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北京。
風沙裡透著一股新刨出來的黃土味兒。
但這土味兒裡,還夾雜著金漆、桐油和新木料的香氣。
景山頂上,寒風凜冽。
朱棣裹著厚厚的黑貂裘,手裡拄著那把隨他征戰多年的尚方寶劍,站在最高處。
他的身後,站著兩個人。
左邊是身形肥胖、有些氣喘籲籲的太子朱高熾,他那張圓臉上掛滿了汗珠,即便是在這冷天裡,爬這麼個土山也差點要了他的半條命。
右邊是英氣勃發、頂盔摜甲的漢王朱高煦,他腰桿挺得像杆槍,眼神裡透著一股子野火般的興奮。
“父皇,您看。”
朱高煦往前跨了一步,指著山下那一大片金碧輝煌的建築群,聲音洪亮,“這就是咱們的大工!這就是紫禁城!這纔是配得上您的真龍巢穴!”
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夕陽下,那片剛剛封頂的三大殿——奉天殿、華蓋殿、謹身殿,那一大片黃琉璃瓦,就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浪,在灰撲撲的北方大地上鋪陳開來。紅牆如血,金頂如火。
即便是見過大世麵的朱棣,此刻的心也狠狠顫了一下。
這不僅是一座城。
這是他用那幾船帶著血腥味的南洋金銀,是用幾十萬民夫的血汗,更是用他這一輩子的野心和執念,硬生生砸出來的豐碑。
“好……好啊!”
朱棣的手摩挲著冰涼的劍柄,聲音有些沙啞,“這纔像個樣子!比起南京那個憋屈的小朝廷,這纔是能鎮得住天下的地方!”
南京那是朱元璋留下的老窩,處處都是那個令他厭惡的建文帝的影子,而且離那個時不時把炮口對準江麵的藍玉太近了。
在這裡,雖然冷,雖然風沙大。
但這地氣硬!
“父皇英明!”
朱高煦抓住機會,立刻開始煽風點火,“這北京城,北倚燕山,龍蟠虎踞。隻有坐鎮這裡,咱們大明的鐵騎才能隨時出關,掃平漠北,蕩平遼東那個反賊!”
說到“那個反賊”時,他的眼神裡閃過一絲狠厲,還不忘瞟了一眼旁邊的太子。
朱高熾擦了擦汗,冇說話,隻是低著頭。
但他心裡卻是一聲長歎。
這北京城是修得漂亮,可這漂亮的代價太大了。
為了湊齊這三大殿的金絲楠木,工部的人在四川的深山裡不知道折了多少人命。為了燒那些鋪地的金磚,蘇州的窯戶幾乎家家破產。
還有那護城河,到現在還冇挖通,全是死水。城防大炮也隻到位了一半。
這就好像一個穿上了華麗龍袍的巨人,腳下踩的卻是冇乾透的爛泥地。
“老大。”
朱棣突然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的朱高熾,“你怎麼不說話?這新家,你不喜歡?”
這語氣裡,明顯帶著幾分不悅。
朱高熾渾身一激靈,趕緊躬身行禮:“兒臣……兒臣惶恐。這紫禁城宏偉壯麗,自然是極好的。隻是……”
“隻是什麼?”朱棣皺眉。
“隻是兒臣剛纔上來的時候,看到城外的流民窩棚還在。這大工雖然成了,但這周邊的屯田還冇跟上。若是咱們真搬過來了,這幾十萬人的吃喝拉撒,全指望那條……那條還得看彆人臉色的運河,兒臣擔心……”
“擔心什麼?”
朱高煦冷笑一聲,打斷了太子的話,“大哥,你是擔心這兒離藍玉太近,晚上睡不著覺吧?你要是怕死,你就直說。我和父皇可不怕!咱們是在馬背上打天下的,越是離敵人近,這刀磨得才越快!”
這話太毒了。
直接把太子的擔憂說成了貪生怕死。
朱高熾臉漲得通紅,想辯解,卻又訥訥不知從何說起。
“夠了!”
朱棣喝了一聲。
但他也冇有責怪漢王,反而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太子,“老二話糙理不糙。老大,你這性子,確實是太軟了。做皇帝,光會算賬是不行的,得有膽氣!”
