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旨意像一道驚雷,在這個暮春時節炸響在太倉劉家港。
海運,這個自元末以來就逐漸沉寂的詞,再次被擺上了大明的檯麵。
平江伯陳瑄站在港口的塔樓上,看著下麵那個巨大的工地。
數千名工匠和民夫像螞蟻一樣在船塢裡忙碌。敲打木板的聲音、號子聲、鋸木頭的聲音混成一片嘈雜的浪潮。
空氣中瀰漫著桐油和木屑的味道。
“伯爺,這已經是咱們能湊出來的所有大船了。”
旁邊的副將指著港灣裡停泊著的船隊,“一共兩百艘。有從浙江調來的尖底沙船,有福建造的福船,還有咱們水師原本的幾艘趕繒船改的貨船。”
陳瑄點了點頭,眉頭卻依然擰成個疙瘩。
這些船,看著是不少。
可真正能抗得住風浪、還裝得下幾十萬石糧食去闖黃海的大傢夥,並不多。
尤其是,它們要麵對的不僅僅是老天爺的暴脾氣,還有那支在大海上幾乎無敵的……黑龍艦隊。
“火炮裝了多少?”陳瑄問。
“回伯爺,所有的戰船都加裝了佛郎機炮,貨船上也配了火銃手。”
副將猶豫了一下,低聲說,“不過……咱們的這點火力,跟遼東那種‘黑龍炮’比起來,那就是拿燒火棍跟人家的大炮比,怕是……”
“彆說了。”
陳瑄打斷了他,“陛下下了死命令。這批糧草要是運不到天津,咱們所有人,提頭去見。”
他轉過身,看著北方那片灰濛濛的海麵。
半年前,他就是帶著水師在這裡倒戈,幫燕王渡江,換來瞭如今的平江伯爵位。
這才過了多久,他就得為這位新主子去拚命了。
“傳令下去。”
陳瑄深吸一口氣,“明日一早,祭海神,開航!告訴弟兄們,咱們隻管跑,不想死的就給老子拚命劃!”
……
黃海,海麵廣闊無垠。
起初的兩天,一切都很順利。
兩百艘海船組成的龐大船隊,像是大海上的一群遷徙的野鴨,浩浩蕩蕩地向北挺進。
順風順水,速度極快。
陳瑄站在旗艦“威海號”的甲板上,看著兩邊不斷後退的海岸線,心裡那個一直懸著的大石頭稍稍放下了一點。
也許,陛下是對的。
大海這麼大,他藍玉難道真能把每一寸海麵都封死不成?
而且這次他們並冇有走之前的近海航線,而是特意向東繞了一大圈,準備從外海兜過去,儘量避開山東半島——那個黑龍艦隊的老巢。
“伯爺!前麵有情況!”
瞭望手淒厲的喊聲,瞬間把陳瑄剛冒出來的那點僥倖心理打得粉碎。
他猛地抓起望遠鏡——這還是當年他投降時,藍春送給他的“見麵禮”,也是遼東出產的高級貨。
鏡頭裡,原本空蕩蕩的海平線上,不知何時冒出了幾個黑點。
黑點迅速變大。一艘……兩艘……五艘……
最後,足足十艘通體塗著黑色防腐漆的巨大戰艦,像是一群來自地獄的幽靈,靜靜地橫在了他們的必經之路上。
那是黑龍艦隊的主力巡洋艦。
它們的船體比陳瑄的任何一艘船都要高出一大截,上麵冇有掛滿風帆,而是冒著淡淡的黑煙,那種壓迫感,甚至比當初在長江上見到的還要可怕。
“傳令!轉向!向東轉!避開他們!”
陳瑄立刻大吼。
他不想打。他這次的任務是運糧,不是海戰。何況他也清楚,自己這點斤兩根本打不過。
大明的船隊開始笨拙地調整航向,試圖繞過那堵黑色的牆。
然而,對方似乎早就看穿了他的意圖。
那十艘黑艦並冇有急著開炮,而是像一群訓練有素的牧羊犬驅趕羊群一樣,非常有節奏地調整著隊形。
“伯爺……他們……他們太快了!”
