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六年,冬。
南京,乾清宮。
屋裡的地龍燒得很熱,但跪在金磚地上的朱高熾,卻覺得寒氣一直往骨頭縫裡鑽。
他已經在門外跪了一個時辰了。
從天亮跪到日上三竿。
那雙因為肥胖而有些浮腫的腿,這會兒已經冇了知覺,像兩根注了鉛的木頭。但他不敢動,甚至連那個用來擦汗的帕子也不敢拿出來,任由汗水順著肉乎乎的下巴必須滴在地磚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水漬。
宮門緊閉。
裡麵隱約傳來絲竹之聲,那是教坊司新排演的曲子。
這是朱棣故意的。
自從北京那邊傳回遷都的死命令後,朝堂上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默就像瘟疫一樣蔓延。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個火坑,但誰也不敢說。
因為上一個敢說的人——解縉,這會兒骨頭渣子怕是都爛在雪地裡了。
但朱高熾得說。
他是太子,是未來的皇帝。這江山要是這麼折騰下去,還冇等他接手,就得是個爛攤子。
“吱呀——”
厚重的宮門終於開了一條縫。
大太監侯顯抱著拂塵,探出半個身子,臉上掛著那種職業的假笑:“太子爺,皇上宣您進去。”
朱高熾想站起來,腿卻不聽使喚,搖晃了兩下差點栽倒。
旁邊的小太監趕緊上來攙扶,卻被侯顯用眼神止住了。
侯顯壓低聲音:“太子爺,皇上今兒心情不好,剛還說起您在外麵做樣子給百官看呢。您自個兒小心點,彆讓人覺得您這就是裝的。”
朱高熾心裡一苦。
裝?
他這幾百斤的肉跪在這兒,那可是實打實的遭罪,哪來的裝?
他咬著牙,撐著那把快要散架的老骨頭,一點點挪進了乾清宮。
屋內,朱棣正歪在榻上,手裡把玩著一個從西洋帶回來的玻璃球。旁邊,漢王朱高煦正拿著個酒壺,一臉殷勤地給老爺子滿上一杯。
看到太子那狼狽的樣子,朱高煦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故意大聲說:“喲,大哥進來了?怎麼這臉色白得跟紙似的?難不成是這幾天南京的風太大了?”
朱棣冇抬頭,也冇吭聲。
朱高熾蹣跚著上前,再次跪倒:“兒臣……叩見父皇。”
“什麼事?”
朱棣依然盯著那個玻璃球,彷彿那裡麵藏著什麼稀世珍寶,“如果是為了遷都的事,那就免開尊口。朕的旨意已下,君無戲言。”
“父皇!”
朱高熾猛地磕了個頭,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兒臣……即便觸怒天威,今日也要說!遷都……萬萬不可啊!”
“哦?”
朱棣終於放下了玻璃球,坐直了身子,眼神如刀一般刮過太子的臉,“你是覺得朕老糊塗了?還是覺得朕這個家當得不好?”
“兒臣不敢!”
朱高熾聲音發顫,但語氣卻異常堅定,“兒臣隻是為您算一筆賬。這幾年,修北京城、南征安南、鄭和出海、還有北邊的軍費……國庫早就空了!這次為了遷都,戶部把兩京十三省的賦稅都加了兩成,江南百姓已是怨聲載道。若是再強行遷徙幾十萬人口北上,這一路的人吃馬嚼,還有到了北京之後的安置……這銀子,從哪兒來?”
“還有!”
他喘了口氣,繼續說道,“北京雖險,卻無險可守啊!那城牆修得再高,可旁邊就是藍玉!就是耿璿!咱們這一去,那是把腦袋伸到人家刀底下!萬一……萬一哪天藍玉發難,切斷了那條本就不通暢的運河,北京城……就是一座孤島,一座死城啊!”
這話說得太重了。
甚至可以說是有點不吉利。
屋內那那種輕鬆的氣氛瞬間凝固。
教坊司的樂師嚇得都不敢彈了,一個個把頭埋進胸口,生怕聽見什麼皇家秘辛而被滅口。
朱高煦眼珠子一轉,機會來了。
他“啪”地一聲把酒杯摔在地上,指著太子的鼻子罵道:“放肆!朱高熾,以此話是什麼意思?你是說父皇是去送死?還是說咱們大明的鐵騎是泥捏的,怕了他藍玉?”
“你這是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我看你就是貪圖這江南的安逸,捨不得這秦淮河的脂粉味兒,不想去北方吃苦!”
“你胡說!”
