳外冇人應聲。
隻有風吹動營帳的嘩啦聲。
“人都死了嗎?耳朵聾了?”
朱高煦不滿地嘟囔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要去掀帳簾。
就在這時——
“嗖!”
一聲極其輕微的破空聲。
就像蚊子叫一樣。
但朱高煦那經過戰陣磨鍊的直覺救了他一命。他本能地向旁邊一歪頭。
“哆!”
一柄漆黑的匕首,幾乎貼著他的耳朵飛過去,狠狠釘在了身後的帥案上。刀柄甚至還在微微顫動。
“誰?!”
朱高煦酒醒了一半,拔出佩劍就往外衝。
帳外,幾個親兵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冇有血跡,冇有傷口,看樣子是被某種藥物迷暈了。
而在帥旗的旗杆下,站著一個黑影。
那人穿著一身緊身的夜行衣,臉上戴著一張冇有任何表情的白色麵具。手裡並冇有拿刀,而是拿著一杆看起來很奇怪的長槍。
月光下,那槍管泛著金屬的冷光。
“漢王爺。”
那人的聲音沙啞,像是喉嚨裡含著兩塊炭,“這酒,好喝嗎?”
“你是誰?!”
朱高煦厲聲喝道,但腳下卻冇敢往前挪。這人的氣場太詭異了,就像是一頭盯著獵物的孤狼。
“我是來給你送禮的。”
那人抬起手裡的槍,動作慢得讓人心慌。
“砰!”
一聲槍響。
不是那種震耳欲聾的轟鳴,而是一聲清脆的爆裂聲。
朱高煦下意識地抱頭蹲下。
但預想中的疼痛並冇有傳來。
反而是頭頂上傳來“哢嚓”一聲巨響。
那根兩人合抱粗的中軍帥旗旗杆,竟然被一槍打斷了!
巨大的旗杆帶著那麵象征著漢王威嚴的戰旗,轟然倒塌,就在朱高煦身邊砸出一個大坑。塵土飛揚,把他弄得灰頭土臉。
“這一槍,是警告。”那人還是那麼平靜,“下次,這子彈就不是奔著旗杆去了,是奔著你的腦袋。”
朱高煦從地上爬起來,驚魂未定地看著那個黑影。
“我家大帥說了。”那人繼續說道,“玩不起就彆玩。要想打,咱們拉開架勢,幾十萬人真刀真槍地乾。耍這種偷雞摸狗的小聰明,丟的是你朱家的臉。”
說完,那人身形一晃,就像鬼魅一樣消失在黑暗中。
整個過程,大營裡竟然冇有任何人察覺。就像是一場隻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夢魘。
“來人!來人啊!”
朱高煦這纔敢大聲喊叫。
無數士兵舉著火把衝了過來。當他們看到倒塌的帥旗和一臉驚恐的王爺時,一個個都傻了眼。
“王爺……您……冇事吧?”
一個副將結結巴巴地問。
朱高煦冇理他。他走到那根斷旗杆旁邊,顫抖著手,從木茬子裡摳出一顆還冒著熱氣的金屬彈頭。
那是一顆細長的、前所未見的尖頭子彈。
和那些圓滾滾的鉛彈完全不同。
他雖然不懂這是什麼,但他能感受到那種超越時代的恐怖殺傷力。這要是打在他身上……
朱高煦打了個寒戰。
他突然明白,白天自己那場“大勝”,在人家眼裡簡直就是小孩子過家家。人家要想殺他,就在剛纔那一瞬間,他已經是個死人了。
“這東西……”
朱高煦把那顆子彈緊緊攥在手裡,甚至硌得手心生疼,“給我收好了。”
“王爺?”
“我說收好了!掛在我脖子上!”
朱高煦猛地抬起頭,眼神裡那股子瘋狂不僅冇消退,反而更濃了,“這子彈……我留著。早晚有一天,我要把它還回去!還給藍玉那個老王八蛋!”
“傳令下去!所有人……都不許亂說!”
“咱們……回京!”
這一夜,朱高煦冇再喝酒。
他一直摸著那顆子彈,回想著剛纔那一瞬的生死。那種恐懼和屈辱,像毒藥一樣在他心裡發酵。
他不僅要奪嫡,還要奪回這戰場上的尊嚴。他要兵權!真正的、能打贏這種“鬼兵”的兵權!
而遠在北京的朱棣,還不知道他的兒子已經讓人家給上了一課。
他隻知道,漢王闖的禍,最後還是得他來擦屁股。
但他更冇想到的是,這顆種子一旦種下,漢王的野心就像那斷旗杆一樣,再也冇法扶起來了。
這亂世,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