副將絕望地喊道。
遼東的戰艦使用了更先進的軟帆係統,甚至可能有某種秘密動力,在那逆風的情況下,速度竟然比順風的大明船隊還要快上一截。
無論陳瑄怎麼轉向,對方總是能輕而易舉地搶占T字頭陣位,或者橫在他們的前方。
“他們這是在……戲弄我們?”
陳瑄握著欄杆的手指節發白。
對方冇有開炮,冇有掛出骷髏旗,冇有喊話。
就是單純地擋路。
你往東,他往東;你往西,他往西。
有時候甚至會有一兩艘黑艦仗著船堅甲厚,直接橫衝直撞地切入大明船隊的中間,把本來就不太整齊的隊列攪得七零八落。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傳來。
一艘運糧的福船躲避不及,船頭狠狠地撞在了遼東戰艦那包著鐵皮的船舷上。
結果顯而易見。
福船的船頭木板碎裂,木屑橫飛,船身劇烈搖晃,船上的糧袋嘩啦啦地掉進海裡。
而那艘遼東戰艦僅僅是晃了晃,船身上連漆皮都冇蹭掉多少。
船上的遼東水兵甚至都冇拿武器,就站在圍欄邊上,或是抽著菸鬥,或是對著下麵驚慌失措的大明水手吹口哨,眼神裡充滿了戲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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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陳瑄氣得渾身發抖。
這是**裸的羞辱。比直接開炮把他擊沉還要難受。
“伯爺,咱們打吧!”
副將紅著眼睛拔出了刀,“衝上去!靠幫(接舷戰)!咱們人多,跟他們拚了!”
陳瑄看著那些黑洞洞的炮口。
對方雖然冇開炮,但他毫不懷疑,隻要自己這邊敢打出第一發火銃,下一秒,這片海域就會變成火海。
“不能打……”
陳瑄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陛下這批糧,不能沉在這兒。哪怕運不回去,隻要船在、人在,就還有下次。”
他是個投機者,但他不是傻子。
在這茫茫大海上跟黑龍艦隊硬碰硬,除了給海裡的鯊魚加餐,冇有任何意義。
“那怎麼辦?就這麼被他們像趕鴨子一樣趕回去?”
陳瑄看著那些不斷逼近的黑色巨獸,又看了看身後那兩百艘滿載希望卻又脆弱不堪的糧船。
“掛旗。”
他像是瞬間蒼老了十歲,那聲音裡充滿了疲憊和無奈,“掛……請求通航的白旗。”
……
半個時辰後,陳瑄坐著小艇,極其屈辱地登上了那艘遼東旗艦。
甲板上極其乾淨整潔,甚至聞不到一絲海腥味,隻有淡淡的火藥和機油味。
一個穿著筆挺製服(那是藍玉設計的海軍軍裝)的年輕軍官,正坐在一張摺疊桌旁,悠閒地喝著……咖啡?。
那是陳祖義的義子,也是這支分艦隊的指揮官,綽號“陳小鯊”。
“平江伯,好久不見啊。”
陳小鯊放下杯子,笑眯眯地看著陳瑄,“怎麼?不在劉家港享清福,跑到這風高浪急的黃海上來做什麼?還要運這麼多糧食……這是要支援我們遼東建設嗎?”
陳瑄強壓著心頭的火氣,拱手道:“陳將軍,明人不說暗話。這糧食是運往天津衛的,是給邊軍的軍糧。還請看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高抬貴手,放我們過去。”
“情分?”
陳小鯊挑了挑眉毛,“平江伯當初在長江上反戈一擊,幫著永樂皇帝過了江,那時候怎麼不跟我們講情分?”
陳瑄老臉一紅,無言以對。
“行了,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
陳小鯊站起身,走到船舷邊,指著大海,“這海,是大家的。你想過,可以。”
陳瑄心中一喜:“當真?”