朱高熾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朱高煦,“我是為了大明江山社稷!若是咱們都去了北京,這南京誰守?這江南的賦稅重地誰看?要是藍玉趁咱們北上,突然南下奪了南京斷了咱們的根基怎麼辦?”
“哼!”
朱高煦冷笑,“藍玉敢?父皇天威在此,他早就嚇破了膽!再說了,有我老二在,他藍玉要是敢動,我第一個剁了他!”
“夠了!”
朱棣一聲暴喝,震得屋頂的琉璃瓦彷彿都顫了一下。
他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朱高熾麵前。那雙穿了這一輩子戰靴的大腳,就停在太子的鼻子尖前。
“老大。”
朱棣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下藏著的風暴更讓人害怕,“你剛纔說,朕是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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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臣……隻是擔心……”
“擔心個屁!”
朱棣突然發難,一腳踹在朱高熾那肥碩的肩膀上。
朱高熾本來就跪不穩,這一腳直接讓他像個球一樣向後滾了兩圈,撞在門框上才停下來。
“冇出息的東西!”
朱棣指著他罵道,“朕怎麼生了你這麼個軟蛋!朕是要去打仗!是要去跟藍玉那廝麵對麵地耗!朕都不怕,你怕什麼?”
“你想當亡國之君嗎?啊?”
“朕告訴你!就是因為藍玉在那兒,朕才必須去!天子守國門,這不是一句空話!隻有朕在那兒坐著,這全天下的血纔會往北邊流,這大明的骨頭纔不會軟!”
“你要是想留在這溫柔鄉裡,朕成全你!”
朱棣回頭看了一眼在那兒幸災樂禍的朱高煦,冷聲道:“老二,你跟朕去北京。至於老大……”
他頓了頓,眼神裡滿是失望和厭惡。
“你就留在這南京吧。朕封你為監國。這江南的爛攤子,這怎麼籌錢運糧的苦差事,都歸你管!你要是敢少了一兩銀子送去北京,朕拿你是問!”
這不僅是羞辱。
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南京監國?聽著好聽。
實際上就是個光桿司令加大管家。既要麵對江南士紳的怒火,又要麵對藍玉在海上的經濟封鎖,還得源源不斷地給北京輸血。
稍有差池,就是無能,就是不孝。
朱高熾趴在地上,半天冇動。
他知道,自己輸了。
不僅冇勸住父皇,還徹底失去了在權力中心的位置。
而那個站在一旁邊喝著酒邊冷笑的漢王朱高煦,正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看著他,彷彿在說:大哥,這把椅子,遲早是我的。
“滾出去!”朱棣背過身,不再看他。
朱高熾咬著牙,忍著身上的劇痛,一點點爬起來。
他不敢去拍身上的灰,也不敢去揉被踹疼的肩膀。隻是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聲音沙啞:“兒臣……遵旨。兒臣……謝父皇隆恩。”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退出了乾清宮。
屋外的陽光很刺眼。
但他隻覺得眼前一片漆黑。
站在乾清宮外迴廊上的幾個內閣大臣——楊榮、金幼孜等人,看著太子那落的一瘸一拐的背影,麵麵相覷。
他們原本也是來勸諫的。
有的甚至袖子裡還藏著寫好的死諫奏章。
但此刻,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低下了頭,或者假裝在看天上的雲彩。
連太子都被踹出來了,還是留守南京這種變相流放。這時候誰再進去觸黴頭,那就是真的不想活了。
夏原吉歎了口氣,悄悄把袖子裡的摺子往裡塞了塞。
這遷都的事,板上釘釘了。
接下來,就是怎麼從這已經乾得像石頭的江南地皮上,再刮下一層油水來了。
乾清宮內。
朱高煦滿臉堆笑地湊到朱棣身邊:“父皇,這就對了!大哥那是婦人之仁。等咱們到了北京,兒臣就把那什麼神機營、三千營都練出來。到時候隻要您一聲令下,兒臣直接殺出關去,滅了那個什麼遼王!”
朱棣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隻是重新拿起那個玻璃球,看著裡麵那個被封在狹小空間裡的微縮世界。
他真的不擔心嗎?
不。
他比誰都清楚,此去北京,就是一場豪賭。
但他是個賭徒。
在起兵靖難的時候他就賭過一次,贏了個天下。這次,他還要賭。
“傳旨。”
朱棣把玻璃球往桌上一扔,“三個月後,大駕北巡。所有六部衙門、宗室勳貴、在京五品以上官員,全家隨行。敢有遷延不發者,斬!”
“是!”朱高煦興奮地大吼。
朱棣看了一眼窗外灰暗的天空。
“藍玉,朕來了。咱們這盤棋,該收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