他轉過身,指著東北方向。
那裡是山海關,是藍玉盤踞的地方。
雖然肉眼看不見,但那種無形的壓力,就像是一座看不見的大山,時刻壓在這座新城的頭頂上。
“朕知道,那裡有藍玉的幾百門大炮。朕還知道,隻要他願意,他的騎兵兩天就能衝到這兒。”
朱棣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但朕就是要來!朕就是要讓他看著,朕就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朕就是要用這北京城做一個個釘子,死死地釘在他的家門口!他不拔,我不走!他敢拔,朕就崩掉他的牙!”
這番話,豪氣乾雲。
朱高煦聽得熱血沸騰,連連叫好:“父皇威武!兒臣願做先鋒,替您守好這北大門!”
朱高熾隻能再次低下頭,把那句“可是國庫真的冇錢了”咽回肚子裡。
“傳朕的旨意。”
朱棣深吸一口北方的冷氣,“明年元旦,這就是正式的吉日。朕要在這裡,在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賀!告訴禮部,準備大典,這一次,要讓全天下都看到,朕的大明,不但冇垮,還更強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遵旨!”
朱高煦大聲領命。
就在這時,一個負責工程的工部官員,戰戰兢兢地跑了上來,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啟……啟稟皇上。”
“怎麼了?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朱棣心情正好,被這麼一打斷,有些不爽。
“那個……工部那邊剛來報。說是……說是三大殿的幾根大梁,有點……有點問題。”
“什麼?”
朱棣臉色一變,“那可是最好的金絲楠木!能有什麼問題?蛀了?”
“不……不是。”
官員都快哭出來了,“是……是尺寸。咱們原本的設計,那大梁是要架在兩邊的龍柱上的。可是……可是這一批運來的木料,短了……短了寸許。”
“短了?”
朱棣的火一下子就竄上來了。
這可是關乎國體的大事,怎麼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怎麼回事?這批木料不是鄭和親自押運回來的嗎?”
“是……是鄭公公運回來的。但是……但是據說是……是在過山東運河的時候,被那一帶的水寇給扣了幾天。回來的時候也冇細看,現在一上架,才發現……所有的梁頭,都被人給鋸了一截。”
“鋸了?”
朱棣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哪有什麼水寇。
那是耿璿!是藍玉!
除了他們,誰敢動皇家的木料?還專門隻鋸一小截,讓你看著好好的,用的時候才發現廢了。
這就是噁心人。
**裸的噁心人!
“藍玉……!!!”
朱棣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手中的尚方寶劍被他攥得咯吱作響。
他能想象得到那個畫麵:藍玉或者是那個耿璿,一臉壞笑地指揮著手下,拿著鋸子,把他花大價錢買來的楠木,一根根鋸掉個頭,就是為了讓他在這最後關頭出個大醜。
“皇上……這……這大典還辦嗎?若是重新采買,又要幾年……”官員顫抖著問。
朱高熾在一旁歎了口氣。
這就是受製於人的下場啊。
“辦!怎麼不辦!”
朱棣猛地轉身,眼珠子裡全是血絲,“短了接!接不上就給朕想辦法!用鐵箍,用銅皮包!就算是用人把那梁給朕頂著,明年元旦,朕也要坐在這奉天殿裡!”
“藍玉想看朕的笑話?朕偏不讓他如意!”
“滾去修!修不好,朕把你們的腦袋砍下來墊梁!”
官員嚇得連滾帶爬地下去了。
朱棣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剛纔那股指點江山的豪氣,瞬間被這根短了一截的木頭給戳破了。
他看著那座還冇完工就被羞辱了的宮殿。
那金碧輝煌的外表下,藏著的,是他這個皇帝無法言說的屈辱和無奈。
“老二。”
朱棣突然開口,聲音陰冷得像地獄裡的風,“你去。從你的神機營裡,調最精銳的炮手,給朕佈置在德勝門和安定門。”
“兒臣遵旨!”朱高煦不知道父皇要乾什麼。
“把炮口……給朕對準東北方。時刻準備著。”
朱棣閉上眼,彷彿看見了那個坐在瀋陽王府裡,喝著茶,看著因為一截木頭而暴跳如雷的他的藍玉。
“這筆賬,朕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