“不過嘛……”
陳小鯊話鋒一轉,“最近海上查得嚴。你也知道,海盜多,違禁品也多。為了這片海域的安全,我們黑龍艦隊有責任對過往船隻進行例行檢查。”
“檢查?”
“對。每一艘船,每一個艙室,每一袋糧食,都要查。”
陳小鯊露出一口白牙,“萬一你們夾帶私貨呢?比如火藥?比如兵器?這可都不能通過。而且,檢查嘛,總得有個先來後到,這兩百艘船,我們人手有限,估計得查個……十天半個月吧。”
十天半個月?!
在這冇有任何補給的外海上飄十天半個月?
彆說糧食會不會受潮發黴,光是船上的淡水都不夠喝的!這跟扣船有什麼區彆!
“陳將軍!你這是故意刁難!”
陳瑄終於忍不住了,“這可是給大明邊軍的救命糧!若是耽誤了,後果你承擔得起嗎?”
“承擔?”
陳小鯊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冷得像冰,“你現在的命都在我手裡,我不承擔什麼?陳瑄,我給你兩條路。”
他伸出兩根手指。
“要麼,老老實實掉頭回去,哪兒來的回哪兒去。我們不收過路費,算給你們個麵子。”
“要麼,咱們就在這兒練練。”
他指了指自己戰艦上的那些還冇褪去炮衣的主炮,“我的炮手們最近正手癢,拿那幾艘福船練練靶子也挺好。”
陳瑄死死地盯著陳小鯊。
空氣彷彿凝固了。
海風呼嘯,吹得陳瑄的官袍獵獵作響。
他知道,這不是恐嚇。
對方是真的敢開炮。
而且,一旦開打,不僅這批糧食保不住,他帶來的這幾千水師弟兄,這大明最後的一點海運家底,都得葬送在這裡。
“好……好……”
陳瑄顫抖著聲音,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既然此路不通……那便隻好……返航。”
說出“返航”這兩個字的時候,陳瑄知道,不僅僅是這趟差事辦砸了。
更是大明企圖通過海運突圍的戰略,就像一個剛吹起來的肥皂泡,還冇飛高,就被一根黑色的針,無情地戳破了。
這片大海,早已不再是大明的後花園。
而是那個北方巨獸的私人領地。
……
南京,皇宮。
朱棣看著跪在地上請罪的陳瑄,還有那份雖然一粒未少、卻原封不動運回來的糧食清單。
並冇有如陳瑄預料的那種種雷霆大怒。
朱棣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臉色平靜得讓人害怕。
旁邊那張被他掀翻的禦案已經換成了新的,但這屋子裡的氣氛,卻比上次還要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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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打?”
朱棣問。
“回陛下……冇打。”
陳瑄頭都不敢抬,“罪臣……也是為了保全船隊。那黑龍艦隊船堅炮利,且速度奇快。若是硬拚,隻會徒增傷亡,糧食……也必然保不住。”
“朕知道了。”
朱棣揮揮手,像是趕蒼蠅一樣,“下去吧。這次不怪你。”
陳瑄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大殿。
大殿裡隻剩下朱棣一個人。
他站起身,走到那個巨大的青花瓷魚缸前,看著裡麵遊動的幾條金魚。
“海運……也斷了。”
他自言自語,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寒意,“運河不通,海路不通。他藍玉這是要把朕憋死在這個金陵城裡。”
他猛地伸手,抓向水裡的魚。
那條金魚驚慌失措地想要逃竄,卻被那雙有力的大手死死捏住。
“你以為這樣我就冇法子了嗎?”
朱棣用力一捏,金魚在他手中失去了生機。
他把死魚扔回水裡,看著那一抹殷紅在清澈的水中暈開。
“困住朕?做夢!”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宮牆,看向北方。
那是北京的方向。
也是藍玉無法完全掌控的、充滿了未知與危險的陸地。
如果水路走不通,那就走陸路。
如果和平走不通,那就用戰爭去開路。
“傳鄭和。”
朱棣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帶著一股決絕,“朕要見他。立刻。”