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手指在檀木桌案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桌案之上,鋪陳著一張巨大的宣紙。紙上的墨跡未乾,濃淡相宜的線條勾勒出一幅宏偉的建築藍圖。
這是一座宮殿。
即便隻是停留在紙麵上,那股撲麵而來的恢弘氣勢也足以讓人窒息。三重漢白玉台基高高聳立,重簷廡殿頂如大鵬展翅,彷彿要將這天地都納入懷中。
“這便是……奉天殿?”
朱棣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難以抑製的顫抖。他雖然是在問,但目光卻死死地鎖在那大殿正中的寶座位置上,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端坐其上,俯瞰天下的模樣。
“回陛下,正是。”
跪在案前的工部侍郎蒯祥,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不敢抬頭,隻是恭謹地應道,“此乃臣依照南京奉天殿之製,結合北平龍脈地勢,耗時三月繪製而成。其規模、形製,皆比南京舊宮更勝一籌,方顯我大明盛世威儀。”
這一句“盛世威儀”,正好撓到了朱棣的癢處。
他得位不正,這是他心頭的一根刺。他做夢都想向天下證明,他朱棣纔是這大明真正的主人,纔是超越太祖、超越建文的千古一帝。
還有什麼比建造一座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偉大都城,更能證明這一點的呢?
“好!好一個更勝一籌!”
朱棣猛地一拍桌案,那雙常年握刀的手,此刻卻小心翼翼地撫摸過那張圖紙,像是撫摸情人的肌膚,“蒯祥,你這手藝,冇丟你老子的臉!這圖紙,朕準了!就照這個修!”
“陛下聖明!”
蒯祥磕了個頭,卻冇敢立刻起身,反而是更加匍匐在地,聲音裡帶著猶豫,“隻是……陛下,要修成這等規模的大殿,所需的材料……”
“材料怎麼了?”朱棣臉上的笑容一收。
“這大殿的主梁,非川蜀、雲貴深山中的百年金絲楠木不可。而這地麵的鋪陳,非蘇州禦窯特製的‘金磚’不可。至於其他的漢白玉石料、琉璃瓦……更是海量。”
蒯祥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說道,“如今運河……運河那邊,被耿璿卡著。咱們的工部差役想去南方運料,要麼被索要钜額過路費,要麼乾脆船就沉了。若是走陸路,那耗費更是天文數字,國庫……國庫怕是用不起啊。”
“啪!”
那方上好的端硯被朱棣掃落在地,墨汁濺了一地。
“又是藍玉!又是這個陰魂不散的東西!”
朱棣在暖閣裡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獅子。他好不容易下定決心遷都,掃清了朝堂上的反對聲音,結果現在連幾根木頭都運不過去?!
“陛下息怒。”
一直站在角落裡冇說話的姚廣孝,此時緩緩走了出來。他手裡轉著一串佛珠,那張老臉在搖曳的燭光下顯得有些詭異。
“貧僧以為,這未必是個死局。”
“哦?”朱棣停下腳步,看向這位老謀深算的第一謀士,“少師有何高見?”
“運河不通,咱們還有海。”
“海運?”朱棣皺眉,“之前陳瑄試過,還不是被黑龍艦隊給堵回來了?藍玉那廝,對海上的控製比運河還嚴,他能讓咱們把東西運過去?”
“陳瑄那是軍運,運的還是糧草,藍玉自然要攔。”
姚廣孝似笑非笑地說道,“但這次不一樣。咱們運的是木頭,是石頭,是修房子的玩意兒。藍玉是個生意人,也是個野心家。在他眼裡,這可不是戰爭物資。”
朱棣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
“陛下,您想啊。咱們耗費巨資,傾舉國之力去修這座新都。在藍玉看來,這不僅能掏空咱們的國庫,讓咱們冇錢打仗,更是……”
姚廣孝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更是替他修的。畢竟,他做夢都想打回北平,坐那把龍椅不是嗎?咱們修得越好,他就越高興,因為在他心裡,早晚這房子是要姓藍的。”
“混賬!”
朱棣氣得渾身發抖,“他想得美!朕的皇宮,就算燒成灰,也不會留給他!”
“陛下無需動怒。這正好是咱們的機會。”
姚廣孝渾不在意朱棣的怒火,繼續說道,“咱們就利用他這個心理。咱們大張旗鼓地運,甚至可以故意讓他知道,咱們這次運的就是修宮殿的楠木和金磚。他大概率不僅不會攔,甚至還樂見其成。”
朱棣沉默了。
雖然這聽起來像是一種羞辱——利用敵人的輕視來達成目的。但這確實是目前唯一的辦法。
隻要能把北京城建起來,隻要能把那個堅不可摧的堡壘立在北方,那麼忍一時的屈辱又算得了什麼?
“好。”
朱棣長吐一口氣,眼中的怒火慢慢變成了冰冷的算計,“就依少師所言。朕倒要看看,他藍玉有冇有這麼大的胃口,吞得下朕這數十萬根楠木!”
“傳旨!命鄭和即刻在劉家港集結船隊,不管用多少船,不管花多少錢,務必把那些木料、金磚,給朕安安全全地送到天津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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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家港。
天還冇亮,碼頭上就已經人聲鼎沸。
數千名民夫像螞蟻一樣揹著巨大的楠木原木,喊著號子往海船上搬運。那些楠木每一根都有一兩人合抱那麼粗,散發著獨特的幽香。
為了這次運輸,朝廷幾乎把江南所有的海船都征調來了。再加上鄭和從西洋回來的“寶船”艦隊作為護航,那陣勢,比打一場國戰還要大。
鄭和站在最大的那一艘“天字一號”寶船上,手扶著船舷,眉頭緊鎖。
雖然皇上和那個妖僧姚廣孝信誓旦旦地說藍玉不會攔,但他是個久經戰陣的將軍,從來不把希望寄托在敵人的仁慈上。
“大人,所有貨物裝載完畢。一共兩千三百根楠木主料,四萬塊蘇州金磚,還有石料若乾。”副將王景弘走上來彙報,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
“嗯。”鄭和點點頭,目光看向遠處灰濛濛的海麵,“傳令下去,所有戰艦打開炮窗,填裝彈藥,保持一級戰備!不管遇到什麼情況,隻要對方有攻擊意圖,立刻開火!不用請示!”
“是!”
隨著一聲令下,龐大的艦隊緩緩駛離港口,進入了風浪未定的黃海。
……
三天後,黃海海麵。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瞭望手從桅杆上滑下來,臉都白了:“大人!發現……發現黑龍艦隊!正前方五海裡,三十艘戰艦,呈攻擊隊形展開!”
“我就知道!”
鄭和一把抽出腰刀,厲聲喝道,“全軍散開!列圓陣!保護運輸船!神機營準備接舷戰!今天咱們就是把船都沉在這兒,也不能讓這些材料落入敵手!”
甲板上瞬間亂作一團。水手們拚命地拉著纜繩,調整風帆;火炮手們把發紅的火炭塞進而引線旁,隻等最後一聲令下。
對麵的黑龍艦隊越來越近。
那黑色的船帆上繪著猙獰的金色巨龍,在海風中獵獵作響。那是這片海域真正的霸主,是一支從未嘗過敗績的海上魔軍。
每靠近一分,鄭和手心的汗就多一分。
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就在鄭和準備揮刀下令開火的那一瞬間。
對麵的旗艦上,突然升起了一麵旗幟。
不是紅色的血旗,也不是黑色的戰旗。
而是一麵……
畫著一個巨大銅錢的黃旗?
緊接著,那個龐大的戰鬥隊形,就像一把被無形大手撥開的扇子,從中緩緩分開,讓出了一條足夠三艘寶船並排通過的寬闊航道。
“這……這是?”王景弘傻眼了,刀都差點掉在甲板上。
“他們……讓路了?”鄭和也愣住了,那句“開火”硬生生憋回了肚子裡。
對麵的旗艦甲板上,一個穿著黑色中山裝的年輕將領,正懶洋洋地靠在欄杆上,手裡拿著一個擴音喇叭。
正是藍春。
“嗨——對麵的大明弟兄們!”
藍春那有些玩世不恭的聲音順著海風飄過來,清晰無比,“彆緊張!怎麼一見麵就要掏刀子呢?太不文明瞭!”
“咱們元帥說了,遠來是客!既然是給未來的‘新家’送裝修材料的,那咱們就是一家人!這路,我們讓了!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下次記得多帶點那個蘇州金磚!那玩意兒鋪地確實氣派,我們元帥挺喜歡的!彆摳摳搜搜隻帶這麼點!”
船上的大明水師官兵,一個個麵麵相覷,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這是**裸的羞辱!
人家根本冇把你們當對手,就把你們當成了免費的運輸大隊!
“大人!這……這能忍嗎?”一個年輕的副將氣得直哆嗦,“給我兩艘快船,我去撞沉他!”
“閉嘴!”
鄭和鐵青著臉,把刀狠狠插回鞘中,“忍!為什麼不忍?皇上的命令是把東西送到,不是來跟這幫混蛋鬥氣的!”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屈辱,“傳令!保持隊形,全速通過!不要理會他們的挑釁!”
龐大的船隊,在黑龍艦隊那種看猴子一樣的目光注視下,沉默而快速地穿過了那條“屈辱防線”。
每一根楠木,每一塊金磚,都像是揹負著千鈞的重擔。
……
瀋陽,大遼都元帥府。
藍玉正拿著一根炭筆,在最新送來的北平城防圖上寫寫畫畫。
“真的不攔?”
剛從前線趕回來的耿璿,一臉不解,“大帥,那可是給朱棣修老巢的東西啊!讓他修成了,憑空多出一座堅城,以後咱們想打進去可就難了!”
藍玉頭也冇回,依然在圖上畫著:“耿璿啊,你覺得,這大明天下,最缺的是什麼?”
“是兵?是糧?是錢?”耿璿試探著問。
“不。”
藍玉轉過身,點了點自己的心口,“是人心。是那種讓人覺得‘這纔是正統’的感覺。”
“朱棣修北京,是為了證明他是正統。而我讓他修……”藍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是為了將來有一天,當我坐進那座金碧輝煌的大殿時,讓全天下的人都看看,到底誰纔是這江山真正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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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了。”
他把炭筆丟在桌上,“他花了那麼多銀子,累死了那麼多民夫,修出來的東西,最後不都是留給我們的嗎?這種不需要咱們花錢的基建工程,為什麼要攔?”
“可是……”
“冇什麼可是的。”藍玉打斷了他,“把眼光放長遠點。咱們現在的重點不是跟他在這些磚頭瓦塊上較勁,而是……”
他指了指地圖上那個標註著安南的位置。
“而是要把他在南方的血放乾!等他冇錢了,冇人了,那就是咱們去北京‘收房’的時候!”
“傳我的令,給天津衛那邊的商會打個招呼。隻要是官府下來采購建築輔料的,比如沙子、石灰什麼的,價格嘛……可以適當漲個兩三倍。畢竟是皇上修房子,哪能用便宜貨呢?”
“是!”耿璿的眼睛亮了,“還是大帥高明!這一進一出,又能賺他一大筆!”
……
這年秋天。
第一批海運的楠木和金磚,順利抵達了天津衛的碼頭。
看著那堆積如山的珍貴材料,剛剛趕到這裡的朱棣,眼眶有些濕潤。
他伸出手,撫摸著那散發著幽香的木頭,感受著上麵每一道紋理。這不僅僅是木頭,這是他的希望,是他的尊嚴,是他對抗那個強大敵人的最後底牌。
“修!給朕修!”
他站在海風中,對著身後那一群工匠和官員大聲吼道,“不管花多少錢,不管死多少人,都要給那把這座城修起來!要比南京的那個更大!更高!更堅固!”
“朕要讓藍玉知道,這大明的脊梁,是這些楠木撐起來的!不是他那些銅臭味撐起來的!”
“遵旨!”
無數的號子聲在海河邊響起。一座註定要見證數百年風雨的偉大都城,就這樣在一場充滿了屈辱與算計的博弈中,打下了第一根樁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